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蕭瑟人出行

◇ 孫志超

　　　總是這樣，行囊輕簡，衣鬢隨意，懷着一顆悲喜不分的心，遠遠地走開。在濟南站上車時，正是微雨滿天，落花滿地。奮力托起火車的巨窗，森涼的雨絲微微淋在額頭。托腮靜靜坐着，仰望雲霧如青白的瀑布沿泰山山脈的山脊飛流直下，冷意橫流。重重石峰時隱時現，孤伶伶的松尖不時刺穿雲層。

雨在深宵的列車外斷續隨風，天色微明，水氣極重。河南澠池附近農舍的牆頭，向日葵和南瓜花已經金黃一片。遙遙可以瞥見，小站站台上盈盈盛開着枯黃的油傘，在蒼翠的槐樹叢中分外鮮明。

三門峽市過後，漸漸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已然進入華山的勢力範圍，一叢一叢山峰如筍如錐，俯身仰視都看不見峰尖。一回頭，列車的另一側，土坯砌成的鏤空花牆正圍着茅頂的村舍，一併隱於綠蔭深處。背後依然是山，梯田層層，整齊規正。

西安、咸陽、寶雞，一路高峽出平湖，鐵路與河水同時九曲十八彎，一連串的隧道洞穿山腹，在隧道與隧道之間，在黑暗與光明的交接處，山光水色燃亮太陽，動魄驚心。山是巨山，水是大水。雲藹在重巒疊嶂的溝壑里流連，山的腹地里一泓泓黃色湖泊，水紋細膩。這一切都是滴翠流碧，水氣淋漓的，全是我於經行中萬萬想不到的秀麗山川。耳邊仿佛升起《山坡羊》那高亢粗獷的調門。真不知這虛無縹緲之間有多少詩被埋沒。不由憑欄感嘆不己。列車在六盤山系中停停走走，滿目流麗之中，又己暮色沉沉。

天水、隴西、臨洮，那些古代史上膾炙的人口名字，在深夜的旅程中邂逅，只是一蓬蓬的燈火。然緬想古史沉鈎，頗覺動人心弦。疲憊傾壓下來，腦際全是車聲隆隆。到底，為什麼一定要遠遠走開，遠遠地，撲向那些我絕不熟識的界面。似乎在這樣永久不息的長途跋涉中，我才能感覺到心靈片刻的沉靜。那撫慰心靈的力量，來自自然，相對短促，卻波瀾壯闊的人類歷史。

我圍着這座哥特式建築的教堂打轉。春天漠漠的濃雲在林立的塔尖和樓頂上醞釀悲風。院落悄寂，鍾也靜止，聽不到歲月中滑落的隻言片語，只有重重疊疊的百合花紋，茜草紋、葡萄紋，在巨大的拱門上，浮雕着宗教征世的痴心。教堂實在很小，轉到第二圈時，我意外地發現一洞角門，觸手處靜靜開啟，悄然舉步，巨大的空間突兀地展在眼前。數丈高的廊柱，下面碼着整齊的紅漆座椅，上面頂着極有縱深感的穹廬，畫滿富麗的花紋，深藍紫紅，糾纏循環。仰頭凝望，不經意便一聲嘆息，隨遊走的腳步，散入每個角落。猛地鼻翼一酸，些微淺淡的光線里，耶穌正悲憫地望下來。教堂靜謐，只待我來赴這浮塵之主的密約。唇形微動。如果你知道我，我不必多說，如果你不知道，我又何必多說；如果你存在，不妨仔細傾聽你的子民滿心的悽苦，如果你不存在，我依然會無怨無悔，走我的路。所以，我不信教。

我想到刻意忽視了一些細節，比如石雕龍頭，比如穹頂底部的中國山水畫，比如耶穌站成了佛陀的姿態……這些都不重要，哪怕被同化成中國版本。這是個問心與傾述的地方。有些時刻，即使是荒原上一塊頑石，也會成為靈魂棲止的家園。

回首處教堂鉛灰色的石壁湮沒於滿川煙雨，鏤空的鐵門外，正喧譁着滾滾紅塵。

（孫志超，99級畢業生，現供職於瀋陽日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