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們中國人來說，“望子成龍”實在是很自然的事。希望自己的兒女“有出 息”,似乎是每一個做家長的願望。但我以為，父母對兒女的事業有所期望是可以理解，但 如果這種期望太高太重，往往不但不能讓兒女實現這“期望”，反而會使兒女的心靈受 傷，甚至導致病態或變態。

我想從兩點意義上來探索這一現象。一，很多家長們的這種期望，已經不同於一般意義上 的“期望”，而是一種要求。二，這種過份的要求，其實是父母自私的體現。所以兒女在 這種要求下，沒有感受到父母的愛和理解，並最後導致病態人格。

首先看為什麼說中國傳統式的家長的“望子成龍”是不同於簡單的“期望”。按我的理 解，“期望”是一種不求回報的意願。當期望之事發生後，我們高興；當期望之事沒有發 生時，我們失望，但不會以為這失望導致絕望。因為我們“期望”的事並非是我們一定要 得到的事，而是一種“額外”的財富。而很多中國傳統型的父母，從來不會把“兒女”的 “成龍”看成“額外”的財富，而是把培養出“有出息”的人看是他們養育兒女的唯一目 的。他們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在兒女身上，讓孩子從小就感受這“期望”壓力。似乎滿 足父母的“期望”便是兒女的人生目的。兒女也從小就感受到，一旦不能滿足父母的“期 望”，自己便會遭到“不孝”的罪名。

都知道並非人人都能做到“有出息”，天才畢竟是人類的少數。如果不管自己兒女的真實 個性，硬要把他們推往“天才”的道路上，只能讓他們感到壓力，並導致心理的不健康狀 態。

在這種“期望”下成長的孩子，是很難有自己的個性的。他們總是感到自己落後於人，因 為父母總是“要求，要求再要求”。他們的行為是在“被要求”之後的產生的被動的反 映，而不是“內驅”的，主動的行為。由此他們的性格也就沒有創造力可言。

大多數西方的父母們似乎很懂這一點。他們很少干預兒女的重大人生選擇，職業，婚姻等 等。他們的愛，體現在給予兒女家庭溫暖的同時，又培養出兒女自立的能力，即讓兒女有 自己的興趣，愛好和價值判斷。

有人會覺得西方人的教子方法是無原則的鼓勵。我不以為然。了解西方文化深一點會知 道，他們對孩子只是採取更多的以理服人的方法，而非間單的“寵”或“訓”。(當然美國 也有作得不好的父母，甚至犯罪的父母，但我在此是說的普遍現象。)

再說“望子成龍”的“自私”性。人人都知道，只有無私的愛才是真愛。然而生活中有時 是很難辨別“無私”和“自私”的。我以為，“真愛”是對對方的欣賞和肯定。當我們真 愛一個人時，我們為他/她做的一切是為了幫助他/他實現他們的願望。如果我們為他/她做了 很多很多，卻是為了實現我們自己的目的，這就是“自私”。

兩性戀愛中的例子太多，這裡就不必說了。難以察覺的是父愛母愛中的“假愛”，即“自 私”的愛。當然，很多人會說，難道天下竟有自私的父母嗎？是的，天下就是有自私的父 母。這種自私的父母要兒女為自己的要求而犧牲兒女的意願，這不叫“自私”又叫什麼？ 他們讓兒女為他們犧牲了自己的人生，還有什麼“犧牲”比這更大的呢？然而這種“自 私”被掩蓋在“撫養”的“功績”之下，大部份的人是很難以察覺的。舉個例子，比如某 個母親因自己想要自己的女兒成為音樂家。這個理想望往往是這位母親自己的願望並在女 兒很年幼時，在還不能對自己的事業人生有所認識時就被母親定下來了。誠然，如果女兒 長大後也的確愛好音樂，當然是好事情。但女兒以後發現自己並不愛好音樂而愛好文學 時，很多作母親的仍然不會放棄自己的理想，硬要女兒把音樂學下去。當然，為了讓女兒 成為音樂家，“無私”的母親可能犧牲的很多很多，如為了女兒能上昂貴的音樂學院而自 己省吃簡用；如想盡一切辦法滿足女兒的除了想學文的意願以外的所有意願。女兒要什麼 就有什麼，但有一點，一定得學音樂。在旁人看來，這母親做的多好啊！可女兒還是不高 興，天天練自己不喜歡的鋼琴，讀不了自己心愛的書。於是有一天想“罷琴”了，但鄰居 又說了：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媽媽為了給你買鋼琴，花掉了她多少年的積蓄。你就不能 懂事一點，滿足她的意願嗎？於是，女兒懷着內疚的心情放下的書本，回到了鋼琴邊。最 後，這為本來能成為天才詩人的女孩，變成了一個平平淡淡的鋼琴教師。這就是自私的 “母愛”的典型。

看過弗羅姆 (Eric Fromm) 的“愛的藝術”的人可能對這自私有更深的認識。這種自私心態在 東西方都有，但是中國的更甚。更不必說有太多的“望子成龍”父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 榮心。 大多中國父母是沒有發現這藏在他們心靈深處的“自私”的。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孩子 是他們生下來的，當然是他們的所屬品，可以一切安他們的意願培養，而不知道那個從他 們體內分裂出來的個體，可能完全會有和他們不一樣的精神意志。所以也不會理解到自己 煞費苦心的養子養女的計劃和行為是“自私”的行為。

我在讀一本書，是目前在美國和世界上最有名的一位女同性戀Ellen Degeneres的母親Betty Degeneres寫的。她說她這本書不光是寫給那些有同性戀兒女的父母，也是寫給所有人的父 母；不光是寫如何接受同性戀，也是寫如何接受所有與自己不同的觀念和行為。我衷心希 望有一天看到此書的中文譯版。

我想引用Betty Degeneres的原話來結束和強調我的觀點：

“。。。我為什麼要讓我女兒來實現我的夢想？而不是以愛和支持去讓她實現她自己的夢 想？”(“Why on earth should she have to fulfill my dreams? Why not love her and support her as she fulfilled her own?”)*

雲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