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正平:尋找紅房子 |
| 送交者: 黨衛隊 2011年07月11日12:01:1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黃正平·
我駕着九座中巴從五光十色的巴黎出發,往北而上,中午到達布魯塞爾。在大廣場、原子球、歐盟總部等主要景點走馬看花般轉了一下,又掉頭往東南方向沿五號公路而下。接近盧森堡時,天色已晚。晚霞在身後起伏的丘陵上空展開,把前景染成一片金黃。 我在瑞士當導遊兼司機已有多年,帶團在全歐洲跑,對這一帶相當熟了。說來難以相信,在歐洲當中文導遊,幾乎沒有任何正規培訓,哪怕是第一次上路、到從來沒去過的城市,也是地圖、旅行書一拿就領着一隊人馬出發了。不像國內還必須有個導遊證什麼的。 國內出來的大多是公務團。一般兩周的行程中,半天或一天是真正的公務,其餘則是純粹的旅遊。十來天的行程往往要走十來個國家,每天兩三個城市,十多個景點。今天也是如此,計劃是從巴黎出發,要把布魯塞爾和盧森堡都看完。五百公里的行程,公路像是一條無頭無尾的長蛇。 這次旅行團由西北一個省外經貿系統的一些單位組成,一行六人,來歐洲考察金屬加工技術。公務活動在 瑞士已經結束,然後是意大利、法國的長途跋涉,現在還剩下一半左右的路程。一種疲倦感開始擴散。加上住宿安排上有些矛盾,全團氣氛比較消沉。為節約開支, 旅行社照例將旅館訂在郊外,這對那些想多看看西方夜生活的人來說無疑是唱反調。其實,這些旅館所處的小鎮,大多寧靜、優雅,那種深沉而又飄逸的氣氛在國內 很難找到。在我看來,歐洲真正的魅力不在那些炙手可熱的大城市,而恰恰在遊人蹤跡稀少的鄉村。本來從國內喧囂城市出來的人,應當在這裡找到他們的樂園,但 是也許由於繃緊的神經沒有因為異國情調而鬆弛下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不受鄉村風光的吸引,有的只是對留宿那裡的抱怨。 不過抱怨歸抱怨,這旅館不是我訂的,加上我在服務上總的來說還算滿足他們的要求,所以一路上相互關係處得還不錯,有什麼事好商好量的。 “盧森堡”一名有雙義:既是國名,又是城市名。進入盧森堡國土後,還得再走十來公里,才是它的首都 盧森堡。今夜的旅館也在盧森堡市郊區,要沿環城高速路繞過大半個市區。我們在機場前一個出口拐出,然後在峽谷之地上下穿梭一陣,到達一個村落。旅館本身就 叫“農村旅館”,座落在一片小樹林中間,松木稀疏,燈光似燭火般閃爍,透着一股隱逸之氣。 薛總(焦炭進出口公司)開腔了:“黃導啊,這是來插隊落戶了。”“對,洋插隊。”我說。我知道沒什麼好多解釋的。 大家一陣嬉笑,擁進旅館。這是個三星級旅館,全是當地土色土香裝飾,乾淨而又溫馨。前台小姐身着民族服裝,與大多數歐洲婦女一樣,顯得很大方。盧森堡人與瑞士人一樣,身處大國之間,環境影響,能講多種語言,前台小姐講的是法語。 在旅館吃了頓西餐。飯後李主任(稀有金屬公司辦公室)提出去市中心看看。儘管去市里來回得走四十來 公里,我還是答應了。劉秘書(外經貿主任辦公室)是這次旅行的具體組織者,知道大家的心思,便問我:“這盧森堡有沒有紅燈區?”據我所知,盧森堡市內只有 火車站附近有個把小酒吧,並無表演什麼的。便回答說沒有。薛總說:“那看什麼啊?”我說:“看看夜景也行。”大家都不吭聲。我心想,不去最好。馬處長(外 經貿進口處)對我說:“你再想想,附近還有什麼類似的地方……,”又轉向劉秘書:“小劉,你也可去打聽打聽,你會英語嘛。”劉秘書真的起身走向前台,與招 待員聊起來。劉秘書會講簡單的英語,複雜的句子只能用單詞按中文語序排起來,雖說不成句,倒也經常管用。只見他與前台小姐連說帶比劃講了好一陣,看上去雙 方在理解上還是有些問題。突然前台小姐遠遠地向我招手,意思是讓我過去一下。我走到他倆跟前,小姐問我:“這位先生要找什麼‘red house’,我不 明白,你能解釋一下嗎?”我馬上反應過來:劉秘書的“red house”就是指紅燈區。便笑着說:“法語就是quartier chaud(‘熱區’, 紅燈區之謂)”小姐也笑了。她想了想,說:“我們盧森堡太小,這方面沒什麼。這樣,你們有車,二十分鐘可到德國一個城市,叫TRIER,那裡有些名堂,如 表演什麼的……”我把話翻給劉秘書聽,他馬上兩眼放光,向小姐道了謝,把我拉到一邊,說:“黃導,你知道,他們都是頭,要玩要看,得儘量滿足他們,否則我 回去交不了差……”我打斷他: “好,好,別說了,走就是了。但那個城市我沒去過,路不熟。”“沒關係,沒關係,大家一起找。”劉秘書說完便去通知大家,大家齊聲叫好。沒幾分鐘後,旅行 車便馬達轟響,在茫茫夜色中沿着山路,馳入高速,直奔東南而去。 山谷中穿行的高速比平地上的高速要複雜得多,稍不留神便會錯過應該出的出口。標有TRIER地名的 方向牌同時出現了幾塊,指向市內不同的小區。我沒來過,不知哪個區是要找的地方,只能隨便選個出口,進入普通公路。路上沒有路燈,一片漆黑,只有路邊的反 光牌引路。“是荒山野嶺啊,這方向對嗎?”薛總發牢騷了。我專心找路,沒有回答。心想,要是不耐煩,那就打道回府。劉秘書看出我的心情,“鼓勵”說:“再 找找,再找找。”轉過一個山頭,眼前突然一亮,不遠處一片散落的燈光鋪開去,無疑就是那個城市了。TRIER,TRIER。我琢磨着這城市的名字。這詞似 乎意味着什麼,我試圖回憶出一些與之有關的東西,但沒有成功。 終於看到“TRIER CENTER”的牌子。紅燈區一般設在市中心,朝那裡走應該沒錯。公路沿着 一條不大不小的河伸展,路面漸漸變得狹窄起來,市中心到了。我放慢車速,靠近一位路人,打開車窗,用法語打招呼。那人看着我,嘴唇囁嚅着,一臉疑惑。我直 接問quartier chaud在哪裡。那人嘰嘰呱呱說了起來。我這才想起這兒已是德國境內,德語的天下。歐洲就是這樣,往往一出了地界,便要立即改口 才行。但我不會講德語,只能聽懂幾個詞。那人大約也差不多:懂一點法語,但不會講,只能用德語回答。這跟在瑞士一樣,有時一個法語區的人遇到一個德語區的 人,雙方都用自己的語言開口,談話居然也能繼續下去。我想進一步向那人把路打聽仔細,但後面響起一片喇叭聲,有幾輛車被我堵住了。只能打住話頭,繼續前 行,找了個路面較寬的十字路口把車停下。路上有幾個行人,但離得都比較遠。我不便離開車,怕有警察來干涉。正在猶疑間,善解人意的劉秘書自告奮勇前去問 路。只見他穿過馬路,接近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邊打手勢邊講起什麼來。好大一會兒他才回來,大聲說:“方向沒錯,前行第二個路口就是。”“那會是哪裡 啊?”我懷疑地問道,“你問的又是什麼red house吧?”“對!”劉說:“一開始那老頭弄不懂,但後來馬上就明白了,問我是不是中國人,好像還問我 是不是共產黨,然後就說前面不遠。”薛總在旁哈哈大笑:“怎麼?現在中國人找紅燈區的十有八九是共產黨?都出了名了,這可不太像話。”“搞搞夜文化考察, 有什麼不像話?”王總(輕金屬公司)說。大家都笑了。 車朝前開,到了第二條路口。這是一條老城的小街,照例是那樣的謐靜、整潔。沒看見紅燈區特有的、不 停閃爍的霓虹燈。“哪有什麼紅顏色的東西啊?”薛總說。劉秘書指着拐角處第二幢樓房大聲說道:“那倒是座紅色樓房。”大家應聲看去。這是座四層樓房,典型 的巴洛克式建築,每層樓的窗戶在統一的風格下線條變化多樣,透出歐洲老式市民階級生活溫馨的一面。底樓至二樓的牆面刷成粉紅色。與周圍樓房不同,裡面燈火 通明。難道真是什麼帶色場所?薛總說:“看看門上有什麼標誌沒有。”有人隨即叫道:“看那牆上的頭像,挺眼熟的。”另一人應道:“那是馬克思!”可不是 嗎?一個側面褐色頭像鑲嵌在牆上,毫無疑問是馬克思!突然,一切似乎都在我腦子裡變得清晰起來:TRIER,那就是特里爾,馬克思的故鄉;那座樓房就是馬 克思的故居了!怪不得那老人把紅房子理解成這幢樓房:這是紅色共產主義的發源地,怪不得他問劉秘書是不是共產黨…… 當我把這一切迫不及待地說出時,大家像是都楞住了。沉默,沉默。還是薛總先開口:“找紅燈區,找到馬克思故居來了。好!好!”我看大家臉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想笑又都笑不出來。是啊,誰會在這不期而遇面前無動於衷呢? 王總說話了:“我看就別找什麼紅燈區了,今天咱們就看看這馬克思故居。即來之,則看之。這是天意!”大家一致贊同。這天也正巧,平時下午六點關門的故居,今晚因團隊預約,例外開放。我們購票,進館,在這座有關馬克思生活軌跡和共運史的博物館裡轉了起來…… 三個樓面的陳列內容相當豐富,我的印象是,德國人至今對馬克思還是那樣的尊重,至少沒有忘記。出門時,薛總在簽名簿上題了一個五言對子:“追尋半世紀,今日拜真神。”全然忘了此行最初的目的。 以後在我的導遊生涯中,特里爾不再是陌生之地了,我能輕車熟路地直達馬克思故居門前。但每次我都覺得不如這第一次的經歷那樣有意思。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0: | 一個O型妻子和B型丈夫的婚姻獨白 | |
| 2010: | 方舟子的悔過書-"為唐駿、禹晉永 | |
| 2009: | 真沒想到 rainbow 會被封掉。班長保重 | |
| 2009: | 驚暴:營長夫人照片。 | |
| 2008: | 回國之不得不感篇之一 | |
| 2008: | 唯一:印度電影 | |
| 2006: | 沙場.郅魔 | |
| 2006: | 由一部電影所想到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