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認識阿飛，並沒太在意。當時的我因為生意失利，所以情緒很低落。為了緩 解我失敗的痛楚，覺得應該換個新環境。於是，我到這家經營裝飾材料的公司做了促銷 員。

　　那時阿飛也剛從四川老家出來，言談舉止尚透出幾分稚嫩。他初來乍到，業務不熟 悉，話並不多。我和他常常是各坐桌子的一邊，捧一份報紙，各人看各人的，只有顧客來 時，我們才你一言我一語，極力配合，好把生意做成。

　　很快我就發現，阿飛很聰明。假以時日，定能脫穎而出。可是，內向的我不習慣向他 人表達好感。

　　後來，我曾非常懷念那段日子，懷念那份輕鬆，也曾在街燈下久久望着他的臉，覺得 感情的變異真是奇妙。於是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初在桌子兩邊對坐，卻悶頭不語的情景。他 的眼睛狡黠地閃了閃，拍拍額頭，恍然大悟的樣子說：

　　“噢，我知道了，那時你便對我傾心不已，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我不禁莞爾。他永遠像個大孩子，常愛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和阿飛走近應該是在他學習回來以後。公司曾派他到天津學習了一段時間。他走後， 我仍然平平淡淡地過我的日子。

　　不知不覺中，春天來了。街上的色彩繽紛起來，以致我的心情也豁然開朗。我開始覺 得我沒有太多的理由消沉。無論如何，我還有青春還有夢，我至少應該打扮得漂亮一點， 讓春光不至於因心情而黯淡。我精心挑選了一條米黃的長裙，理了個新髮型，迎着耀眼的 陽光到公司上班。

　　公司的大廳里站着一個男孩子。我一推門，他轉過身來，年輕晴朗的臉上，和煦的笑 容一如春風，他非常愉快地和我打招呼：

　　“嗨，你好!打扮得這麼漂亮，是不是知道我今天回來？”

　　在他英氣逼人的青春氣息里，在他目光灼灼的注視下，一向舉止大方的我竟羞澀無 言，忘了答話。

　　接下來，是一段陽光燦爛的日子。內心的抑鬱終於不翼而飛，心情像天氣一樣的晴 朗。因為阿飛，上班再也不是煩人的事。工作上我們配合默契，成了最佳拍檔。扔掉了拘 謹，阿飛像變了一個人，他的聰明善辯讓我深為欣賞，他的詼諧談吐讓周圍的氣氛總是很 輕鬆。阿飛和我很談得來，跟我講他的父親、母親，老家的風土人情，也講他上網聊天的 趣事。到後來他談得最多的是“晴兒”————他的網友兼老鄉。看他頗有一些鍾情的樣 子，我故意給他潑冷水，告訴他網戀是多麼地不可靠，沒準這個“晴兒”是三十五歲的半 老徐娘加醜八怪，也可能是某個壞男人的惡作劇。阿飛便對着我的臉左右打量，怪裡怪氣 地說：

　　“你該不會是吃醋吧？”

　　當天晚上，我挖空心思寫了三大張柔情纏綿的情書，第二天遞給他說：

　　“為表明本人對你毫無興趣，所以決定全力支持你追晴兒。你先看看，我把你的愛慕 之心、相思之苦表達得美不美麗、動不動人？”

　　他邊看邊撫手臂說：

　　“好麻喲!”

　　“哇，我要吐了。”

　　“拜託，能不能幫我倒杯水，我胃裡好難受。”

　　恨得我牙痒痒的，決定再也不理他。

　　下班的時候，他一本正經地說：

　　“為你付出的心血和腦力，我可不可以請你吃頓飯？”

　　我的不良情緒立刻飛走了，欣然應允：“好吧。看你還算虔誠，給你點兒面子好 了。”

　　他卻又不懷好意地嬉笑道：“我晚餐總是把啤酒當麵包，卻不知你的習慣是不是和我 一樣？要記住，客隨主便哦!”

　　那天晚上，我發現阿飛還有一手好廚藝。他做的菜美味可口，我由衷地贊道：“阿 飛，真想不到你有這麼多優點，將來哪個女孩找了你，就找到了幸福。”

　　阿飛眨眨眼睛，促狹地說：

　　“別的女孩哪有這福氣。只有你才是近水樓台，有便利條件伸手攬月。我想我是死定 了。面對你的溫柔我註定無處可逃。”

　　我一下子臉色緋紅，只覺得尷尬萬分，置身無地，沉下臉嗔怪他道：

　　“你總是沒大沒小的，拿姐姐開起玩笑來了。”

　　他接口道：“我是獨生子，哪來的姐姐？我媽從來沒說過。”

　　真拿他沒轍。

　　我比阿飛大三歲。對我來講，年齡仿佛是一道不能逾越的鴻溝。因為夢過千遍萬遍的 那個人總是模樣沉穩的，最好比我大一些。他應該儒雅含蓄，細緻溫柔，對我呵護備至。 很顯然，阿飛不是這類人。他的鋒芒和活躍讓我欣賞，卻給不了我安定、踏實。換言之， 即使阿飛真的給我愛情，也只能是激情和柔情，他給不了我深情。也許我的觀念陳舊，可 是這種想法根深蒂固，糾結於心。更何況他家在四川，又是獨生子，我的父母也只有我一 個孩子。如果真的有將來，將來又何去何從？我是成熟冷靜的人，習慣了對自己的行為負 責。眾里尋他千百度，望穿秋水，難道不是為了一份深摯厚重的愛？難道不是為了那種永 不言悔的關懷？對愛情的渴望，難道不是為了讓僅有的這次生命更豐滿一些？我絕不是不 在乎天長地久的新新人類，我不僅要愛，還要愛的結果。

　　誰知，冤家路窄。我竟然撞上了阿飛。其實當阿飛再度出現在我眼前的那個早晨，我 的心已隱隱不安，像春風掠過水麵，我感覺到了微波蕩漾;接下來的朝夕相對，儘管我已加 倍小心，終於還是：

　　花徑不曾緣客掃，

　　蓬門今始為君開。

　　阿飛這個不速之客叩開了我的心扉。

　　我很矛盾，所以總是在幾乎牽到他手的那一刻，我悵然卻步。我明白，我是害怕受 傷，我拒絕加盟出演那些滿天飛舞的傷情故事———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青春折磨成傷痕累 累？

　　我並不是說阿飛不成熟，只是愛玩愛鬧是他的性格特點。其實阿飛很有內涵，文化修 養也不錯。一個美麗的夏日黃昏，在垂柳依依的民心河畔，阿飛吟着那首：“枯藤老樹昏 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他把我帶進一種混合着 滄桑和蒼涼的感傷情緒里。望着落日餘輝下他清秀的臉龐，我有幾分迷惑，好像走進了詩 情畫意的愛情夢裡。

　　有一天，阿飛沒來上班，他病了。我整天都覺得空落落的，無所適從。下班後我直接 去他那兒。上樓梯時我沒來由地心慌意亂，有點腿軟，我這麼急匆匆地跑來看他，是不是 太露骨了？他會不會取笑我？忐忑不安地按了門鈴，門馬上開了。阿飛的臉上滿是笑意， 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說：“恭候多時了。”

　　這討厭的傢伙，好像我鐵定會來看他似的。

　　我撇撇嘴說：“其實也沒打算來，正好路過，順便而已。”

　　阿飛接口道：“不要解釋了。我知道，假如你不來看我一眼，你會整夜都睡不着 的。”

　　他自然而然地拿起我的手，放到他的胸膛上，非常認真非常溫柔地說：

　　“我的心在這兒，其實你的心也在這兒，它們早已在彼此呼喚，是不是這樣？”

　　我忽然非常地無力。愛情的幼苗已經破土，就憑我————一個原本渴望愛情的女 孩，既不忍心扼殺，我又有多大的能耐，去把它移植到友誼的土壤上？

　　我不再和自己為難，我們開始了一段戀人似的交往。晚上阿飛用單車載我到處玩，公 園、夜市、民心河，處處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我們手牽手地漫步，互相依偎着輕聲細 語。我欣喜地發現：世界原來如此美麗!

　　我喜歡僻靜，常常坐在民心河邊的假山頂上，讓夏夜的風吹涼自己的肌膚。靠在他的 懷裡，望着水面上映出的點點燈光，常恍恍惚惚地想，如果時光能就此停住，讓我永遠依 偎在他的懷裡，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人生該是多麼美好!而我，又是一個多麼容易滿足的 女孩啊!

　　夜已深，該回去了。那天我穿了高跟鞋，下山的時候戰戰兢兢。他牽了我的手，扶着 我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他下到地面後，向我伸開雙臂，我撲進他的懷裡。他抱起我轉了幾 圈。被他抱起來的那一刻，我看見滿天的星光燦爛，我離幸福很近，很近。

　　就在我把幸福的酒杯舉到唇邊，將飲未飲之際，不知何處飛來的石子，把它擊得粉 碎。

　　那年秋天，一個收穫的季節，阿飛心事重重地告訴我，他要走了，到廣州，他的老鄉 籌辦了一個公司，請他做業務經理。他說：“我希望你能一起去。”

　　我木然地搖搖頭，一時間不能接受。雖然我一直擔心會有分手的一天，卻想不到它來 得如此之快。

　　我聽見自己小心翼翼地說：

　　“阿飛，你不是開玩笑吧？”

　　阿飛憂傷地搖搖頭。我只覺得腦子生疼，無法思想，這世界是怎麼了。

　　阿飛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說：

　　“哪個男人不想有自己的事業？機遇來了，就必須抓住它。廣州是大城市，適合年輕 人施展身手，成功也好，失敗也好，誰不想試一把!人生能有幾回搏？小寒，你能理解我 嗎？”

　　我聽到自己乾巴巴地吐出四個字：“我能理解。”

　　阿飛一把把我抱在懷裡，說：“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想哭你就哭出來吧!”

　　我並沒有哭，任他把我越摟越緊，心痛地發現，他的懷抱已不能給我溫暖了。

　　阿飛走了，我沒有送他，而是比他更早地上了火車。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在站台上張 望，我不敢去面對，不敢親眼看他離我越來越遠，最終走出我的視線。我明白了那份痛 楚：本來柔軟跳動的心凝固成石灰，被人淋了水，你能真真切切地看見它一點點地粉碎。

　　所以，我只能逃，逃到一個幽僻寧靜的鄉村，強忍着錐心的痛，我細細梳理自己亂糟 糟的大腦。

　　總是後悔地想：為什麼我表現得那麼淡漠，那麼冷靜，那麼倔強？為什麼我沒有像別 的女孩那樣依依不捨、脈脈情深、眼淚汪汪？如果我真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不知道能 不能留住他？說什麼都沒用了。畢竟，我就是我，一個自尊自強得有點過頭的女孩。我不 想讓別人看到我的傷口，即使阿飛也一樣。何況，阿飛的選擇也是對的。一個沒有資金， 沒有背景的男人，想做一番事業，想有一個好的起步，需要有人扶一把。機遇來了，又怎 麼有勇氣拒絕？縱使我用兒女情長留住他一時，我又怎能守住他那顆渴望飛翔的心呢？

　　寂寞人生，一直在等待一分緣。沒遇見阿飛以前，總覺得緣分像一枚神奇的種子，到 了適當的季節就會生根發芽，長成一片風景。如今才知道，現實生活中，情緣更像潮水， 緣深緣淺，緣來緣去，完全由不得自己。

　　我的生活重又回到往日的寂寞，只是常會在不知不覺中，想起和阿飛牽手走過的那個 明媚夏天。阿飛，你在他鄉還好嗎？在你的面前，我始終沒有掉一滴淚。而今遠隔天涯， 縱然愁腸百轉，空勞牽掛，我又向誰訴說？

　　夜涼如水，冷月無聲。我猶佇立在庭階————想你。你呢？阿飛，是否還記得那個 不會談情說愛的笨女孩？

摘自《燕趙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