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遇見你

蘇櫻@愛玲

　　我曾遇見你，這已足夠。 　　　　　　　　　　　　　　　　　 　　　　　　　　　　　　　　　　　 　　1. 　　　　　　　　　　　　　　　　　 　　

　　沒有等到冬天，我跟男朋友分手了。

　　誰也沒說什麼，仿佛再也無話可說似的。

　　嘴上不承認心上的傷，痛仍是難免的。我把冬天準備穿的嫁衣收入了箱底，那是件紅衣的旗袍，男友偶從張家港路過帶回來的，尺寸剛好。男友曾戲言是度身為我訂做。

　　每天下了班就回家，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聽音樂，看書，日子過得似乎也雲淡風清。朋友的電話一概由父母接了，我不想聽那些根本不管用的“安慰，”如果需要，我可以說上十大蘿筐。

　　那是個有日落的黃昏，我剛推了車出來，就被小麥一把抓住。

　　“這下可逮着了。”

　　我為她這個“逮”字覺得好笑。

　　“咦，精神狀態不錯嘛，虧我還想破頭的想着該如何逗樂你！”

　　“有嗎？”

　　“有個音樂聚會，你非得參加不可。”

　　“搞什麼聚會？”

　　“你不會是忘了今天的聖誕節吧？”

　　怪不得今天辦公室里的氣氛特別熱鬧，女孩子特別漂亮，我對桌的小胖還向花店預約了一束花。

　　看來，我的確是遁得太久了。

　　小麥看我有些心動，便向我約了晚上七點半樓下等。

　　晚餐的時候，我淡淡地向父母提起晚上聚會的事，母親一個勁地掇竄我去，說一個人總要有社交活動的，還跟着到我房裡幫我挑衣服。

　　我嘆了口氣，看來，全世界的人都看出我的寂寞來了。

　　七點半，麥子獨特的沙嗓門便在樓下喊我了。 　　

　　到了樓下，看到麥子身邊站了個高高的男孩，黯淡的路燈下，也看不甚清楚。麥子居然也沒介紹，那個男孩也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幢二層樓的老房子。小小的，與別的房子完全不相連，樓頂是一個露天花園，晚上的時候，主人獨自坐在星空下想想心事，倒是挺有意境的。而現在，這上面燈紅酒綠，擠滿了男男女女。

　　在這個大城市的市中心地段還隱藏有這樣的老房子，真是讓我驚奇。實木的門、實木的窗，木頭的顏色都已經是泛着黑的棕色了，窗玻璃是一小格一小格的。很象我在上海淮海路上看到過的那種舊租界時代的老房子。

　　按鈴之後，來開門的是一個穿鮮紅色毛衣的女孩子，跟在她身後的是熱熱鬧鬧的笑語聲。她跟麥子打了個招呼，說：“你怎麼這麼遲？”然後她看到麥子身後的那個男孩，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咦，怎麼是你？麥子可真是有本事！”

　　那男孩仍是不說一句話。

　　上了頂樓，我才知道什麼叫做“人聲鼎沸。”

　　至少有二十多個與我年齡相仿的人，有幾個像歌手的男孩坐在一角調試手中的樂器。小麥已被人拉得不知去向，只留下那個男孩和我。

　　那個紅衣女孩又走過來附在我耳邊大聲說：“那邊有飲料，你自己照顧自己”我點頭。她又經意的看了眼那個男孩，想說什麼，又走開了。

　　其實，以我現在的心情，根本是來錯了。小麥說得“非得參加”更是無稽之談。

　　我在一大箱可樂中拿了瓶出來，站得遠遠的，看着那些人。我忽然想起剛剛才經過的那間房，好象沒有人似的。

　　我不被人注意的下樓，其實有誰又會注意到少了我這個人呢？

　　那間房就在底樓西側，裡面有燈光泄出來，我只是輕輕一推，門便開了。在我眼前的便是一間我現在正需要的安逸之所。腳下是鋪着簡單長條的木地板，除了靠窗的那兩把高背老式藤椅，幾乎沒有什麼家俱，屋頂一盞暖黃色的吊燈，厚厚的窗簾是陳舊了的橘色——我為這間房間而驚嘆，給人如此老式而溫暖的感覺。

　　我驚嘆之餘，卻聽到有個人也在嘆息。

　　　　　　　　　　　　　　　　　 　　2.

　　聲音是發自窗前其中一把椅背的，那裡就算坐了個人，也是不易覺察的。

　　他站起來，是那個男孩。

　　“你，怎麼在這裡？”他似乎很奇怪。

　　“我以為沒人，就進來了。”

　　“這房裡的確是沒有人。”他笑了，是笑起來很有味道的那種。他其實應該多笑的，他的牙齒可以去拍廣告。

　　他的話很耐人尋味，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句話所起到的效果，剛才的尷尬已消融在他的笑里。

　　“想聽點音樂嗎？”

　　“是的。”我說，出於禮貌又加了句，“如果方便的話。”

　　“為什麼不呢？”他笑着，開了另一間門，原來這個房間裡還有一間房連着的，我只是奇怪他的輕車路。

　　進了那個房間，我又一次吃驚了。

　　說實話，我絕對沒有想到那間房間會是那個樣子的：數對大大小小的音箱、幾支話筒、一台功放、一台功能鍵很多的電子琴、許多的輸入輸出連接線，甚至還有我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專業錄音用的多軌道機和MIDI機。房間一角的大架子上堆放着數不清的CD和磁帶……

　　他看我吃驚的樣子，便說，“這是我的工作室。”

　　我更加吃驚了，他說是他的工作室？可是……

　　“宇涵——”這時那個穿紅衣的女孩進來，看到我在這裡，露出奇怪的神色，轉了轉眼睛，但並沒有問任何問題。

　　我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宇涵。

　　“你這個主人怎麼躲起來了？”她又轉向我，“小麥還怕你一個人寂寞呢？原來你們早認識了。”

　　宇涵望了我一眼，沒有解釋，我更不知說什麼了。

　　“宇涵，你能上去替我們彈一曲嗎？小麥說你有新作。”

　　他看看我。

　　我把目光投向遠處，桌上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闖入我的視線，剛才可能因為被他擋住了沒發現。

　　這個女子有一張很光澤的臉，五官舒展而柔美，嘴角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深不見底。 　　“藍澀，你也在啊？”小麥跳進來，“我還以為你開溜了！”

　　我看了下手錶，十二點，“這麼晚了，我得回家了！”

　　“回家，沒搞錯吧？才剛剛呢！”

　　“我出來忘了帶鑰匙。”我撒了個謊。

　　小麥知道我的個性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便也不攔我。

　　我向那個紅衣女孩說了聲再見，又對宇涵說了聲打擾，他只是很淡的一笑，又恢復成初時見面的樣子。我覺得他在許多人前和獨自一個人時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3.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過得很快，先是元旦，然後就忙着會計中考，做年報。

　　春節眼看就要來了。

　　一個晚上，近十點時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里的人說：“你好，我找藍澀。”

　　“我是。”發現這個聲音竟然是宇涵的，然後補一句，“你好嗎？”

　　“我挺好的。你確定知道我是誰嗎，不會是把我當成別人來問候了吧？” 　　“你說呢？”我反問。

　　他在那頭爽朗地笑。

　　“你找我有事？”

　　“對呀，上次請你聽音樂的，沒聽成，現在想起來，給你聽個曲子。想聽嗎？”

　　“好呀，放來聽聽。”我放下手裡的書，正襟端坐。

　　“你等一下。”他打開電話的免提功能，彈出一串音階，我聽出鋼琴的聲音。 　　那是一支沒有什麼彈奏技巧，可是旋律卻異常的柔和而抒情、安靜而有感染力的曲子。

　　“怎麼樣？說說你的感覺吧。”他重新拿起電話。

　　“很動聽。是不是莫扎特或巴赫的鋼琴練習曲？”我猜。

　　“看來，你對音樂了解得不少呀？是不是學過彈琴？”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一架電子琴，偶爾彈着玩而已。”

　　“不過，不是莫扎特或者巴赫的。”他挺開心，也有點得意，“是我剛寫完的一個小曲子。”

　　“噢——？”有點意外，“真的？挺棒的啊！”

　　“你們放假了吧？”他忽然轉了話題。

　　“是呀，整天在家裡睡懶覺、看電視、看書。”

　　“這麼有時間？那你怎麼不來玩呢？”

　　“哈哈。”這種問題叫我怎麼回答？

　　“你很喜歡看書嗎？有沒有嘗試過寫點什麼？”

　　“節日的時候給朋友寫寫信，或是寫點日記，偶爾也在網上寫點東西。”

　　“寫得怎麼樣？”

　　“還不錯吧。”我信口說，事實上我的朋友就曾經如是說。

　　“那不如幫我寫首歌詞？”

　　不會是拿我開玩笑吧？

　　“我是認真的。”他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麼。

　　“可我從沒試過啊！”

　　“總有第一次的吧。”他鼓勵我。

　　“試試看吧。”我仍猶豫着，反正不行可以撤。

　　“什麼時候有空過來？”

　　“過年以後吧？”我答應了一個朋友陪她去上海買嫁妝的。

　　“那行，說定了，我得工作了。”我掛上電話。看一下表，已是十二點多了，居然聊了一個小時。

　　　　　　　　　　　　　　　　　 　　4.

　　春節後的一個晚上，我就去了那幢老房子。依然是那種給人溫馨的感覺，在柔柔的月光下如同一個聖子。

　　“你到門口時，按左手邊的門鈴，右手邊的那個壞了，按多久也不會有人給你開門。總之，你只要記得用左手就近按鈴就行了。”他在電話里這樣對我說。

　　按了門鈴。

　　便聽到有人下樓來，是腳步踩在木樓梯上“咚咚”的聲音，然後門開了。

　　他笑着對我說：“你好，格林威治小姐。” 　　我不明所以然地笑。

　　他給我看他的手錶，“剛好七點，你真是太準時了。”

　　我扶着扶手上樓梯，光滑圓潤的木扶手有微微溫暖的觸感——可以想象有多少只手曾經在上面撫過，有多長的歲月從上面滑過。

　　從每一扇窗口望出去，都可以看到被劃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黑得沉寂的夜。

　　在他的工作室里聽音樂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我翻着他珍藏的唱片。

　　“是呀。”

　　“我一直以為如果一個男人單獨住的話，他的房間一定會亂得可怕。你這裡倒是例外。” 　　“哈哈，”他環顧一下四周，“這不是因為我‘例外’，只不過是我請了一個鐘點工，兩天來一次，做飯、整理房間什麼的。”

　　“啊，真不錯，你的生活很舒適。真是讓人羨慕，有那麼好的房子、一份有趣的工作、還不用忙家務瑣事。”

　　“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有點不好意思了，似乎世上的好事都讓我一個人占了。”

　　我們相視而笑。

　　我發現，其實他的確是很會笑。

　　不知不覺，就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從那張舒服的沙發里站起來時，還真是有點戀戀不捨，很久沒有過這樣輕鬆愉快的晚上了。

　　他執意要送我去車站。

　　外面很安靜。

　　從他的小屋出來，一下子到了空曠的環境裡，我們似乎都有點不太習慣。我低着關頭看着腳下一塊塊的方形地磚，他一下一下轉動着手裡的盒帶……都沉默着。

　　車來了，我接過盒帶對他說：“謝謝你，再見”。

　　“再見，”他點點頭，“等你的好消息。”

　　兩天后，我終於找到足夠的時間靜靜地坐下來，我很想自己能做出些什麼，一來不想讓他失望，二也想證明一下自己。我戴着WALKMAN的耳機，坐在燈下反覆地聽着那首歌。

　　然後，我發覺其實這也並非是很難的事。 　　我把湧上來的東西一氣寫了下來，放下筆後就拿起電話撥到宇涵那兒去。我甚至沒想過這麼晚打去是否有何不妥，他在那頭說了“餵”。

　　我聽見他那裡有隱隱約約的背景音樂聲：“不好意思，那麼晚打擾你，你還在工作嗎？”

　　“對我來說，還不是太晚。我正在聽一點音樂，……你怎麼樣，好嗎？”

　　“好，非常好。”我靠向椅背，“我已經寫好歌詞了。”

　　“是嗎？那麼快？太好了。”

　　“先別說‘好’，還不知道是不是會讓你滿意呢。”

　　“念一遍來聽聽。”

　　“一切該如何說起，迷離的我沒有頭緒曾經的相偎相依，是否讓你依然惦記愛是永恆的問題，答案總是難以尋覓你是記憶中的謎，讓我好奇無法迴避每次的你經過眼底，凌亂憂鬱心中堆積你的身影在天際，我的視線無法企及。”

　　我忽然發覺這是為我自己寫的。

　　“聽上去不錯呀。”他說，“很有感情。”

　　“是嗎？”我第一次感到羞澀，不知道他是否從中聽出了什麼？

　　“嗯，你明天會不會有時間到我這裡來？我想和着詞再彈一遍。”

　　“行呀。”

　　“那好，明天七點見好嗎？”

　　“好。再見。”

　　掛上電話時，話筒已經開始發燙。 　　　　　　　　　　　　　　　　　

　　5.

　　春節之後，天氣一下子就暖和了起來，春天似乎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在春天的雨季到來的時候，我跳槽了，於是又像當初畢業時找工作般，成天翻看報紙的招聘版，也去各種各樣的人才交流會。中英文簡歷一疊疊地寄去各家公司，然後也買了新套裝去面試。雖然有過經驗，但看了許多人的臉色，碰了許多壁，心情大多數時候仍是煩燥不安。可以稱那段日子是——焦頭爛額。 　　三月底的時候，我決定了一家公司，總算是塵埃落定，了卻了一樁心事。

　　上了兩個星期的班後，小麥找到了我，交給我一盒磁帶。說是宇涵交給我的。

　　“他是不是喜歡上你了？”小麥說，“也不見他與別的女孩如此密切？”

　　“別亂說！”我打她一下，忍不住仍是紅了臉，像被說中了心事。

　　這些日子忙着找工作的事，一直沒有與宇涵聯繫過，想一想，也好象是挺久的時間了。

　　小麥走後，我忍不住想了想起與宇涵認識的前前後後。和他在一起，讓我覺得很平和很快樂。他身上有一種激發人活力，又有一種記人心平氣和的東西。

　　尤其在這一段為工作奔忙的煩燥日子之後，更加體會到和他在一起聊天、聽歌的安閒之樂。

　　我想都沒想，便打了電話給他。

　　接到我的電話，他好象挺意外。

　　我說：“我收到那盒音帶了。好久沒有聯繫了，你還好嗎？我這段時間在忙着找工作。剛上了兩個星期的班，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這段時間在忙着生病。”他自嘲，“先是重感冒，然後引起胃炎。”

　　“可憐的人。要不要我來探望你？”

　　“探望不用啦。只是你很久沒有來了，有空來坐坐吧。”

　　“好，我來之前會打電話給你。”

　　幾天后，我去看他。 　　一個多月沒有去他那裡，那條街口新開了一家花店，我想一下，走了進去。

　　從店裡出來，手上多了一束黃色的康乃馨，走在初亮的路燈下，心情快樂地有點飄忽起來。

　　他打開門時笑我：“‘格林威治’小姐今天遲到了。”

　　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只是簡單地把花遞到他手上，說“送給你的。”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聽了許多歌，我知道，我是喜歡他的。 　　他送我出來，外面下着小雨，我們沒有打傘，落在他頭髮上細密的雨珠在路燈光下微微閃亮。

　　我上車後，他轉身往回走。

　　他的背影看上去好平靜，還帶一點悠閒。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我想，那時我是希望他會回頭看我一眼的。

　　然後，不知從哪一夜開始，我們每個晚上都通電話，我愛上了在晚上打電話給他，每次他在那頭說話或笑時，我就覺得真好——四周是安靜的，耳邊只有他的聲音。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會說許多關於他的事情，仔細地說、來龍去脈地說。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是喜歡聽的。

　　我幾乎每個星期都去他那裡一兩次。每次去，他總拿酸奶呀、年肉乾、薯片呀給我吃，把我當成小孩子哄，而我也甘於被這樣哄得高高興興的。

　　有一次，與他一起坐在長沙發上，聽着各種各樣的音樂聊天。我們聊一會兒、停一會，想到什麼就再聊。看着窗外的夜，忽然間我就有些恍惚，我怎麼會與身邊的這個人如此熟悉了呢？熟到已經不再叫彼此的名字，電話里只簡單地說“是我”。這些是怎麼會發生的？

　　我問他：“我們怎麼會這麼熟了？”

　　他只是笑：“為什麼無端端這樣問？”

　　我也覺得有些可笑，哪有人會這問這樣的問題，於是不了了之。

　　　　　　　　　　　　　　　　　 　　6.

　　那是六月初的一個十分晴好的天氣。

　　我站在門前按了鈴，門還沒有開，卻先聽到頭頂有一聲口哨聲。我應聲抬頭，看到宇涵趴在樓梯處的窗口上，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調皮的表情。

　　“我在這兒呆挺久了，我是看着你走過來的。”說完這話，他才離開窗口來開門。

　　他開門後，望了我一眼說：“今天你的心情好象特別好噢！”他轉過身，又加了句，“而且特別漂亮。”

　　“今天是我生日啊！”

　　“是的，大壽星。糟了，忘了買蛋糕！”他拍額作痛苦狀。我大笑。

　　進屋，、已萬事俱備，只欠客人。

　　他在廚房裡不知忙乎什麼。

　　“要不要幫忙？”我走進去時，他很神秘的樣子。

　　“不需要了。”他笑說命令我說：“快去洗手。”

　　我很難得聽話的去洗了手出來，一眼看到桌上擺了個小小的草莓蛋糕，忍不住“哇——”聲。

　　“嘿嘿，這是我自己的搞的。比搞音樂在行吧？”

　　“簡直是天才！”我很誇張的說，他很開心的笑了。

　　沒有酒，卻有音樂。

　　他洗碗筷的時候，我就切橙。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生日！”我吃着橙由衷的說。

　　“你還有許多的生日！”

　　聽了他的話，我不由自主的看了他一眼，他低着頭吃橙，完全不覺我的失神。

　　七月底，我又被公司派去外地接受兩個星期的培訓。出發前，我在公司打電話給宇涵，他說：“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我這幾天也會很忙。”

　　我急着要做一些準備工作，就答應着“當然記得……好，好……再聯繫”就掛電話了。 　　到了外地之後，我頻繁地想宇涵。白天進行培訓課程，精神總是十分緊張。一到晚上一個人坐在旅館的電視機前放鬆下來，就特別得想念他。每到這時候，就覺得沒有他在“身邊”，一點兒也不快樂。

　　我想念他的工作室，想念他置滿了CD的架子，想念那張大沙發，想念那些晚上的電話……當然，最想念的還是他本人。

　　我經常想：是向他表白好呢，抑或與他繼續以這樣的方式相處？

　　然後我想了許多種表白的方法，不停地想了又否定，再想、再否定。我不知道哪一種會是最可靠又最明了的，絲毫沒有把握。

　　我不想用任何一種我能想到的方法，因為我害怕，怕如果他拒絕我的話，我該怎麼辦？到那時他也許連朋友也不同我做了。

　　於是，我就一直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

　　那段日子裡，我寫了東西就發在網上，結果收到了許多陌生人的信。還有雜誌的約稿。

　　培訓結束的那一天，我終於允許自己打電話給宇涵，我要告訴他晚上就坐飛機回去了。 　　鈴響兩聲之後有人接起“餵”了一聲，可是，可是，那不是宇涵的聲音，而是、竟然是一個很動聽溫和的女聲。

　　他那裡怎麼會有女孩子的聲音？我一下子轉不過來。那一頭的女聲又說一次“餵”，聽不到回音，然後就掛了。

　　我看看聽筒，發現自己挺傻的，也許是號碼撥錯了，我至少應該問一下“宇涵在嗎”來確認一下的。

　　我再撥過去。鈴不斷地響，一聲一聲，可是一直沒有人接。看來他不在家，剛才那個電話，確實可能是撥錯了。

　　下午我在旅館裡整理東西，忍不住又撥了電話到他那裡。聽筒里響起第一聲“嘟——”時，我忽然有一陣緊張，似乎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可是等到第六聲“嘟——”時，我開始失望。耐心地數到第九次鈴聲響過，我不甘心地放下電話。

　　我忽然急得想回家，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7.

　　從機場直接去了宇涵那裡。

　　我提着旅行袋站在他的門前。看着那個曾經按過許多次的電鈴，不知為什麼沒來由的心驚。

　　門鈴響過之後，有人從樓上跑下來開門。聽到腳步聲，我的直覺告訴我今天可能來錯了。

　　那肯定不是宇涵的腳步聲，他下樓來開門的腳步聲是我聽熟了的，甚至這不是男性的腳步……

　　如果現在我象個調皮搗蛋的孩子那樣逃走，似乎不太合適，而且……也來不及了。

　　開門的是個女子。她一手扶着門，一手拿着個小畫夾。

　　我吃了一驚，因為，她就是照片上的女子。我很仔細地看着她。她身上有種令人怦然心動的東西。

　　她很耐心地看着我，好久才問“對不起，你是……”

　　我還沒有回答，從樓上傳來宇涵的聲音：“是誰呀？”

　　她帶着笑聲向樓上喊：“你坐在那裡，千萬不要動啊，我還沒有畫完呢……”

　　“對不起，我想我可能找錯房子了。”我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這裡的好幾幢房子都挺象的。”她溫柔的看着我。

　　我指指她手上的小畫夾，問可不可以看看她的畫。

　　她很大方地給我看。

　　畫上是用炭筆畫的宇涵，眼神專注而溫柔，是他獨有的那種。但他從未從此看過我。

　　“真好。”我還給她畫夾，“謝謝你。我走了，看看旁邊的房子是不是我要找的。” 　　“好，再見。”她禮貌地輕輕關上門。

　　整個溫柔如水的女人。嘆服。

　　我想，可能上次接電話的女子也是她，宇涵的電話號碼是我用得最頻繁的，不應該會撥錯的。

　　兩天之後，我收到了一張卡片，是宇涵寄來的。他寫了一句簡單的話，“我知道，那天一定是你”。

　　那一天是八月十一日——原來它應該如其它日子一般普通的。

　　嗯——感覺上過了一整個悲傷的八月。

　　　　　　　　　　　　　　　　　 　　8.

　　沒有特別特別的傷心，只有很平靜的傷心。

　　好象是過了很久沒有他的日子，不去他那裡、不與他通電話、不聽他錄給我的磁帶。

　　直到有一個夜晚，我聽到電視裡放的一首歌，正是我們第一次合作的那首。

　　我哭了。

　　第二天早晨微笑着醒來，因為我夢見宇涵對我說：“我不會錯過你的。”笑容在醒來後一下子收不回來，心情卻是空蕩蕩的。

　　一九九八年的聖誕節依然如期來臨，那時，我已經恢復了平靜。

　　是誰說的，只要假以時日，我們對任何事物都會習慣的。只是，聖誕節讓我想到與宇涵的相識。於是寄了一張卡給他，卡上是一條小路，兩邊是楓樹，而小路上則鋪滿黃色、金色、棕色、紅色的落葉。

　　我寫：“節日，可以當作思念朋友的藉口。所以，讓我們彼此思念，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聖誕節過後不久就是新年，新年過後，就聽說了宇涵結婚的消息。

　　這個消息是小麥告訴我的，她說她沒想到會是這樣。

　　我只是笑一下。

　　我曾遇見你，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