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她在浮山一直長到十五歲。
　　浮山這個名字，也是十五歲那年才知道的。之前她只知道那是一座山。山中草木繁茂，有許多鳥獸，這些鳥獸便是她的夥伴。
　　有的時候，她學着鳥兒的鳴叫，漸漸地，她的聲音就變得越來越好聽，唱出的歌就像春鶯一樣清透婉轉。雖然山居的生活，這樣美麗的歌聲也沒有什麼用，但她依然很喜歡唱歌。
　　汲水的時候唱、揀柴的時候唱、織布的時候唱。春雨下過，春草都發了芽，她提上竹籃采蘑菇，一路也唱着歌。卻不知道，引得一個男人留意了她好久。
　　男人站着槐樹上，低頭望着那女子，光着腳輕快地走在山路上。有時候看見路邊的蘑菇，蹲下身去，便露出後頸如玉般瑩白的肌膚。
　　山中怎會有這樣的女子呢？男人心裡痒痒的，急於想知道，這女子是不是有和聲音一樣美麗的容貌？
　　她走到樹下，忽然樹上降下一陣槐花雨，一朵一朵，雪白的花像蝴蝶一樣飄落，灑了她一身。沒有風，為何會有花雨？她奇怪地抬起頭，便看見了那男人。
　　他立在枝椏間，白衣翩然，一雙眼睛清冽而明淨。
　　她呆了一會，臉有點紅了。
　　他看見她的相貌，好像很是吃驚，過了好一會，才慢慢露出笑容：“你的聲音真好聽。”
　　她不由自主地想，他的聲音也很好聽。這麼一想，臉更紅了。
　　他便從樹上跳了下來。那樹有三丈高，但他輕輕一躍，就落在她面前。她看他衣袂輕揚，意態疏閒，暗自納罕，心想他莫不是天上的仙人？
　　他細細端詳她的面容，臉上神情飄忽不定，不知是喜是悲？
　　然後他把眼轉向別處，仿佛若有所思。過了許久，他轉回來，看着她問：“你跟着我去，好不好？”
　　她心裡無端地一緊，似乎有些高興，又仿佛有些莫名的恐懼。但是她想也沒有想，就點了頭：“好，我跟着你去。”
　　後來，她花了很多年去想，那時何以有那樣的一個回答？然而她始終也沒有想明白。只是心裡一直都很明白，這一去，未來的命運就全都變了。
　　
　　
　　七天，她在他的宅里一共只住了七天，每一天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他要她沐浴，洗掉她在山野間沾來的泥氣。特為從湉泉汲來的水中，丫鬟添上桃、李、玉蘭的花瓣。馥郁濃香尋鼻而來，他蹙起了眉頭。
　　他搖着頭說：“這樣的水不行。桃李太艷，該用蒲草和菊花。”
　　一句話，引得丫鬟愁上眉頭。現在是春天，哪裡來的菊花？
　　他說：“怎麼沒有？去年秋天曬的菊花不是還有好幾罐？”
　　丫鬟睜大了眼睛：“可、可是，那菊花是用來沏茶的。”
　　他淡淡地說：“不是一回事？沏茶也好，沐浴也好，都不過浸在水裡，取個香氣。”
　　於是都用了。她記得氤氳的水氣中，舒展開的花瓣，隨着水流在指間游動，她的心中升起一縷鮮活的喜悅，而這種感覺又是她從來未曾經歷過的，她覺着心底泛出了幾個音，不由得就想要唱。然而一開口，突然發覺再也唱不出原來的聲音。她的心裡一陣惶惶。不一樣了，她知道，什麼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沐浴後，他差人送來織着梅花漣紋的羅紗麗裙。第二天，他又送來水藍煙羅錦的繡鞋，全套飾發的絹花玉釵。
　　她看着這些東西，忍無可忍。她把衣裳飾物全都拋在地上，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我不穿鞋，我不梳頭，我的腳，我的頭髮，我的人，都不喜歡這樣的約束。
　　“我不要、不要、不要。”她一遍又一遍地說着，忽然間淚流滿面。
　　丫鬟們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不敢上前，也不敢勸解。
　　“怎麼了？”門口，沉靜如水的聲音問。
　　好了好了。丫鬟們鬆了口氣，把難題推給他。
　　他看看散了的胭脂、落了的絹花，奼紫嫣紅的一片凌亂，又看看她滿臉的淚，嘆了口氣，走過來把她抱在懷中。
　　於是她便安心了。
　　然後，他揀起一段摔斷的牙梳。
　　“來，我給你梳。”
　　半段牙梳攏上頭髮，髮絲從梳齒間滑過，像水流一樣，輕柔得無可形容。我不要。她低喃地重複。最後一遍，她心裡明白。
　　“你看，這樣不是好多了？”他說。
　　好麼？她不知道。他說好，那就是好吧，她滿心的倔強一泄，懶得想了。苦的是，從此這就成了揮之不去的習慣，每當她想要認真想一想事情，排山倒海的倦意就會湧上來，把她的身心全掠奪去，逼得她不得不放棄。想也想不明白，反正，他又不曾強迫她，沒任何人強迫她，除了她自己。她心甘情願的。
　　於是，第三天，他來的時候，她已經學着自己梳起了頭髮。他沉默地看着，看了許久，仿佛想要說什麼，卻一直遲疑着。說啊。說吧。但他始終也沒有開口，只是嘆一口氣，又笑了笑，很奇怪的笑。這一個摸不透的表情陪伴隨後的三天，他不在的辰光。
　　第六天。入夜，他再來。引她至湖上，架一葉小舟同游，再沒有旁人。靜夜寧謐，月懸一弧線，星光璀璨，紛紛灑灑。微風如熏，流水潺潺。都是自然中尋常的景致，卻讓她的心中湧起不能言的欣喜。她仰起臉，大口大口吞咽夜半清涼的空氣，她如玉的面容在星月的映照下，泛出一層晶瑩的光彩。
　　“莫姬。”
　　他呆呆地望着她，忽然這樣叫了一聲。
　　自始至終，他沒有問過她原本叫什麼名字。他就這樣叫了她一聲，按他自己的心意。為什麼是莫姬？隨口叫的，還是另有含意？她沒有問。她望着他，點了一下頭，接受了新的名字。
　　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凝視她良久，然後，俯身吻上她的雙唇。
　　天交子時，星空下隨波逐流的小舟里，她全身赤裸地躺在他的身下。他的手撫過她的全身，強勁而霸道。她不無驚訝地發現，原來他的唇與手都是冰涼的，但她的體內卻湧起一陣一陣的燥熱。她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與興奮。她知道她要蛻變了。她分明感覺舊有的軀殼破碎了、剝落了，新的骨、新的血、新的肉在月色星光下慢慢地長成，如筍破殼，如蛾破繭。她，等待着被穿透的一瞬間，等待着那極致的痛楚與喜悅。
　　然而，他就在那一刻停了下來。
　　他慢慢地鬆開她，站起身，走到船頭。午夜的風吹動他散開的頭髮，她看見他的脊骨一節一節地豎立着，像命運的鞭子抽打出來的印痕一樣，在星光下映成明暗相間的一串。
　　他這樣站了很久，直到又一陣風來，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慄，他才慢慢地轉過身，撿起一件衣服輕輕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說：“你知不知道，“西北王”李重山？”
　　她點點頭。李重山不是王爵，只是西北馬幫的首領，但他的勢力是如此地大，連與世無爭的浮山村民，也都聽說過他的名字。
　　“他是我的仇人。”
　　他的神情完全變了。恨意像火焰一樣從他眼裡冒出來，以至於一瞬間她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都會被燒成灰燼。
　　但只過了片刻，他就冷靜下來。“十年前，他殺了一個我最親的人。”他說。語氣淡淡的，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我一直想找機會殺了他，但他武功很高，防備也很嚴。雖然我想了很多辦法接近他，他也很信任我，但我始終還是沒有辦法下手。”
　　她聽得很專注，但她卻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跟她說這些。
　　“幫助我，只有你能幫助我。”他凝視她，眼中有殷切的期待。
　　可是她卻感覺很奇怪：“我能幫助你什麼呢？”
　　他想了一會，說：“你有沒有聽說過西施的故事？”
　　她搖搖頭。
　　“西施是戰國時候一個很美麗的女人。”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過，我想她一定沒有你美。”
　　她不知道戰國是什麼時候，但聽他這樣說，卻很高興。
　　他便給她講西施的故事。范蠡、勾踐、夫差，這些人她都沒有聽說過，本來她也並不關心，但見他那樣鄭重，她也就很認真地聽着。隱隱地，也有點明白了他的心思，忽然就心慌意亂，希望是自己想錯了。
　　但，他還是說了：“做我的西施。我把你送給李重山，他一定會寵愛你，這樣我就會有機會。”
　　她愣愣地聽着，心裡一下子空了。這麼說，他要把她送給別人？
　　他拉起她的手：“你放心，等我報完仇，一定會把你接回我的身邊，那時候我們又可以在一起。”
　　她茫茫然地看他，好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過了好久，她低聲問：“西施，最後怎樣了呢？”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仿佛燃起了希望。他微笑着告訴她：“西施，最後與范蠡一起泛舟湖上，他們兩個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她眼中有淚，卻拼命忍住，心中就像有把鈍刀來回拉扯，那樣地痛楚難當。轉眼卻又望見他臉上的期待。終於，她慢慢地點頭：“好，我就做你的西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