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姬坐在房裡，等着李重山來。這屋子富麗堂皇，各處的飾物她連做夢也不曾夢到過，但這些她都不感興趣。手裡翻來覆去地擺弄着半截牙梳，只是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想了許久，也想不明白，便心一垮，又懶了。管它呢。
　　反正李重山看上她了。她也算見過他一面，可是此刻想想，卻連他的樣子也記不起來。那男人倒是很中意她似的，人還沒有過來，就先送過來許多華貴的衣物飾品、珠寶玉器。
　　“李重山只要看到你，就一定會喜歡你的。”臨別的時候，那人這樣跟她說，“你是這麼的美麗，天底下沒有男人看到你會不動心的。”
　　心裡不由得酸楚，既然天下沒有男人會不動心，為何偏偏只有他，忍心把她送給別人？
　　問他：“你真的要送我走？”
　　他默然良久，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但他到底不肯說一句話。
　　終究還是不甘心。便抬頭盯着他，希望看出他真實的心思。然而只望得一眼，淚水就慢慢地湧出來，連他的面容都變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卻不知這樣的神情，反而令他心亂，好像真的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忍不住問自己，把這樣一個女子送給自己的仇人，這麼做，到底值不值得？但轉念又想，不管怎麼樣，她畢竟只是一個女人，要做大事，不能連一個女人也捨不得。於是硬起心腸，把臉也轉了開去。
　　她咬了咬牙，狠狠地將淚水抹去，像是終於死心了。
　　他心裡卻又驀地一陣空落。她要走了，她真的要走了，覺得有好多話應該叮嚀她，但想了半天，只說了一句：“你一定要小心。”
　　她點點頭，仿佛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了。呆了一會，卻又忽然問：“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他怔了一怔，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你怎麼到現在才想起來問？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問了。”
　　她幽幽地說：“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不知道自然也不要緊。”
　　他心中一動，但立刻笑着說：“那好，你記着，我的名字叫蕭銘。”
　　蕭銘、蕭銘。“好，我記住了。”她說。雖然臉上的淚已經幹了，但神情依然是哀傷的。她與蕭銘不同，心裡既然難過，便絕不會勉強去裝出笑臉來。
　　他故作的笑容便也維持不下去，愣愣地呆了好一會，才說了句：“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們又會在一起的。”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安慰他自己。
　　要不了多久是多久？她還不知道自己往後的命運，但已經忍不住在懷疑，這一步邁出去，好像從此就身不由己，真的會很快如他們所願嗎？也許連蕭銘自己也並不相信。
　　這念頭像針一樣刺進心裡，莫姬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卻忽然感覺掌心一陣劇痛。攤開一看，原來是牙梳嵌進肉里，留下淺紅的一串血痕。
　　
　　
　　李重山走進來的時候，便剛好看到床邊的女子，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手裡的半柄牙梳。
　　小秋，你終於又回來了。
　　他心裡欣喜而感動。是造化神奇，還是天意有心？眼前的女子，就連神情，也與她一模一樣。記得那日他醒來的時候，一眼看見窗邊的女子，也是這樣神情淡淡地，望着自己手裡的一樣物事。他本來受了重傷，全身疼痛，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這個女子，他忽然就有了力氣，自己從床上坐了起來。
　　女子一眼瞥見，便走過來，端詳着他的臉色說：“你醒得真快，大夫說你還要一天才能醒呢。”
　　李重山多年習武，體質自然比常人好得多。女子又問：“你怎麼會受了這麼重的傷？遭了強盜嗎？”
　　他搖了搖頭。受傷前的事情，他記得很清楚，他要做一筆大買賣，但他的一個結拜兄弟背叛了他，使他在半路上遭了暗算。不過，他不想把這些江湖仇殺的事情告訴她，只是問：“你救我回來的？”
　　女子回答：“是我相公救你回來的，他現下有事出去，晚間你就能見到他啦。”說完，嫣然一笑。
　　他只覺得心裡一緊，忽然心煩意亂。他的臉色一定變得非常難看，因為那女子立刻就問：“你是不是覺得不舒服了？趕快躺下歇息吧。”
　　但他沒有躺下，他抓住了她，把她壓在身下。她身上如蘭如麝的香氣，讓他失了魂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在他身下，拼盡全力地掙扎，她大叫：“你還有沒有良心？是我們救了你一命！我是你的恩人！你怎麼可以這麼對待我？”
　　這句話像冰水一樣兜頭而下，他的動作僵停了一瞬。但心裡依然像有團火焰，他啞着嗓子說：“你跟我去好不好？我會好好待你，我會讓你生活得像一個皇后！”
　　但她毫不理會，只是一意掙扎，像拼了命一樣——她的確是會拼命的，可惜那時候他不明白。
　　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一動不動了。他看見血像泉水一樣從她嘴裡汩汩地冒出來，他伸手捂在她嘴上，想把血堵回去，然而血繼續從他的指間湧出來。
　　他愣愣地看着，好一會，才忽然醒悟過來。他叫她，搖晃她，把內力輸進她身體裡，但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的心也跟着一點一點涼下去。終於完全冷透了。
　　他的力氣好像都消失了，慢慢地滑下床，癱坐在地上。她全身的血好像都流了出來，衣服上、被褥上、從床上一直淌到地上。他看見血泊里落了一樣東西，揀起來才發覺是一個小小的玉墜兒，他記得她本來在手裡拿着它看的，但此刻卻已經被染成了紫紅色。
　　他握着玉墜兒坐了很久，然後掙扎着撐起身子，踉蹌地離開了她的家。
　　走出很遠，忍不住回頭，恰見一個男子進了那家的門，身形年輕、腳步輕快，那大概就是她等的人。而他呢，是忘恩負義的惡人，永遠都是，再無機會改變。他只覺胸口驀地一空，仿佛連心也給掏走了。
　　直到那時才想起，其實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後來，在心裡，他就一直叫她小秋，因為那是個黃葉翻飛的秋天。
　　“小秋，”他叫着她，走過去將床邊的女子輕輕抱起，卻連力氣也不敢多用一分，仿佛捧起一顆露珠，生怕不小心就又碰碎了。十年了，第一次覺得胸口不再是空的，“小秋……”
　　莫姬覺得莫名其妙，誰是小秋？為什麼這些男人都是憑着自己的心意來叫她？蕭銘是，這個男人也是。
　　他很粗壯，雖然他的動作很溫柔，莫姬還是忍不住想要推開他。但蕭銘對她說過，“你要儘量討好他。”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伸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