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忍無可忍，我要告別單身 　　　　　　　　　　　　　　　　　 　　當我身邊那個女人，第N次從嗓子眼裡發出一種類似下水道堵塞往上反水的咕嘟聲，並且冷不丁將一條胳膊梆地砸在我脖子上時，我終於忍無可忍，翻身起床。望着自己床上橫七豎八仍在沉睡中的那個女人，我不得不放棄了再與周公的約會。

　　我爬起來，走到陽台上，點上一根SALON.我要讓自己清醒一下，仔細想想這種的情形為什麼幾年來總會在我身上發生。現在睡在我床上的那個女人明明是雯雯老家的表姨，為什麼她會在這呢？想起來了，伊是來北京辦事，順便逗留幾日，飽覽首都勝景古蹟的。

　　但伊為什麼會在我家呢？想起來了，因為她只呆幾天，住酒店就太破費了，況且她的表外甥女就在北京，住在外面讓家鄉人知道了，影響多不好啊！這是雯雯的原話。

　　可她的表姨怎會在我的床上呢？對了，雯雯說，我當然不能讓表姨住外面的，可是，你也知道，阿良他現在是跟我在一起的啦，表姨去了不太方便，再說也沒地方睡，反正你單身，就將就幾天吧，就這麼定了。

　　對，就是這樣，然後，雯雯的表姨來到了我家，睡在了我的床上，又在半夜裡把我擠下床來，讓我在這黑黢黢的深夜裡，孤零零、披頭散髮地站在窗前吸煙！

　　這樣的情形有幾年了，五年，六年，或七年？可造成我這些年安生不得的惟一理由，只是因為——我是單身。所以損友圈中，不管誰有了外地親友上北京，則一率都往我這兒批發。而她們，則摟着自己的老公，或者情人甜蜜的酣然入眠，根本不理會我的死活。

　　可憐見，我住的雖是二室一廳，可是卻只有一張床。是，我是可以拒絕她們。

　　但是……我是那麼地寂寞，我不能想像我本已荒蕪的日子，少掉這幾隻鳥的點綴會變成什麼樣子，即使她們只是一群睡覺時會打呼的，或會磨牙的烏鴉。

　　是的，我已28歲——周歲，仍然單身。並且是那種尚無任何可能對象的單身。

　　我當然不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但是如果睡眠充足、心情愉快、打扮得體，還是具有可看性的。

　　我的學歷雖然不過是普通高校，可是畢業7年，經久努力之下，在業內也算踞有一席之地。

　　性情……你看，我可以容忍這些莫名的侵入者7年！我是那種從小被教導一切以他人需求為根本的人，即使自私也是心驚膽戰的自私，因此在無私的時候顯然快樂得不坦然，但在自私的時候仍然自責——也許這就是我一直單身的根本緣由？

　　目前月薪8653.6元（稅後款）。

　　我這樣一個女人，卻在單身，並且在為此，忍受着幾年來總是被人無故打擾的生活，忍受着半夜被吵醒，被擠下床，卻又始終只能敢怒不敢言的窩囊氣。

　　天，我再也不要再過這樣的生活，我要改變這種狀況，我要擺脫這種困擾。是的，我要去找一個男人，結束我的單身生活！ 　　　　　　　　　　　　　　　　　 　　二、怎樣的男人才會令我心動？ 　　　　　　　　　　　　　　　　　 　　是的，如果打算告別單身的話，我應該找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兩個月來，我被這個問題折磨得快要發瘋了。我甚至去找了心理醫生。當時我一口氣說下來感覺挺爽的，他給我下的結論我也深表贊同——因童年期父母感情不和留下的陰影，導致有過的兩次戀愛均以失敗告終，由此更加深了對於感情投入的疑懼，造成今日不尷不尬的局面。

　　醫生最後給我的處方是八個字：放下包袱，開動機器。

　　可是一出那扇門，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包袱依舊在，機器到哪兒開？氣得我想立即回去把那筆稱得上昂貴的診費要回來。

　　地鐵里的男人，街上的男人，商場中的男人，酒吧里的男人……想來泱泱都市，終必藏龍臥虎，難不成要我殷殷上前，厚起一張老臉：“敢問先生，有婚嫁意向否？”

　　但這恐怕會引起人們的恐慌，試想，若真有一日，人們互傳：近日城中出現花痴，敬告頭眼略為周正人士，減少出門為妙的傳言。我又怎能一個人在城中現身呢？

　　雖然事實上，也不是完全沒有人示好，隔三差五就有猶沾晨露玫瑰送至公司，引得嘖聲一片：“都堅持大半年了耶！如今這已算痴情，何苦再搭架子？”我微笑不語。

　　我也只能微笑不語，對於一個勒緊褲帶送花給女人的男人。錢賺得少不是錯，但總不成要我平白墮為大排檔常客，漸漸長出一張油亮不耐煩的市井面孔。除非我肯買單。

　　可憑啥我買單？！

　　就在我愁雲慘澹時，不期而至的已經談了22次戀愛的雯雯，讓我仿佛在黑暗中看見了一線光明。

　　在聽完我囉七八嗦現狀描述後，我有些擔心，一向有些花痴的她是否能聽懂，我這複雜的心情。好在，雯雯天生在這種事上有極強的領悟力，她在我說完後，很嚴肅地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然後，雯雯向我提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她問：“雪兒，你想嫁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這當然是一個有高難度的表述題，我認真地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答：“這個嘛，看得順眼，千萬富翁也嫁，看不順眼，百萬富翁也是不嫁的。”

　　“切，說穿了，就是嫁個有錢人嘍，直說嘛！”毫無徵兆地，雯雯情緒激動起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最後一個人相信愛情，那就是她雯雯小姐了。

　　“你難道不相信有真正的愛情嗎？” 我看着很認真在問問題的雯雯，明白，她今天是幫不上我忙了，只要是她的朋友都知道，只要雯雯一說愛情，就會犯花痴， 讓人莫明其妙地不知所云。

　　愛情？我沒好氣地對她說：“小姐你幾歲了？拜託你現實一點，我只知道我要吃飯，愛情不是空氣，離了它不會死的。”

　　果然，雯雯不出所料地衝着我大搖其頭，“你完了，一個人沒有愛情，活着等於行屍走肉。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走了，阿良在等我，我要去追求我的幸福了。”

　　“祝你好運！”我沖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她象風一樣消失在門口，去經營她的第23次戀愛了。

　　雖然已有些興味索然，但我還是不由自主順着雯雯的問題想下去，漸漸地，我這些天來雜亂無章的思緒，竟慢慢清晰起來。

　　是的，如果我還沒上大學，我會考慮嫁一個才華橫溢，風流倜儻的才子。和他花前月下，情話綿綿，山盟海誓，天荒地老……這時候的我多的是浪漫的念頭。只可惜我真的上了大學，真的和這樣一個人談了戀愛，浪漫過去了，愛情過期了，一切不再了。誰也不能否認當時我們的愛情是假的，我們真的相愛過。可那又怎麼樣？

　　還是錢比較實在，錢不會變質，也不會過期，它令我有安全感！所以我認真地考慮過後，決定我的擇偶標準如下：一、要有才華，但不能太有才華，特別不能是搞文學的，因為此類男人最會裝憂鬱拐騙小MM，這樣的男人往往多情，處處留情，嫁了他，會不停地有熱線電話半夜打過來，吃不消。

　　二、要長得順眼，但不能太帥，太帥的男人往往是個草包，而且帥男人會招蜂引蝶，隨時會給我戴上綠帽子，太沒安全感了。

　　三、要高大一點，但不能太高，太高大的男人看他的時候會脖子酸，而且親他的時候有一定的難度。

　　四、要溫柔體貼，但不能太溫柔，太溫柔的男人沒有個性，別人會說他是娘娘腔。

　　五、要浪漫，懂生活情趣，但不能太浪漫，太浪漫的男人不務正業，沒有上進心，沒出息。

　　六、要絕對專一，除非是我變心了，在我變心之前他一定要對我死心塌地，在我變心之後他不能纏着我。

　　七、要入得廚房出得廳堂，會做家務，最好燒得一手好菜。

　　八、要事業有成，但也要有時間陪我，不能讓工作占去太多的時間。晚上不能出去應酬，否則去包二奶、三奶我都不知道。

　　九、要身體健康，不能動不動就生病，他生病了誰來照顧我？

　　十、要有錢，多多益善。為防止有人惦記他的錢呢，最好錢都由我來保管。

　　天，我終於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男人了，可是，這樣的男人，我要到哪裡才能找到呢？

三、尋尋覓覓，忍痛割愛 　　　　　　　　　　　　　　　　　 　　又一天，我嚴重地睡眠不足。

　　天光大亮時，那個鵲巢鳩占的女人，雯雯的表姨爬起來，看見我紅着眼睛往微波爐外端蛋羹，大約實在有些過意不去：“林小姐，現在像你這樣的好女孩兒可不多了，聽三毛頭（就是雯雯）說你還落着單，我有個侄子在這裡大學教書，人好得很，年紀輕輕就要升副教授——”

　　多年獨自風雨，即便驚喜交加我亦不失冷靜，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士——國字臉長在女人身上可能不大上品，但是國字臉的男生如果氣質不俗也還是有英雄相的，只是雯雯很不仗義，現放着如彼好表哥對我還藏着掖着：“謝謝。飯後果您喜歡葡萄還是蘋果？”

　　“有櫻桃嗎？林小姐，不瞞你說，做學問的人總有點迂，這孩子都26了也不知為自己着急——林小姐，你有24嗎？”

　　看來是我錯怪雯雯了，姐弟戀雖然時尚，但我並不是個熱衷追潮的人：“櫻桃沒有，要麼，只有梨。”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按原計劃往吐司上多抹了層黃油。至少她以為我24歲，而且叫我女孩兒。真可惜費費沒有聽見。

　　費費：男，35歲，本名費學東，是高我一級的部門主管，樣貌儒雅，談吐有致，收入不菲，待我也算不薄——但我不PASS他又怎樣呢？回回上街回回驚嘆：“你看那些十七八歲小姑娘，你看！”我知道十八無醜女，我也知道我早已過了18歲，但你TMD別老提醒我成不成，老男人？！

　　周末，一張面膜剛剛敷上，電話響起來。這幾天，我特別捨得在臉面上投錢，我知道這是衰老先兆，而且不過掩耳盜鈴，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有什麼姿態比這樣更得體——任其一路老將下去？不，那是萬萬不能，最其碼，在我找着那個他以前，我是不會放任我這張臉老將下去的。

　　電話鈴還再響，最恨敷臉時有電話，好好一張面膜功效起碼打一半折扣。試圖不理，但是它仿佛打算無窮無盡響下去，恨恨抄起話筒，小心嘬着嘴，瓮聲瓮氣：“喂？”

　　雯雯在那邊火燒眉毛一般：“別敷臉了，快出來——茲有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好男人數名！”

　　我的火消了一半，但有些半信半疑：“雯雯，今早我看了，太陽仍是打東邊出來的呢。”

　　雯雯丟下一句“我在某私人會所外，信不信由你”就收了線。這個小妮子！我看看表，才敷了7分鐘，但我仍然果決剝下那張價值不菲的面膜。雯雯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眼光之利還是有口皆碑的，畢竟閱人無數了嗎。

　　接下來的事實證明我的眼光也不壞，至少我的梨、黃油和面膜都沒有白費。那些剛剛回國的海歸是最易搞定的族群：本來出國的女性就不多，稍稍看得過去的還都立志嫁老外，拿居留卡；去國經年，腦子裡盤桓的還是若干年前白衣飄飄同桌的她，殊不知這個樣樣都趕不及時代，5年已是一代，街上綠眼圈露股褲的小女孩實在已令他們頭痛欲裂——所以，乍見因循守舊，茶色眼影，嫣紅唇彩的我，海歸趙慶邦不禁脫口道：“雪兒，你真是一朵清水芙蓉。”不曉得，如若有一天，他見我滿臉雪青海底泥面膜的樣子，會以為如何？

　　看到趙慶邦見到我一副驚為天人的模樣，而我也滿臉緋紅一臉嬌羞狀。雯雯打蛇隨棍上，“合該你趕上了。準備怎麼謝我？”

　　我失笑：“這八字還沒一撇呢，你也太性急了吧？”

　　“在我們家鄉湖南……我上大學的時候……今天老闆跟我直聊了半個鐘頭，主要內容有如下幾點……出去那麼多年，我始終愛吃中餐……與棕色相比，我更喜歡灰色……我喜歡狗，不喜歡貓……”

　　雖然趙慶邦開口言必稱“我”字，使人眼皮本能地發澀，但我仍是歡喜的，至少不必每個周末使人人篤定，林雪兒不必獨自在家敷臉。

　　陪他看車展，陪他買衣裳，陪他吃辣死人的湖南菜，陪他加班趕計劃書……早上起來我就覺得不舒服，堅持了半天，只得放棄本月全勤獎。

　　如果不是那個實習小護士幾番扎得我痛徹心肺，我不會給趙慶邦電話。我不喜歡同情，而且實在沒有多餘力氣講話：“我在醫院，發燒39度半，剛打上吊瓶。”

　　那邊仿佛遲艾了一下：“打吊瓶？”旋即歡呼起來，“好——球！那應該很快就No problem.喂，你聽得見我這邊電視裡的歡呼嗎？德國隊又進了！你打完針就來不及過來陪我看球了吧？我新換了一部超平大屏電視，我們以後的家就不用買新的了。喂，你幹嗎不說話——”

　　我在枕上掙扎着笑的樣子一定有點滑稽，小護士很好奇：“朋友說了笑話？”

　　我“嗯”一聲，終於無可遏止地大笑起來。笑得一身汗，感覺舒服許多。

　　因為那時，我作出決定，讓那隻不懂感情的大海龜出局！因為我突然明白，我也不能免俗，在Manny相當時，我還需要的是關懷，感情，也就是雯雯口中的愛情。

　　我想不止雯雯一人以為我瘋了。

　　起初，雯雯語氣懇切地說：“沒錯，雜誌上是連篇累牘‘下一個男人會更好’，可那是哄小女孩兒的。”

　　然後，終於按捺不住，雯雯大喝：“林雪兒，也就是多年老友我才豁着得罪你——那過了這村就沒這店的話，是真的。”

　　最後，她不禁小聲嘀咕，“高燒後遺症？”

　　我當真十分感激：“雯雯謝謝你。只是我還不致Cheap至此。”

　　雯雯嘆口氣：“孩子，那麼請好生兀自高貴。”

　　其實我並不高貴，在現成華廈香車與須要帶病煮晚餐之間我猶豫了許久，終於覺得能力有限，承擔不起而已。

　　至於下一個男人，在別人眼中或者會更糟，但至少在我不。每個人的底限不同。

　　四、柳暗花明，我愛阿康 　　　　　　　　　　　　　　　　　 　　連我自己也沒想到下一個男人來得會這麼快。

　　雯雯更沒有：“原來早有後備，難怪如此決絕。”

　　人逢喜事，格外大度：“說起來他是高我三屆的校友，但確是上個月，參加一個業內發布會，碰巧坐了鄰座才認識的。”

　　也難怪雯雯不大開心：程永康，男，30歲，181厘米，4個月前多年女友去往英國，他因丟不下自己白手起家、規模雖小但蒸蒸日上的公司而留下——他簡直是老天有眼，給我林雪兒扔下的一塊燒餅。

　　沒來由地，我央求欣賞他前任女友的相片。他有些為難，卻有更多歡喜地睇我一眼：“非要看麼？”天，男人也拋媚眼！我有點暈。

　　很明顯，他前任的她是瓜子臉而我面相較圓，我是杏眼而她是嬌媚的丹鳳。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天可憐見，我不是她的替身，因我們並不相像。於是，我大方贊她“好看。”

　　他拉住我的手：“如果可能，請代為收藏。”

　　再鬆一口氣。他沒有要切切珍藏，或者竟惡毒撕毀。是個心地純直，大度的良人！

　　所以當他俯在我耳邊，清新的薄荷口氣拂得我痒痒酥酥時：“雪兒，今晚送你回去，我不走好嗎？”我沒有拒絕。

　　我終於知道發自心底的兩情相悅是美好的，但我從不知道可以這般美好。

　　在阿康“雪兒雪兒，我們結婚吧”的喃喃中我那般天然地滑入酣夢，只記得最後一個動作是用力握了握他寬厚的掌心。

　　但那是什麼聲音？！黑暗中我倏然跳起，一瞬間以為雯雯的表姨再度下榻寒舍。但可惜不是的，是阿康在發出幾可驚天動地的呼嚕聲。

　　我撳開床頭燈，一點沒有錯，那鋸齒樣參差的聲響的確發自許永康那張純真如孩童的無辜面龐。

　　我跳下床，走到洗手間，點起一根SALON.天，是誰把我的洗面皂動用得如此狼藉？這種專門用來潔面的香皂昂貴還在其次，關鍵是至今國內還沒有上市，而我極度過敏的臉部又非它不可！除了阿康還能是誰。虧他方才還誇讚：“你的浴皂味道真好，用來刮鬍子也一點兒不澀。”我頹然扶住頭。

　　“雪兒，雪兒——你在哪兒？”

　　我抬起頭，看見阿康驚訝至極的面孔：“你吸煙——居然？！” 　　　　　　　　　　　　　　　　　 　　五、明天 ，我嫁人 　　　　　　　　　　　　　　　　　 　　“得饒人處且饒人。”事不關已，不是她要嫁人，雯雯笑意盈盈。自從她聽見夜半驚夢事件，原先對我惡劣態度好了許多。

　　“不然怎麼樣呢？”我喟嘆，“明天我就要29歲。”

　　雯雯笑得更加美麗：“把婚禮訂在生日那天是個好主意。”

　　我點起一根SALON：“我也這麼認為。”

　　雯雯驚叫起來：“你還沒有戒掉？不是說他——”

　　我微笑：“放心，在他面前我是不會抽的。正如他答應婚後跟我分房睡。”

　　哎，明天，我就要告別單身，嫁給一個上進、正派、粗心、呼嚕打得山響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