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曾寫了《淺談外在美和內在美》之（一）《美的哲學》和之（二）《〈蒙娜麗薩〉神秘的微笑》，不過為引玉之磚，在專業人士如余大郎等前輩面前實為弄斧之舉。然網友錯愛，謬獎有加，筆者不免飄飄然，意欲擴大戰果，把系列印向深入，但很長時間因忙於糧道未能動筆。曾有餃子網友命題作印象派文章，今周末得暇，吃飽了餃子，乾脆再炮製個“之（三）”，聊一下印象派。看官注意，此文非官方教科書之定論，不過是筆者對印象派之印象，亂貼上來湊數，聊博一笑耳。剛好寒江月回來，算是接風吧；亦以此解羅嗦大姐“寒山草長”之憂。請蠻子菩薩保佑，我有時間寫完。

印象派的形成和名稱來由

話說19世紀後半葉的法國，有一派畫家以堪稱一場革命的創新手法，永遠地改變了繪畫史的進程；他們飽受經典學院派嘲笑和排擠，被認為是可惡的、無法接受的旁門左類，是一群毫無才華的混混。然而在經過150年後的今天，這些人的畫卻成了繪畫史上最著名、最受歡迎的作品中的一類。他們就是後來被稱為印象派(Impressionism)的畫家。印象派運動可以看作是19世紀自然主義傾向的巔峰，也可以看作是現代藝術的起點。印象派的形成和名稱的來由，要從頭說起。

19世紀後半葉，是西洋繪畫史上各種技法紛呈、各個流派非常活躍的一個階段。著名的有官方沙龍（Salon painting）、古典主義（Historicism）、拉菲爾前派（Pre-Raphaelites）以及在其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新藝術主義（英國Modern Style Secessionism，法國Art Nouveau，德國Jugendstil），印象派和受其重大影響的點彩派(Pointillism)，等等，可謂百花齊放，爭奇鬥豔。當時的法國，是西洋藝術的中心，而巴黎是這個中心的中心。但是法國官方藝術殿堂的大門，卻掌控在經典學院派手中。能在一年一度的官方沙龍展出的作品，必須符合拿破崙三世核心同志的“三個代表”的思想，即代表着光潔、精緻、細膩的藝術趣味，代表着安格爾同志奠定的學院古典主義的傳統，代表着官方要求的所謂“象徵着無盡繁榮和穩定”的藝術精神，以宣傳、烘托在三世核心統治下的第二帝國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然而就是這個拿破崙三世，六次把法國拖入戰爭。1870年普法戰爭，巴黎被圍困，餓死3萬6千人；隨後在1871年鎮壓巴黎公社，屠殺了約4萬人。為了穩定統治，三世核心發起了經濟現代化的偉大運動。大銀行、大商場、大工廠建起來了，新聞、電報業生意興隆，大工業和壟斷資產階級隨着高高的艾菲爾鐵塔一同出現了。與此同時，城鄉矛盾、一部分先富起來的有產者與被視作素質低下的無產者之間的矛盾空前尖銳。為了“穩定壓倒一切”，“兩手都要硬”，核心同志一手鎮壓巴黎公社，另一手即着宮廷宣傳大臣下轄之藝術沙龍，按照核心的“三個代表”思想，要求藝術畫展講傳統，講朝廷功德，講愛國情操。“三個代表”和“三講”，成為當時衡量藝術家入選官方沙龍的基本原則。

對傳統保守畫法的突破，雖然在19世紀前半葉就已經出現，如上面提到的拉菲爾前派。但對傳統學院派形成大規模的分庭抗禮，卻是19世紀後半葉的事。有一群要求藝術革新的青年藝術家，對“三個代表”和“三講”這類藝術為政治服務的方針，對經典學院派那種保守的藝術趣味很反感。雖然他們都是才華橫溢、充滿活力的畫家，卻被排擠在官方沙龍之外。他們經常在一個咖啡館聚會，但還沒有一個統一的名稱來概括他們的風格流派。這群反叛者的領軍人物，就是赫赫有名的愛德華·馬奈（Edouard Manet，1832－1883）（姓名均附西文，以便給中文可能的不同譯法提供對照）。

馬奈1832年出生於巴黎高貴門第，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父親是司法部高官，希望他發跡仕途，但他對社會和政治沒有什麼興趣，卻醉心藝術。他的反抗意識也自然地表現在繪畫上了。1850年，他進入古典派畫家托馬斯·庫特爾(Thomas Couture)的畫室學習，但不滿意庫蒂爾的學院派教學法。他也經常去盧浮宮和私人收藏家那裡觀摩，從很多前代大師的作品中汲取營養。1856年，馬奈建立畫室。1859年，他的首幅大型作品《苦艾酒的嗜好者》（The Absinthe Drinker）被官方沙龍拒絕。但2年後，他的兩件作品入選，其中一幅《西班牙歌手》（The Spanish Singer）獲得鼓勵獎（honorable mention）。1863年在落選沙龍上展出了《草地上的午餐》（The Lunch on the Grass），這是馬奈第一幅嚴重觸犯官方藝術當局的作品，上面畫了兩個衣裝整齊的紳士和一個全裸的女子，坐在草地山野餐，遠處還有一個穿睡衣的女子（圖一）。

圖一 引起軒然大波的《草地上的午餐》（1862-1863）

所謂落選沙龍，是官方為了平息一下落選者的不滿情緒，經拿破崙三世核心同意，為這年落選的3千件作品舉辦一個畫展。核心同志為了表示“寬大”和“關懷”，親臨參觀。結果《草地上的午餐》把核心氣得半死，斥之“不道德”，皇后也背轉身去不看。從此，再也不准搞“落選沙龍”。其實，核心和皇后並非真的討厭裸體畫，就走這一年，核心高價買了得寵的學院派畫家卡巴奈爾的一張《維納斯的誕生》，畫中的維納斯不過就是一個粉嫩光滑、放蕩肉感的裸體。可是，當時只在表現天神時才允許畫裸體，“古人可以畫，畫古人也可以”，而馬奈反其道而行之，把裸體婦人放到當代巴黎紳士中間，揭掉了“古典”的幌子，就成了“不道德”。不過，即使如此，馬奈所受到的最大的懲戒，也就是被核心罵了那一句，而且也不影響他後來在官方沙龍的東山再起。如果馬奈是生在共產黨中國，諸位想象一下馬奈該當何罪？

同年，馬奈又完成了一幅永遠成為他的“維納斯”的最佳之作《奧林匹亞》（Olympia）。1882年，他完成了最後的大幅油畫《女神遊樂場的酒吧間》（Bar at the Foles-Bergere）。但這些跟印象派的關係不大，故不贅述。馬奈的成就，在於從現代生活素材中創造了新的表現技巧，清晰簡練，粗獷而又精確，普通觀者很容易接受，但習慣於傳統的油畫觀念的專業者則覺得他是歪門邪道。但是馬奈並不贊成後來印象派的色彩理論，也沒有參加過印象派的畫展。與印象派之排斥黑色不同，馬奈卻是十分善於使用黑色的。儘管從觀點和技法上來講，馬奈都算不上一個“標準的”後來被稱為印象派的畫家，但由於在這些“在野黨”中，他首先公開反對官方的學院派藝術，而且年紀較長，便成為他們心目中的領袖。後來成為印象畫派成員的莫奈、德加、雷諾阿等人，當時經常在馬奈的畫室聚會。

馬奈後來由於在官方沙龍中又大獲成功，不再願意與這些藝術“叛逆”為伍，於是拒絕了參加1874年這批朋友的首屆畫展。馬奈的重被“招安”，反倒成全了這批人中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突穎而出，並因其作品而使他們這個流派得到了一個正式的名稱――“印象派”。這個人就是克勞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瞧，有能耐的都有“奈”，沒能耐的就無“奈”。

話說莫奈，1840年生於巴黎，5歲那年隨全家移居到哈佛（Le Havre）――法國西北部的一個港口城市。莫奈自幼年起就顯示出了非凡的繪畫才能，16歲時就已經可以賣漫畫賺錢了（筆者第一次參加書畫展時12歲，但社會主義，沒有收入）。他從布丹（Eugen Boudin）和瓊康(Johan Jongkind)兩位稍年長的畫家那裡得到了觀察和表現外光和色彩非常重要的影響。1859年，莫奈又來到巴黎闖世界，結識了雷諾(Pierre-Auguste Renoir， 其實按法語發音應發成“何諾瓦”，大貝對嗎？)、西斯萊（Alfred Sisley）和巴齊爾（Frederic Bazille）三位好朋友。60年代初，他們在當時公認為最自由的格萊爾畫室學畫。格萊爾（Charles Gleyre）是繼承古典派和浪漫派的畫家，頗為前衛。但卻不願意他的學生也走他的路，而是要他們走經典的官方大道，這點真是奇怪。莫奈覺得這種學院派的畫沒有一點真實的生命感，不久就拉着朋友們離開了格萊爾畫室(也有的說是畫室關閉後離開的)，跑到一個小村莊作戶外寫生。

莫奈不買各種理論學說的帳，而是非常自信地用純直覺觀察自然和生活，要從中發展出他自己的一套繪畫方法。他對一生對畫面造型不怎麼關心，他關心的是正確的層次關係。據說正是因為其造型與傳統格格不入，所以他能夠輕而易舉地表現出他所看見的事物。他讓畫中的河水、天空、房屋和樹木都洋溢着非同尋常的生命感，觀者可以感受到畫家作畫時內心滿懷着的一種難以遏止的激動，象是一個幻想家。這個說法是有理論根據的。心理學認為人的行為需要相應的情緒作為動力。如果沒有情緒，給我一百萬我也不想寫這篇對“印象派的印象”。60年代中，他的一些畫被官方龍接受得以展出，但這時的畫還不屬於後來的印象派作品。他的畫受歡迎，有評論家認為莫奈的畫用不同的調子所組成的色彩和諧，“頗能吸引觀眾們的大膽感覺”，突出了傳統技法的效果。

期間，莫奈跟最衷情的模特兒卡米爾（Camille，比莫奈小7歲。筆者沒查證娘家姓什麼，但後來肯定姓Monet ^_^）相愛、生子、結婚，如何浪漫，如何不為家庭接受，又如何經歷經濟困難，甚至曾經靠雷諾偷自己母親飯桌上的麵包來救濟他們一家，因為跟印象派的形成關係不是很直接，這裡就略而不談了。但筆者十分欽佩莫奈不屈服於來自家庭的壓力，對感情和藝術的勇敢追求。生活的窘迫並沒有拆散這對有情人，反而激發了藝術家的激情。可能也正是這種個性，使莫奈具有了開創藝術新風所需的心理特質吧。

同時，莫奈和他的朋友，跟已經較為成功的馬奈及其他一批朋友們常常聚集在一些供藝術家消遣的咖啡館和餐廳，相互理解、尊重和欣賞彼此的藝術思想和作品。這群意氣相投的青年才俊們，包括布丹和瓊康也在內，從藝術家到評論家（評論家其實有很多原來是走藝術家的路但是未能成器，筆者也是如此了^_^），結成了一個人數越來越多，專業函蓋了從繪畫、音樂到寫作、詩歌以及其他藝術這樣一個藝術“在野黨”。他們對藝術有着共同的新的追求，藝術風格也相互影響，逐漸形成了後世稱之為印象派的風格。他們的活動，則被上綱上線地稱為印象主義運動。這場運動也不僅僅局限於巴黎，而是走出法國，風靡歐洲。所以印象派一詞，廣義的是指繼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運動之後的另一個文化運動，即印象主義運動；只有狹義的才是指印象派畫家及其作品，特別是以他們後來搞了8次自己的畫展來類歸。看來拿破崙三世對藝術家們還是比較寬容的，並沒有動用國安盯梢或封鎖這批不安分守己者的聚會場地。法國不愧為自由主義思想的發源地。

後來被稱為印象派的這批畫家中，有很多是非常著名的，如上面提到的跟莫奈交往密切的雷諾、西斯萊等人都是重量級人物。限於篇幅，這裡就不多敘述了。相信讀者中有很多朋友已經在歐美很多博物館觀賞過印象派諸多名家的作品。他們的作品現在是很值錢了，莫奈的一幅日出海景，至少值200萬美元，可是在一個半世紀之前的法國，他們的畫不但一文不值，還倍受譏嘲。原因很簡單，官方沙龍不接受，他們的畫作屢遭官方沙龍拒絕。但好戲似乎就是從這開始的，因為印象派即將得到正式“命名”。

由於屢遭經典學院派的排擠，作品不能在官方沙龍畫展上展出，更賣不出價，前面提到過，這批叛道離經的藝術家，從1874至1888年，曾經自己舉辦過8次畫展。參加人除了上面的人物之外（馬奈沒有參加），還有後來大名鼎鼎的塞尚、迪高、女畫家莫麗索、以及79年後加入的高更。畫展中還有美國人的作品。第一次畫展出是在1874年4月到5月，在一位攝影師的工作室里舉辦的（請AlphaQ查證一下是哪一位，此人功不可沒）。展出的有油畫、腊筆畫和其他畫種，不隨官方時尚描繪端莊人像或宏偉歷史場面都是着色怪異，而是以簡樸的日常生活為題材，下筆粗放。畫展迅即成為巴黎街談巷議的話題，人們不但前往訕笑，甚或向畫布唾口水表示蔑視和憤恨。

最受譏諷攻擊的，是莫奈畫的題名為《印象：日出》（Impression：Sunrise）的一小幅哈佛港早晨海景（圖二）。在這幅油畫上面，戳戳點點的筆觸描繪出晨霧中不清晰的背景，多種色彩賦予了水面生機無限的光輝，那些依稀可見的小船，描畫得並不準確。一個評論家罵這幅畫“瘋狂、怪誕、反胃、不堪入目！”另一個自稱用安格爾眼光來評判的評論家，在一份諷刺雜誌中，乾脆就借用這幅畫的標題，稱他們是“印象派”！莫奈針鋒相對地回應：“對了，我就是調色刀上的印象！”莫奈乾脆建議朋友們就用這個“印象派”作他們畫派的名稱，以示自信（美國人也有此壯舉――北軍就是唱着“Yankee Doodle”最後迫使南軍簽訂城下之盟的。中國人似乎不太願意用別人攻擊自己的詞彙自稱來表示自信。不過“罕見論壇”是個異數――向論壇創建者們致敬――只是名稱確實不太雅，因而已經從原來的字眼改成了現在這樣的）。對他們比較友好的評論家，則也用此名稱，來表示他們畫作中那種稍縱即逝的視覺動感――這一點確實是非常了不起的，但也是當時看慣了平穩、光潔、精緻的傳統畫的人們難以接受的原因。從此，印象派被用來稱這些新派藝術家，儘管他們的個人風格實際上並不盡相同。若從經濟上算帳，這次畫展完全失敗，一張也沒有賣出。但這種新畫派以其大膽革新的風格和熱情率真的表達，逐漸為人們接受和欣賞，後來竟風靡全球。

圖二 使印象派得到正式“命名”的、“瘋狂、怪誕、反胃、不堪入目！”的《印象：日出》（1872）

此後莫奈經歷了生命中陰暗灰冷的一段。1878年他的贊助商破產了，一家人生活困窘，以致於不能參加次年的第四界印象派畫展。更不幸的是，愛妻於1879年病逝，給他留下了兩個男孩。直到1880年，莫奈才開始享受到快樂而富裕的生活，跟有六個兒女的贊助商遺孀組織了新的家庭。1883年，莫奈的作品在巴黎、倫敦、波士頓三地展出。1886年是他生命的轉折點，這一年他在紐約展出了45件精品，成為收藏家獵取的對象，自己也成為名人。1888年連法國也公開承認了他在藝術界的地位（此時是梯也爾反動政府執政――謝霜網友指正），要給他頒“榮譽勳章”，他斷然拒絕，不願向傳統低頭，真是一條好漢！

莫奈後來一直在吉文尼（Giverny）生活，每天作畫，“生命不止，戰鬥不息”。到晚年，當時的法國總理也成了他的朋友，對他鼓勵和慰問，充分體現了老一代有產階級政治家對老一代印象主義藝術家的親切關懷。直至1926年，莫奈以86歲高齡與世長辭，現代藝術史上一顆巨星隕落。但“印象”自有後來人，除了上面提到的印象派其他各位大師級人物外，後來又有後印象派、點彩派畫家各領風騷。梵高，是藝術氣質比莫奈更充滿激情以至有點歇斯底里的一位畫家，就是他們的典型代表。但他們的故事，已超出本文要侃的“印象”的範圍了。

印象派技法風格及其美學價值

說到印象派的技法，本應儘可能全面地討論印象派各位著名畫家的作品，從整體上分析他們的繪畫技法和風格，但筆者打字太慢，又忙裡偷不了太多的閒，只好偷點兒懶（再說，不就是一個關於印象派的印象嘛）。既然上文中聊開了莫奈，不妨就以莫奈為例來討論印象派的風格，整體上差不離。管中窺豹，不是說窺一斑而知全豹嗎？莫奈可說印象派最大之花斑，請列位看官湊或窺一下。筆者拋塊磚，說不定還引出美玉來。

前面提到莫奈對光影之於風景的變化的描繪，已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在他的畫中反映出來的畫家對光色的專注遠遠超越物體的形象，這使得物體在畫布上的表現消失在光色之中。他讓世人重新體悟到光與自然的結構。在畫家的眼中所看到的似乎不是形體和環境，而是光色影及其變化，然後才有形體。而色調在不同的光和影的作用下有着自身的特性。所以畫面所散發出的光線、色彩、運動和充沛的活力，取代了傳統繪畫中光只是起到一個燭光照明般的作用，角度甚至什麼時間都很有講究，不能有絲毫差錯，否則就不嚴謹。而莫奈的畫描繪了從人物、從大自然中得到的稍縱即逝的瞬間印象，給畫面上最暗的陰影區也帶來色彩。據傳莫奈曾經有一次經過長時間反覆觀察，終於發現黃色衣裙在陽光下形成的陰影呈紫色，這個發現令他興奮不已（也有可能我會記錯畫家，印象派名人太多了）。確實不能不佩服莫奈的觀察力！筆者很欣賞塞尚的讚嘆：“莫奈的一對眼睛，我的天，那是多麼了不起的眼睛啊！”

莫奈是第一位以繪畫形式深入探討視覺現象的畫家。對林中的樹木遠距離觀察，反映到他的畫中，已不再是一連串可以區分開的具體實體，而成了另外一種集合的形體。而講究細膩平滑的傳統畫法，是基於人們的經驗，即樹是可以一一區分出枝條的。似乎有很多人都認為印象派對經典學院派的叛離在於前者是寫意的而後者是寫實的。筆者卻認為印象派本質上也是寫實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印象派比傳統畫派更寫實。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如果說錯了，還請心理專家寒江月糾正），印象派技法對色彩和光的表達（從而對形體）的表達是基於（視）感覺上的，畫家非常注重實際捕捉到的視覺感受，而這種感受會因人而異。而傳統技法對色彩和光的表現是基於知覺上的，對所描繪的形體首先有深刻的理解，然後才能表達出精確的輪廓及和諧的質感。

也有人認為，印象派的寫意，是西洋畫表現手法向中國畫靠近的一次發展。筆者認為，叛道離經的技法，增加了表現對象時的自由度，把畫家的感受更為真實地表現出來，而不是拘泥於人們常識中的東西，從這一角度來看，這又帶有很濃厚的寫意的意味，確實是跟中國畫靠近了。但是，從更廣的視角來看，印象派既有寫實之筆觸，又有寫意之意境。但是印象派的寫實，如上面所說的是基於純真感覺的寫實，不同於學院派傳統畫法的那種基於知覺的、即使實際上看不清的東西也要一筆一筆描出來的那種寫實；相對於中國畫更為浪漫的表現方式來講，印象派的寫意是通過對視感覺的寫實來實現的，是寓寫意於寫實之中，而這可能正是印象主義繪畫派的魅力之所在。

印象派在作畫技法和表現風格上的革命，使得藝術家的創作空間更大，可以更為自由地表達自我。從突破舊傳統的束縛，沖開官方設置的藩籬，開創新的表現技法和風格的角度來看，這是有很重大的積極意義的。與傳統畫注重表現天神的莊重典雅比較，印象派把視角更多地轉向了畫家們身邊的生活和大自然，更便於畫家表達自己的身心感受和精神寄託，賦予畫面更深刻的人性內涵，使繪畫作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更具有現實意義。後印象派直至今天的現代派，其深受印象派技法革新和思想方法之影響自是毋庸贅言。可能的原因是，人們往往喜新厭舊，印象派比經典派新，新的面目一旦出現，自然令人耳目一新，進而產生共鳴，沉浸陶醉。但也難免有些喜歡標新立異的人們，對印象主義作品雖不能理解，但只要是新的潮流，便趨之若騖，時間長了，也就逐步理解、接受並加以欣賞。所以，在經歷了經典學院派的官方藝術權威的排擠抵抗之後，印象派還是逐漸占據了市場，在藝術聖殿獲得了一席之地。

然而，經典派和印象派，撇開服務於政治的因素，應該有平等的地位。如果單純從技法本身而言，不應當給印象派以過高的地位。如果西洋畫歷史上碰巧是先出現的印象派，後出現的經典派，則同樣應該對“技法的革新”歡呼，而不必給“革新的技法”以高出其他流派的地位。打個比方，新的技法換了個新的角度來觀察和表現客體的美，並且確實呈現給了人們一種充滿活力、令人耳目一新的美麗畫面，那麼一方面我們應當對換角度的行動歡呼，另一方面，我們既反對習慣於舊角度的人壓制別人以新的角度進行觀察和表現，也反對人為抬高新角度的地位而壓制舊角度。傳統的古典主義繪畫那種崇尚聖潔典雅、精緻細膩的風格，也是我們應當好好珍惜的。

打了好幾天的字談印象派，其實筆者自己並不很喜歡印象派作品。就是說，喜歡，但不狠（“很”）。原因無他，蓋因其外在美不足以讓我達到很喜歡的程度，儘管其內在美的力量可能會有網友所說的“震撼力”，甚至有“宇宙感”，但也撼動不了我（“撼山易，撼南峽難”）。沒辦法，我就喜歡安格爾、拉菲爾，我就喜歡齊白石、徐悲鴻（當然，我也喜歡寒山小徑和我自己的東西^_^）。印象派作品對色彩和光的運用確實美妙，令人讚嘆；但筆法相對地過於粗糙、突兀，畫面往往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對筆者來講，觀畫時似乎有一種有被畫家推着走的感覺，而不是產生共鳴。或許這還是由於筆者過去所說的外在美是因人而異的緣故吧。

至於筆者對印象派的外在美和內在美的“印象”，其實已經融合在上面的討論之中了。最後學習發揚一下古今中外核心們的趨風附雅精神，順便貼一張自己的私貨，聊作這篇胡侃的結尾――“印象主義聯想攝影作品”（1 of 1 ^_^），請看圖三，是否有點彩派的韻味？是不是又有點兒象莫奈鍾情的Giverny的花草？

圖三 “趨風附雅”――印象派聯想攝影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