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欲 乘 風 歸 去

經過兩千多年的造月運動,月亮已經被漢文化賦予了濃厚的感情色彩,成了一種獨特的抒懷意境.

其實月盈月虧,本來只是自然界的一種現象,但在多愁善感的漢文化中,它卻被人格化,情感化了."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本來就是象白玉盤一般的圓月,卻隨着個人年歲的漸長,閱歷的增加,人世的辛酸,便成了一種寄託.於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是孤獨與寂寞."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這是博大."香霧雲鬢濕,清輝玉臂寒",這是思念親情."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這是開闊的胸襟.賈雨村中秋賞月詩"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那是寒酸.湘雲黛玉中秋深夜聯詩,"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這是讓人窒息的悽美.總之,但凡心中有感,便可以以月着情,着色.

只要是中國人,心中都有一個月亮.中國傳統節日裡,有三天的月亮是最著名,也是最有光彩的.一是上元,也就是元宵節.元宵的熱鬧主要還不是賞月,而是看燈,看人,就象辛棄疾寫的,"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借看燈與情人幽會.>中的幾場看燈的場面,寫得極其精到.史書上記載,當時的開封府,亦即東京,到十七,十八日還在放燈.明末張岱說到他當時看燈的盛況,寫道:"山無不燈,燈無不席,席無不人,人無不歌唱鼓吹."那月亮反而被人間的光輝吞沒了.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代,看燈的確是一件賞心悅目,然而又很奢華的事.

過了半年,到了七月十五中元,也就是民間的鬼節,叫盂蘭節,日本也因襲了這節日,叫盂蘭盆會.按照傳說,鬼是在黑暗中活動的,不知人間為何卻要在明月高懸的這一天晚上,將親鬼接回家來虛擬團圓?福州把鬼節叫做普渡,但儀式不一定都安排在十五這一天.很多地方過普渡時,其隆重熱鬧的程度,並不亞於春節.這天講究的是吃,朋友來的越多,主人就越高興.平時大家省吃儉用,但這一天卻都慷慨大方.原說那排場是給鬼看的,其實是給人看的.填飽肚子跟營造文化,是中國人的兩件大事.

七月十五的月亮,還是蘇東坡的>里寫的好."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白露橫江,水光接天."而>中夢見鶴化道士一節,那種清虛,也非常人所能想.

一個月之後,便是下元中秋了.中秋吃月餅,然後一邊賞月.中秋的關鍵還是在於吃,而不在於賞月.吃能吃出高雅的名堂來,是中國人的一大創舉.中國人招待客人最客氣的話,該是"多吃一點"了,細細咀嚼一下這話,便能琢磨出些國人的生存心態.

這時最痛苦的是奔走四方的遊子了.浪跡天涯的人一到中秋時,心裡便不是滋味,或者什麼滋味都有.那圓圓的月亮,其實已經成了他們的一種精神負擔.

說月亮是國外的圓,無非是一種解嘲而已.老外以為,月亮渾圓時,有些人會get crazy.這與國人的花好月圓心態大相庭徑.在國外過中秋,沒有了那種其樂融融的氛圍,你要麼是真的想念家鄉了,要麼就是附庸風雅.

幾年前在B城時,也是一個中秋的晚上,我們十幾個人來到我住家前面剛建好的一處高爾夫球場,在湖邊擺開了一堆的飲料食物.那時月亮倒映在湖面上,天地同色.這時突然來了兩輛警車,要我們將所有的酒倒掉,並且迅速將我們驅離現場.美國人可沒有那種詩意.他們依法辦事,法律規定不能在公共場地喝酒.他們趕走了我們心理中的人文情感,同時也將我們的心態趕進了美國.

月亮到底還是中國的圓!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張若虛這名字看上去就象個月亮.他的>是寫月的最好的詩歌之一,是漢文化中月亮情結的集大成者.詩中時空之瀚渺,思情之錯落,讓人頓然從南朝的放浪形骸與艱難跋涉的北朝中原文化氛圍中清醒過來.

我感興趣的是"海上明月共潮生"這一句.在加州,你是永遠體會不到這句話的意境的.基本的常識是,月亮是從東邊升起的,所以在美國的西海岸,你只能看着月亮在淡微迷離的霧氣中,向海面沒下.想要觀賞"海上明月共潮生",只能到東海岸去.然而東海岸面對的是大西洋,而不是海那邊的故鄉.

這時賞月的時候,心裡便很有些苦澀.離家久了,那月亮似乎也老了些,不如小時見過的那般清涼了.這是無奈之事.我們在執着地跟着月亮往前走的時候,我們其實是在尋找回歸的路,我們渴望團圓,我們思念遠方的親友.從這點上來說,月亮給予我們的母性意義呼之欲出.遊子的心念,說白了就八個血紅的字:葉落歸根,衣錦還鄉.前四字說起來還有些人世間蒼涼的境界,但後四個字,卻是用淚血鑄成的!這種人生的飄泊流落的缺月情境,便是漢文化中造月的價值基礎!

剛在敲字的時候,哈佛的一位朋友打電話過來.他那邊已近十二點了,他還走在從實驗室回家的路上.他說,過些日子想要回國去發展.看來,好男兒未必都志在四方.蘇東坡就說了:"有田不歸如此水."

又想起老杜的那句詩: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