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門口那幾株桃樹花紅如火，陣陣花香沁人肺腑。包房裡燈火輝煌，熱鬧非凡。一群五十來歲的男男女女正在這裡團聚。歡聲笑語四起，久別重逢的喜悅從心底流露到臉上。

這是明湖中學高3-1班的校友在聚會，他們已經分別三十多年了！風雨，洗盡了少年時代臉上的稚氣；歲月，改變了人生的軌跡。

顧林一眼就認出了穿着得體、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年輕的丁燕，他微微的笑着，上前打了一個招呼：“你好！”丁燕也有禮貌的回答他。彼此再無多話。

顧林是個內向的人，酒席上他靦腆的笑着，只是在同學們再三邀請下才唱了一首歌，那是一支江浙小調，歡快流暢，很有地方特色，六十年代很流行的。當時他很喜歡這首自己家鄉的小調，常在嘴上哼哼，同學們都還記得。今天他唱起來聲音依然柔和優美，悅耳動聽。

歌聲象一顆小石頭輕輕落入記憶的池塘，把丁燕的思緒引向那難忘的三十年前……

當年顧林在班上是一位很普通的同學。學習成績一般，也沒有入團當幹部。他是個外地人，由在武漢工作的姐姐、姐夫供養，因此他的衣着顯得簡單破舊，人也長得不很壯實。顧林待人比較和氣，他會主動的跟女同學說上兩句話，開個玩笑什麼的。當時班上不少男生才華橫溢而又心高氣傲。相比之下，顧林雖然不屬於出類拔萃之列，卻頗有點人情味。顧林與丁燕士在班上並沒有多的交往，想起來數得出來的也只有兩次：一次是他們高中下鄉勞動時曾分配在一個隊；另一次是在教室里顧林曾指導丁燕臨摹過一幅英雄戰士王傑的畫像。

丁燕似乎從來沒有察覺自己的美麗，總是自視為醜小鴨。她的成績雖然不算太差，可自己感覺還是很吃力的。然而關鍵問題在於出身不好。她那政治上“有問題”的父母又偏偏都在本學校工作，想遮掩、迴避一下的可能都沒有；更可氣的是小丁那時又那樣思想單純、頭腦簡單，摸不着“門道”而又拼命想入團，連做夢都想！她積極參加班級活動，一篇又一篇寫批判家庭的思想匯報，可團組織對她不感興趣，積極分子的活動從不要她參加，真是夠傷她的心的！“文革”中她更是入另冊的“黑五類”子女，名字被掛在教室里的黑板上示眾；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變成了狗的後代！屈辱、膽怯、壓抑與痛苦使她心緒極壞，人都顯得呆傻了！

誰能想到，這兩個在班上都不出眾的同學之間能發生什麼故事呢？

那年冬天，確切的說是1968年12月初，“文化大革命”鬧哄哄的已經搞了兩年半了，全國的中學生也整整兩年半時間沒有上課、也沒有人畢業了。中央快刀斬亂麻，一聲令下，所有到了畢業時間的中學生一鍋端全部上山下鄉，去農村插隊落戶！

丁燕當時是個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別人眼裡的漂亮女孩。可是當時看重的不是容貌而是家庭出身，所以她的這個“優勢”，自己沒有“發現”。下鄉時她的父親正關在學校的三樓，由專人看守着辦隔離審查學習班，他只能從窗口默默目送了女兒遠行。那時，小丁覺得自己前途一片漆黑，簡直就是伸手不見五指，心情可想而知了。

丁燕與班上的幾個女生組成一個小組準備下鄉。可下鄉以後生活能適應嗎？什麼時候才能抽得上來？真是一片茫然！就有家長不放心，說最好是男女生組合，將來生活上互相有個照顧。於是她們去找了班上比較出頭的男生協商，可別人早已組好隊，明確的說“不要女生”。最後她們只好在工宣隊師傅的協調下，與顧林、趙文清兩位男生組成知青小組一起下鄉去了。

他們隨學校安排在荊州大地的一個大隊林場安下家來。這個林場建在遠離村子的一處高地上。房子的結構與一般農家的住房並沒有什麼區別，也就是進門一個大堂屋，兩邊各有一間廂房，此外還有一間廚房。男女知青分別住在兩邊廂房裡，開始在一口鍋里吃起飯來。沒過幾天，又有一位班上的男生加盟進來，他就是老鐵。他比其他同學要大幾歲，身體健壯，肌肉發達，而且見多識廣。在其他同學眼裡，他顯然就是一位老大哥了。白天他們與附近小隊的農民一起去挑塘泥，知青的勞動幹勁很大，打起赤腳干，以至於大隊書記說，“不是知青來接受我們的再教育，而是我們這裡的年輕人要接受知青的教育！”晚上幾個知青就住在林場的屋子裡，平時輪流做飯。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雖然艱苦平淡，可幾個年輕人在一起說說笑笑，，日子也就這麼過下來了。遠離了家庭親人，在這偏僻陌生的地方，幾個青年人相處得和睦友好。沒過幾天，報紙上發表了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大家都很高興，覺得自己還先走了一步呢！當然接下來就是要更安心的幹下去。不過所有的人都是把這裡當作暫時棲身之地，沒有人願意永遠在此紮根的。

時間一晃就到了元月份，春節臨近了，各知青點的知青紛紛醞釀要回武漢過年。區裡的領導針鋒相對的提出來，要知青在農村與貧下中農一起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走是走不成了，天氣是越來越冷。農村的房子很是簡陋，牆壁是單薄的土磚壘起來的，窗戶上就是蒙了一層塑料薄膜，寒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冰籽從瓦棱間打下來，屋裡氣溫很低。接着又開始下起雪來！大家只好把所有的衣服全部穿在身上。隊裡已經不開工了，幾個知青就在大隊林場裡百無聊賴的熬着時光。

一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那天驚心動魄的爆發了！

那天上午，老鐵穿了一件新的軍棉長大衣從廂房裡走出來，那是當時一種很時髦的服裝呢。他把身體裹得緊緊的，正好在堂屋遇到了丁燕。“這棉大衣還是新的呢！挺暖和的吧？”丁燕隨口問了一句。“暖和是暖和，就是裡面散了線，開了一個大口子。”老鐵回答說，並且把散線的地方翻出來給丁燕看。在他大衣前襟裡面，果然有個一寸多長的口子。“啊，沒關係，我來幫你縫兩針。”丁燕也沒多想，轉身回房取出了針線，站在堂屋中間，就在老鐵身上縫了起來，兩人當然站得比較靠近。顧林恰好從外面進來，一眼看到了此景，他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立即轉身走進裡屋，呆呆坐在床前。他抱着一個農村烘手用的火缽子，幾個小時不動不說話，更不吃不喝。他兩隻眼睛直瞪瞪的愣着，泛着冷光，時間一長便變成了藍色。那樣子真是嚇死人！幾個女知青都是大專院校子弟，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丁燕怎麼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小趙向她點破道：“他們兩人平時關係很微妙哩！”丁燕欲哭無淚！他們誰也從來沒有跟自己說過什麼，自己更未有過任何的感受和表示。以自己現在的處境和心情，是根本不會考慮這類問題的。再說，今天這事也實在不算什麼呀！再說，從下鄉到現在還不到一個半月呢！再說，組裡還有幾位女生呢！怎麼會這樣？！

屋外飄起了鵝毛大雪，天地昏暗一片，不會有人來的。顧林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棉衣，仍然呆坐着，誰勸也沒用，這樣下去肯定會凍病的。而且這件事怎麼收場呢，大家一點也不知道。時光依然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完全不理解青年們的焦急心情。冬天日短，終於到了黃昏，大家隨便吃了一點飯，女生就回房休息去了。男生這邊，點着一盞昏暗的油燈，牆上留着巨大的黑影，就像一群猙獰的怪獸。顧林還是呆坐在床邊，老鐵合衣躺在床上，小趙則坐在旁邊的凳上。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夜越來越深了，除了屋外的風聲，世界好像死了一般。

也不知到了夜裡幾點，顧林突然一聲怪叫，那聲音悽慘而尖利，刺破寒空，也直刺進每個青年的心裡！更令人驚駭得是，與此同時，他把手中的火缽子向老鐵的腦袋上猛的砸了過去！火缽子裡的灰撒了一床。真是在沉默中爆發呀！萬幸的是他沒有砸中目標。

老鐵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翻身將顧林按倒，在小趙的幫助下，用打被包的長繩將吳捆了個結結實實，然後把他丟在床上，扔了一床大被子在他身上。

幾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子從夢中驚醒，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嚇得索索發抖，相擁而哭。幾十年後，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仍然心有餘悸，說是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那麼可怕的夜半怪叫。

待女生過來時，一切已經完成。到現在也有十幾個小時了，顧林早已凍得渾身冰涼，現在總算多蓋了一點東西了！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天地間充滿了愁雲慘霧，白茫茫昏暗暗的一片。早上起床，已是天寒地凍，大雪封門。孤零零的大隊林場裡這幾個剛下鄉的知青，真是遇到天大的難題了！空氣凝固了，時間凝固了，人也凝固了！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就在他們萬般無奈、一籌莫展的時候，突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神兵天降似的——公社書記帶着幾個幹部來看望他們來了！原來這些農村幹部正在學習黨的好幹部焦裕祿，在大雪封門之時到群眾家裡去，把黨的溫暖送到群眾的心坎上。他們意外地發現了這個嚴重情況。書記當機立斷，馬上派人用板車將顧林連人帶被子一起送往十幾里外的區醫院，接着又對幾個知青進行了一番安撫，最後他還要去看望一下躺在裡屋一直沒有起床的丁燕。可是其他女生齊聲說：“不用！不用！”丁燕在廂房裡聽得真真切切，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女生認為她不需要公社書記來關心一下。她覺得自己委屈極了，也害怕極了。書記伯伯進來的話，她一定會忍不住放聲大哭的。知青們過“革命化春節”的計劃當然因形勢的變化轉移到城市了。大家匆匆收拾好東西，連夜趕到區里，恨不得一步跨回武漢！

又是夜裡，鋪天蓋地的大雪已經停了下來，呼嘯的北風也跟着歇息了。田野上萬籟俱寂，奇冷無比，只看見黑沉沉的天和白晃晃的地。一切都似乎沉睡了，只有這幾個青年在雪地里跋涉。借着雪光，他們踏着一尺多厚的雪，深一腳淺一腳的趕路，誰也不說話，更不敢落後半步。這一年冬天是湖北地區幾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這一天又是這個冬天裡最冷的一天，小丁記得很清楚，是零下17度！在這切入骨髓的奇冷之中，丁燕帶着一顆破碎的心回家去了。這件事怎麼能跟別人說得清楚！出身不好再加上花邊新聞，丁燕覺得自己是從十八層地獄打到了十九層！她的心沮喪到了麻木的地步，很長時間裡她甚至連笑都不會了。

返漢後不久聽說有同學把這件事向學校工宣隊師傅匯報了，於是丁燕去學校找到管過他們班的王師傅。王師傅沒有安慰她，也沒有批評她，只是問了一句：“這件事你沒有跟你父母說吧？”王師傅記得很清楚，她父母都是有問題的人。工人階級的警惕性就是高！“沒有。”丁燕回答道，“真的是沒有！”丁燕不願意跟父母說這些。她知道除了給父母增加煩惱與擔憂以外，他們是不能給自己任何幫助的，她只能由自己來默默承受。丁燕再次感到徹骨的嚴寒。真是冷啊，那個冬天！

顧林住進了精神病院。想到他父母也不在身邊，還是挺可憐的，丁燕和幾個女生在春節期間還專門去漢口醫院裡看望過他一次。只是因為他入院時間太短，醫生不讓見面，顧林也許至今不知這事。

春節過後，青年們又返回了農村。不久顧林也回來了，不過他和小丁都換了插隊的地方。

再過了幾個月，招工開始了。區里趕快把顧林推薦到武漢一家國營大廠當工人，算是因禍得福吧。其他幾個知青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們在農村分別呆了兩年、四年和七年，不細說了。一句話：往事不堪回首！

與顧林同時進廠的一些人不太寬厚，常常拿他取樂，一有機會就騙他說：“小丁來了！小丁來了！”待顧林抬起頭來，他們便哄堂大笑。

直至這次聚會前，顧林始終沒有再見到丁燕。

善良的丁燕對於這個無端給自己帶來許多煩惱的顧林其實內心並不存在怨恨。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環境。當時的感覺就像掉到深淵裡一樣，看不清前途和希望，精神上變得相當脆弱。那時，我們都太年輕，丁燕想。

三十年過去了，許許多多事情模糊了、遺忘了。可是那個寒冷的冬天，卻還是清晰地留在丁燕的記憶中。撫今追昔，丁燕不勝感概！

歡聲笑語把丁燕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世界，眼前正是桃紅柳綠，生機盎然；宴席上歡聲笑語不斷。丁燕不由想起那句名言：經歷過寒冬的人，更懂得春天的寶貴。

那曲優美的浙江小調似乎還在隱約飄蕩：溪水清清溪水長，溪水兩岸好呀麼好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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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婷：

含淚讀了你的作品，好象又回到了那個寒冷的冬天，感概極深。那是我們共同經歷的事呀！

說起來，它對第一次離家走進“廣闊天地”，脆弱稚嫩的其他幾位女中學生，精神上都是一次極大的衝擊和震撼，更遑論身為當事人之一的你了。

但還是讓我感到震驚的是，那件事竟使你心靈破碎得如此嚴重，這是我當時和之後都未曾體會到的。因為當時凡了解實情的人都很清楚：那件事絕對不是你的錯。

真的，你並沒有做錯什麼。那只是在特定的環境下發生的一件不該發生的悲劇。

你不該為此承受如此之重的精神負擔，實在不該！我當時居然沒有更深體會到你的悲苦心境，給你更多的安慰！當年，我們都太年輕……

不過，你心裡是否也曾感受到些許來自他人的溫暖？記得當時有一位負責照管我們的大隊青年幹部，在護送吳君去醫院的途中，被病人抓傷了臉部，留下了一個永遠的疤痕。但他事後仍滿面笑容地來看你，並表示他臉上的傷一點沒關係……

還有，在那個寒冷的冬天，有一個對你懷着友愛的女孩，曾陪伴你在深雪掩埋的鄉間路上艱難跋涉，去逐級向上陳情，要求調往別處插隊。並且，為了這份友情，她竟做了平生唯一一件有違自己為人準則的事：因有關上級只同意她一個陪你調走，為防節外生枝，她悄悄地同你提前回到鄉下，事前和事後都沒有和另幾位同組知青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了那個知青點。(這是她只要一想起就覺得對不起另幾位同學的一件往事。)並且，她也毫不猶豫地陪着你去到一個環境條件更艱苦以致別的知青都不願去的地方，開始了無論多難多重的活，都只能靠自己勉力而為，再沒有男知青可以幫忙的插隊生活。而此後的漫漫人生中，這份友情一直陪伴着你倆度過了多少風風雨雨，痛苦歡樂，直至今天……

憶及往事，我想向其他幾位同學說聲“對不起”。

如有機會，真想回去看看當地的鄉親們，以及那位熱心的大隊幹部，如今，他早已當了爺爺吧……

阿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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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平起仄收式)

讀《那年冬天》作者：NW

荒唐歲月荒唐事　　　　　　平平仄仄平平仄一滴心泉一夢縈　　　　　　仄仄平平仄仄平(韻)無價青春無影去　　　　　　仄仄平平平仄仄　愕然對鏡雪飄零　　　　　　平平仄仄仄平平(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