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殘月，斷弦曲，人在天涯

我不是個音樂人。確切地說，我是個音樂盲人。因為我生在POP時代，長在POP時代，我的世界沒有鋼琴曲，沒有小提琴，甚至五線譜，稍高雅的一檔僅止於羅大佑童安格雅尼，或許這些人也並非屬於好些人的欣賞之列。無論如何，我在這裡，聽着呂思清的音樂。呂思清，這個名字在數天之前還不占據我的腦細胞，而至今而後，我想，會踞留好長一段日子。

琴師，崇高的職業。他具有我所能想象的一切琴師所應該具有的一切氣質。溫文爾雅，捲曲的頭髮，保養得很好的手，演奏的時候旁若無人。那雙手是否有繭，不清楚，手的背面看不出來，翻過來也許是另一個故事。就象大師練琴的過程中未必一如台上的瀟灑，也許有人扔過鞋子亦未可知。當然，那樣負面的故事我不知道，我只混跡於台下的芸芸眾生之中，手中執着呂思清那無可挑剔的簡歷，為名人名琴名曲而痴迷。時間盪在了音樂中，我已經覺察不出它的流逝了。

說實話，僅從音樂本身來看，我分不清一個熟練琴師和音樂大師的區別。也曾激動地坐在紐約市內的卡耐基音樂廳內欣賞了兩個小時的交響樂，什麼人指揮的，奏了什麼，事後我茫然不知。只是覺得那兩個小時自己沒睡着就是一種勝利。可是與其說我因音樂而亢奮，不如說因為由於坐在卡耐基音樂廳本身這樣一次歷史性事件而亢奮。又或許因為同來的一對非常有小資欣賞水準的夫婦鼓掌首肯說好而亢奮。不過至那以後，我沒去過音樂會，背景的單調與自己麻木的耳朵終究當不起這數小時的享受，倒是愛上了百老匯的歌劇與芭蕾。怎麼說，那都是有肢體語言的。

可是現在，我又坐在音樂廳里，欣賞起呂思清的肢體語言。他的下巴斜靠在16几几年還是17几几年的琴上，激情但不誇張地抖動。可惜了，沒用上橄欖球運動員式的墊肩，那樣他也許會舒服一些。兩隻腳一虛一實，抖動得錯落有致。拉弦的手來回折騰着，可這樣折騰的結果是音樂，具有比迷幻藥更強烈無比的效果，全場人鴉雀無聲，如痴如醉。就這麼一個簡潔的舞台，一架鋼琴，一個鋼琴師，一個翻樂譜的女郎，一個手執小提琴的呂思清。因為音樂，台上的三個人都顯得那麼聖潔。仿佛我昨夜走過的一片白沙灘，月光照在靜靜的水面上，時間凝滯的感覺。我有些疑惑，這就是名人的魅力嗎？還是音樂的魅力？

演到第四支曲的時候，呂思清手中的琴弦突然斷了一根。他似乎有覺，但不為所擾地繼續演奏。我的視線被斷弦吸引，看它在半空中擺盪。那樂曲似乎承轉很是激烈，我發覺呂思清的軀體語言也隨即加速運作。啪，事實上沒有聲音的，又一根弦斷了。我有些擔心，不知那隻琴杆上到底有幾根弦，又是否經得起如此的音樂折磨。只是琴聲照舊，我暗自好笑自己多慮了。有些好奇地翻了一下手中的曲目，發現這隻導致斷弦的曲子叫作B小調小提琴奏鳴曲，聖. 桑的曲子。一定是非常難演奏的 曲子，我想。當呂思清終於奏完了這隻曲子，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並且修正了那隻斷了弦的琴杆。

剩下的曲子弦未再斷，曲聲仍然悠揚，有一首是耳熟能詳的梁祝。平緩的曲子有平緩的好處，洗耳洗心，而且琴弦不斷。只是我莫名有些失落，想念那節飄蕩在空氣中的斷弦。也許琴師們不會永遠只想拉奏一曲平緩的梁祝，有時候他們會想嘗試艱辛有如B小調奏鳴曲那樣的挑戰，去提一提觀眾的心。有的人能做得很好，比如台上的呂思清，有的人卻做不到，只好坐在台下靜靜仰慕。也許這就是卓越與平庸的區別。

我曾經希望自己小小的一生美麗而簡單，象天邊的滿月，伴一首婉麗有傷，稍具起伏的梁祝。但是行得長了，發現滿月會殘，殘時多於滿時。而梁祝，終究是童話，聽得久了，耳朵喪失了靈敏度。曾經嘗試着把自己最喜歡的歌刻錄到一張牒上，但結果發現那些歌突然變得不那麼好聽，還不如留在一堆不太好聽或是普通的歌中，顯得出類拔萃一些。也許生活也是這樣，我們不能指望每個環節都美好快樂，完滿無缺。那樣我們會喪失一些敏銳，當別人問我們最快樂的時候是什麼，我們竟會啞口無言。

人在江湖，應該學會迎接挑戰。溫暖的小窩是好，可也許會葬送人本身所具有的一些潛質。有時候我們會發現自己喪失了溫暖小窩構築之前的勇氣，變得不那麼朝氣，頹廢了。這個時候也許應該去試着彈奏B小調奏鳴曲一樣的曲子，而不是好聽好奏如同後庭花般的曲子。滿月是月亮，半個月亮也是月亮，殘到上弦月下弦月那樣的極至也是少時候了。

也許經歷過成功與失敗，滿月與殘月之後，才能作到呂思清那般的神清氣閒。假如折騰的結果仍然是平凡如斯，那又如何，我終究可以哈哈一笑自己的嘗試。怎麼說，這場音樂會的門票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