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和藝術的終結：古典篇
跛行者9、12、2003

前言：哲學之於現代，多少歪歪理憑你的名義而生，多少庸庸人靠你的虛譽混飯。如果選一門現代職業，哲學家可能是最後的選擇，排位在傳統意義上的各種賤業，比如掘墓人、妓女妓男、拍花的拐子、賣假藥的把式之後。翻翻哲學史，哲學之墮落的痕跡，有天可鑑。

正文

西方哲學的第一個高峰，也是唯一的一個高峰，是在希臘文明時期。與之巧合的是，中國哲學的高峰，即先秦的諸子百家，包括儒、道、墨、法、陰陽、兵等各家，大體發源繁盛於相近的年代；此前此後，印度人致力於佛教和印度哲學，猶太人完善了自己的哲學和宗教。到公元一世紀，耶穌基督秉承猶太傳統，創派傳經。哲學的基礎於是完整，文明的基礎於是奠定。

哲學至今能享有崇高地位，乃是因為東西方文明的奠基，跟希臘、先秦的古代哲學，有莫大的關係。

這種關係闡述起來很簡單：以西方為例，希臘時代的哲學家，是涵蓋、發展社會全部理性知識的大大家，從中衍生出自然科學、社會學、邏輯學、倫理學、心理學等等。對於中國來說，儒家自漢以後占優勢的社會倫理、墨家對自然科學的研究、兵家的戰爭學、法家的法治論、兵法兩家的心理學、權術學，都已經初具規模。原始的巫祝性質的宗教，當然不在理性之列，其對社會的影響，是通過系統化的新宗教等形式，幽微曲折地滲透進去。迷信和不可知，只有一紙之隔，所以宗教或迷信作為認識論的一個領域，或許會永遠存在。佛道、猶太教、基督教，是各類宗教哲學的母體。各派唯心哲學，或神秘主義哲學，包括叔本華、尼采等人的學說，其中都可尋見宗教的影子。

公平地說，古希臘人沒有“發明”哲學和科學，不過是系統地“整理”了哲學、科學（包括數學）而已。古希臘的哲學包涵科學、邏輯學、倫理學、心理學，等等一切現在稱為科學的東西。他們最大的貢獻之一，是完善了形式邏輯，至彼而後，西方人的理性思維有了堅實的根基。同時代的其他文明，比如中國和印度，哲學成就也不低，只是西方沿着希臘城邦－羅馬帝國－文藝復興－工業革命－殖民主義－後殖民主義，一路走下去，發揚光大而成文明的主流，後世顯赫，遂榮其祖，這且不提。

到中世紀止，古代哲學大體歸入兩類：一類堅守理性精神，一類根植神秘主義。古希臘哲學的精華，在於前者。蘇格拉底因為懷疑而死，之前的畢達哥拉斯和巴門尼徳，之後的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不管其學說在現代看來多麼可笑或可敬，或多或少地力圖按照邏輯來思想問題，一點點達致所謂的“真理”－－通常謬誤和真理參半。古希臘的理性精神，深受後人稱許，儘管不總是被人遵循。

理性包括兩個方面，一是邏輯，一是對於前提和結果的驗證。與此對照，神秘主義於前提假設或推理過程，多少有不明不白之處。比如基督教假設“上帝存在”，並且認為這是不可證的；另一個例子是德國唯心論的“意志”。神秘主義或唯心論，並不一定缺乏理性內核；反之，理性主義和唯物論，並不意味着先天優勢。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家，倒是兢兢業業地研究邏輯學和形而上學，可惜先哲剩下的“荒地”已經不多，而教會的禁忌卻是不少，導致中古的哲學，跟中世紀的西歐文明一樣乏善可稱。

宗教本質上是反對人類理智，推崇神秘意志的，所謂天威不可測。然而人類接近神性的手段，如果不算巫讖筮祝的話，無非是讀經、思考和對話之類的理性手段。實證和邏輯是所有宗教的致命弱點，不可知和或然性則是最堅固的鎧甲。所以宗教不可以離“塵世”太近，否則極易引火上身。從某種意義上講，最虔誠最幸福的教徒只聆聽、不深思。極具諷刺的是，中世紀基督教會用火來滅火，燒死異端的邪惡思想，包括思想者本身。

近代以降，啟蒙運動興起，理性之火終於反灼宗教。近代的主流哲學，有兩個重要的趨勢。一是力舉理性和人性反對神性，形式上可能是漸進，不一定是決絕的唯物論，結果卻是毀滅性的。神學的假設被無情地逐回原來的角落，人性的呼喚風行於世。近代的哲學家，跟中古的經院學者處境不同的唯一幸運，在於有經院哲學體系這一腐朽的天然的攻擊目標。國家代替教會成為文化的統制勢力，為近代哲學向古希臘傳統的回歸，大開方便之門，儘管從創造性方面，仍然無法超越。

另一個趨勢是承認科學的權威，這種對於科學理性的認同，實際上吹響了哲學學科全面衰落的號角，恐怕是眾多哲人始料未及之事。自然科學首先從包容一切的哲學中分化出來，又細分為物理、化學、生物等等領域，從物理化學中誕生出規模龐大的工程學科，從生物學中誕生了醫學，等等，層層細分，勢猶未已。科學強力地改變了人類生活，以至成為唯物論者的迷信。哲學以萬學之母的身份，開始顛沛流離。

按照定義，哲學是關於世界觀和認識論的學說。在重塑近現代人的世界觀方面，有關自然的知識，不得不讓位於自然科學；有關社會的知識，不得不讓位於美學、倫理學、心理學、組織學、民俗學等等。認識論似乎是暫時的棲身之地，面臨實證的心理學和精神病學的強烈攻擊，也終告失守。百川歸海、萬流朝宗，哲學正相反，競混到掙扎求存的地步了。在理性和人性的全面解放之後，除了社會科學的邊緣地帶和模糊角落，哲學無處可去。不得已放下高雅的身段，在政治和社會價值觀之間鬼混，時不時向宗教乞求前提和靈感，可憐可嘆。

好比作妓女，早先只有一人風華高潔，琴棋書畫皆通，號稱名妓。後來彈琵琶的有了，唱小曲兒的有了，寫詩作畫的也有了，專門裝清高的、弄風騷的也有了，名妓的日子便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