從殯儀館出來之後，詹姆斯太太躲開了弔喪的隊伍。在經過一個巷口的時候，她悄悄地隱了進去，並沒有人發覺。隊伍松松垮垮地繼續沿大街前行，人們的臉上都掛着一種整齊劃一的悲痛。是的，善良的人們此刻失去了一位可親可敬的朋友(他們的哀悼是真誠的)。當然，明天早晨醒來，他們依然會有不變的生活和微笑。不同的是詹姆斯太太的生活卻突然斷裂了。

　　六十年來，命運一直穩穩噹噹的，可倏忽間它卻翻了臉，詹姆斯太太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沒有丈夫的女人。

　　夜幕開始悄悄降臨，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影，小鎮惟一的街道現在顯得很陌生，詹姆斯太太發現自己居然從來沒有一個人在這條街上走過。以前，詹姆斯總是溫存地挽着她的胳膊。晚飯之後，他們總是出來散步。他們一起挽着胳膊走過這條街道時，總能引來不少羨慕的目光。而從此之後，詹姆斯太太將不得不獨個人一次又一次地在眾目睽睽中從這條熟悉的街上經過。

　　“瞧！這個可憐的老婆子，她剛死了丈夫，現在，她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傲慢的詹姆斯太太實在無法承受這種帶着憐憫的目光。

　　“不！我不要這樣的明天了！”面對生活，詹姆斯太太有了她自己的抉擇。

　　街兩邊的燈零零落落地亮了起來，一想到死，她的心不知怎的就安靜下來。詹姆斯太太以前從來沒有想象過死，她覺得死對她而言實在是一件遙遠的事，雖然那時她已經八十多歲了。當然，真要死，那麼就要選擇一種最寧靜的方式。詹姆斯太太於是覺得老頭子的死法倒不失為一種理想的方式。老頭子去得很安詳，據說是突發性心肌梗塞，他躺在安樂椅上離去跟往常睡去沒什麼兩樣。

　　2

　　詹姆斯太太走進了一家醫藥商店。店裡沒有其他顧客，店員是一位漂亮的小伙子，顯得很沮喪。

　　“我要兩瓶安眠藥，小伙子。”

　　“安眠藥？要兩瓶嗎，太太？”

　　“是的！要兩瓶，小伙子！”

　　“您晚上睡得不好嗎，太太？”

　　“不！我睡得很好，小伙子，你長得真帥！”“謝謝，太太！可是……我女朋友昨晚……剛剛跟我分了手·······”

　　“她真是個傻妞！別灰心，小伙子，好姑娘多着呢！用心去找吧，祝您好運！”

　　“謝謝，太太，也祝您好運！”

　　從藥店出來，詹姆斯太太又走到了大街上。

　　深秋的夜風吹到臉上，已生了點寒意。街上漸漸有了些晚飯後出來溜達的人。有人牽着狗，也有人恩愛地拉着伴侶。詹姆斯太太怕遇到什麼熟人，就想着快點走，可雙腿卻一點也不聽使喚。

　　看來，我是真的老了。詹姆斯太太於是又想起了藥店裡那個漂亮的小伙子。年輕時真好。年輕時真不該有煩惱。可人總是要到衰老了之後，才會真正懂得年輕時不應該有任何煩惱。詹姆斯年輕時也很帥，詹姆斯太太(那時她叫安妮)第一次遇見他時，他已經三十歲了。她似乎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住了。一年之後，不顧父母的反對，她跟他結了婚。

　　婚後的生活十分美滿，詹姆斯太太一心一意地愛着她的丈夫，詹姆斯先生也忠實地愛着他的妻子。當然，美滿中也有遺憾。因為詹姆斯太太知道她先生以前曾經愛過另一個女人。詹姆斯太太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更不知道詹姆斯與她的戀愛經歷。但她知道，關於那個女人的所有秘密都在一隻保險箱裡。

　　在離開人世之前，我該把這件事解決一下。詹姆斯太太對自己說。

　　3

　　記得那是在他們剛結婚不久。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就問他：

　　“那麼，你以前戀愛過嗎？”

　　“以前？戀愛？”

　　“是的，戀愛！以前！”

　　她肯定了之後，忽然有點後悔：真有了咋辦？三十歲的人了，會沒戀愛過？她又想：真有了他也不會承認，又沒證據。

　　可他卻承認了：

　　“是的……當然！”

　　“大學時？”

　　“……是的。”

　　她有點惱火，可又不得不硬着頭皮問下去：

　　“那麼，你愛她？”

　　“……愛。”

　　“又怎麼分手了？”

　　“......”

　　“那麼，你愛她有愛我那麼深嗎？”“這……這沒法比……不同的愛……”

　　“那麼你跟她做了？？”

　　“做？……沒有！絕對沒有！”

　　詹姆斯驚慌失措地從床上蹦了起來。

　　“我不信！你們男人真噁心。”她於是哭着跑開了。

　　後來，她當然原諒了他。她想，他本可以不說的，卻說了，這至少說明他誠實。

　　他們的感情像大多數戀人一樣有條不紊地發展，彼此的秘密在一個個地減少，身體和心靈世界一點點地達成了共識。

　　關於他過去的戀情，她再也沒有問起(他自然也沒再提起)。但是，在兩人肌膚相親的時候，她總是想起那個神秘的女人，她總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象詹姆斯與那個女人親熱時的種種姿勢和神態。

　　她愛詹姆斯，她知道詹姆斯也同樣愛她。但是，詹姆斯與那個女人的愛提前了一步，現在，她與詹姆斯的愛再深也改變不了詹姆斯愛過另一個女人的事實。

　　結了婚之後，詹姆斯太太很快發覺，關於她與他的全部秘密其實就在一個小小的保險箱裡。詹姆斯有每晚臨睡前記日記的習慣，而那本日記就鎖在那隻保險箱裡。

　　詹姆斯先生總是在她睡下之後起身走入書房。輕輕地關上門，擰亮檯燈，拉開抽屜。接下去詹姆斯太太就會聽到一連串的聲音：鑰匙碰撞發出的聲音，鑰匙插入鎖孔的斷續的咔咔聲，鑰匙在鎖孔內暗暗轉動的聲音，然後是清脆的“啪”的一聲，一個秘密就此打開。這時候，詹姆斯太太的心不知不覺懸了起來。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之後，是一連串跟開始時相反順序的聲音，最後又是“啪”的一聲，秘密再一次被合上，詹姆斯太太於是長長地鬆了口氣。

　　4

　　進門之後，詹姆斯太太沒有馬上開燈，她在黑暗中站了好幾分鐘，然後，躡手躡腳地摸進了書房。

　　輕點，再輕點，仿佛詹姆斯就睡在隔壁的臥室里。她終於摸到了檯燈的開關。黑暗中穿過大半個房間，她居然什麼也沒有絆着。

　　一些昏黃的光線圍上來，七手八腳扶住了詹姆斯太太。她坐下去，把兩瓶安眠藥放到桌上，慢慢地有了氣力。

　　“詹姆斯，請原諒我，我不能帶着這個秘密死去。要知道它困擾了我整整六十年。”詹姆斯太太慢慢拉開了抽屜。

　　那串黃燦燦的鑰匙圈像往常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抽屜深處。

　　慢點！再慢點！一隻孤獨而又衰老的手在艱難地靠近那串似乎也一樣孤獨一樣衰老的鑰匙圈。

　　詹姆斯太太終於完成了這個漫長的動作，她終於抓住了鑰匙圈，她覺得自己終於完整地抓住了詹姆斯的心。

　　那個秘密一直騷擾着詹姆斯太太。每次整理房間，看見那隻黑色的保險箱，詹姆斯太太的目光總要盯上好幾分鐘。她知道那把開啟秘密的鑰匙就在寫字檯的抽屜里，詹姆斯太太是個辦事果斷的女人，可在這件事情上她卻顯出了少見的優柔寡斷。詹姆斯不在家的時候，有好幾次，她甚至已經拉開了抽屜，那串黃燦燦的鑰匙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卻沒有勇氣伸出手去抓住它。她覺得它就像是一個手雷，一個稍不留神就會引爆的手雷。它卻誘惑着她，無比美麗地向她招手。

　　呵，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痛苦了。

　　在與一串小小的鑰匙圈的對峙中，六十年就這樣過去了，詹姆斯太太也從一個青春勃發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滿臉滄桑的老人。

　　詹姆斯太太把鑰匙圈緊貼在胸口，她似乎又一次聽到了詹姆斯緩慢而深沉的心跳。

　　5

　　保險箱裡果然是本厚厚的藍封皮日記。日記上面卻意外地放有一封沒有緘口的信。信是詹姆斯留給太太的。

　　親愛的安妮：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概，我已經離開了人世，離開了你。我的身體狀況比你差，我先你而去這只是個時間問題。讓我離開這個世界，我是留戀不舍的，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你；而另一方面，離開這個世界，我又是無憾的，這同樣也是因為你，因為你忠誠的愛。

　　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那就是：在你之前，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上帝作證，我這一生只愛過一個人，而那個人就是你。

　　這，也許會出乎你的意料，但這是事實。請你原諒。你第一次問我的時候，我騙了你。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羞怯，還有一點虛榮，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從沒戀愛過，這讓自己臉紅。這大概是我年輕時(其實那時我已經不算年輕了)所做的最荒唐的事情之一吧。結婚後有整整兩年時間，這件事情一直折磨着我。

　　我想把真相告訴你，可最後我總是鼓不起足夠的勇氣。(記得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在對自己說：“把真相告訴安妮吧，就明天。”)我無法解釋為什麼這樣一件在別人看來很容易的事，我來做會有這麼難。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性格決定命運吧。

　　後來有一天，我突發奇想：我為什麼一定要說呢？我難道不可以把這個秘密留到最後，然後把它作為我的最後一份禮物送給你呢？這實在是夠浪漫的(你知道，事實上我從來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我終於平靜下來，開始默默地保守起這個秘密。因此，可以說五十八年之前，我就有了寫這樣一封信的念頭。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一遍又一遍地想象你讀這封信時的情形。這個虛擬的細節，讓我感動。

　　親愛的安妮，遇見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在此，再一次感謝命運)。第一次見面時，你的眼睛就點燃了我。

　　在遇見你之前，我的生命可以說是一片空白。因為你給我的那些奇妙的感受，我開始慢慢地體味到了生命的甘甜。我因此開始記起了日記。在這本日記里，我忠實地記錄了我們的生活以及我對你的愛。

　　生命是上帝賜予我們的，我們無權自己選擇放棄。因為我的愛，所以，你要好好生活，把我倆那本未完的日記一直記下去。因為：你活着，也就是我活着；你活着，也就是我們倆共同活着。

　　永遠愛你的詹姆斯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起了雨。詹姆斯太太把信從頭至尾看了兩遍，淚水一滴一滴落到信箋上，熟悉的字跡開始慢慢變得模糊起來。

　　“你真傻！詹姆斯……真的，你是個大傻瓜……”八十七歲的詹姆斯太太喃喃着，最後終於像小貓一樣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