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們叫她“九夫人”。九夫人，她望着窗外層層的屋脊，漫不經心地想，原來這房子裡還有另外八個和她一樣身份的女子。
　　但李重山每天晚上都住在她這裡，好像完全忘了還有八個妻子。即使如此，還覺得愧疚，“我白天要辦許多的事情，不能陪你。你會不會覺得很悶？”
　　莫姬神情淡淡地搖搖頭，但她的樣子看起來分明很寂寞。
　　李重山想了想說：“或者你到處走走看看，李府很大，可以逛很久。”
　　這府邸還真是大。每天都換一條不同的路，逛了一個月，還是沒有逛遍，大概皇宮也就不過如此了吧。
　　有一天，走到一所院子旁邊，看見槐樹的枝椏從院牆裡伸出來。莫姬站住腳，微微抬頭，陽光穿過樹葉照下來，一閃一閃地很刺眼。她看着看着，恍恍惚惚地，心思飄了很遠。
　　也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忽然覺得臉上異樣地難受。
　　回過頭來，看見面前站着一個中年婦人，怨毒的眼神像毒蛇一樣盯在莫姬臉上，看得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好像上面已經有了兩個齒印。
　　婦人這樣看了她一會，忽然冷哼一聲，從她身邊昂然走過，進了那所種着槐樹的院子。
　　莫姬隱隱地聽見，婦人低聲罵了一句：“狐狸精！”
　　她卻並不在意，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所院子發怔。過了好久，才問身邊的人：“剛才那女人是誰？”
　　丫鬟小福兒說：“那是大夫人。其實她本來是二夫人，原來的大夫人早就過世了。她的肚子爭氣，給老爺生了個兒子，所以她就是大夫人了。不過夫人放心，老爺這樣喜歡夫人，夫人一定也會生出兒子來的。到時候她就不能夠神氣了。”
　　小福兒嘀嘀咕咕地說着，莫姬一點表情也沒有，似乎在聽，又似乎什麼也沒聽見，她一直看着槐樹的枝椏出神。
　　良久，忽然轉身，飛快地往回走，就像後面有什麼很可怕地東西在緊追不捨似的。把丫鬟們嚇了一跳，連忙腳步凌亂地跟在後面。
　　
　　
　　晚間李重山來，見莫姬一語不發地坐在燈下，似乎悶悶不樂。
　　不知為何，看見她不高興，他就很緊張，就像回到幾十年前，自己還做小徒弟的時候，看見師父不高興一樣。他問：“小秋，你怎麼啦？”
　　雖然已經聽了一個月，但她還是很不習慣，想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跟她說話。她回答：“聽丫鬟說，下個月是大夫人的生日。我正在想，應該送份什麼樣的禮物。”
　　李重山笑了：“隨你。你想送什麼就送什麼，你不高興送不送也可以。”
　　莫姬先不說話，過了一會，指着花架上一對花瓶說：“就送那對花瓶，好不好？”
　　那原本是他的心愛之物，因為花瓶上繪的仕女，眼睛和她有幾分相像。
　　他慢慢地說：“這些都是你的，你想送什麼都可以。”
　　
　　
　　雖然大夫人年老色衰，早就不得寵了，但生下的兒子卻是李重山唯一的兒子。所以她生日那天，從正堂到院子裡，都擠滿了來賀壽的人，七嘴八舌地說着吉利話。
　　大夫人矜持而得意地笑着，她難得有這麼開懷的時候。可惜，並沒有高興多久，就看見一個礙眼的人，慢慢地走進院子裡來。
　　眾人看見莫姬，陡然間靜了一下，就好像看見了一個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莫姬卻像渾然未覺，小福兒手捧花瓶跟在後面，主僕倆目不斜視地穿過院子。
　　直到走上正堂的台階，才有一個下人清醒過來，他扯足嗓子，裝腔作勢地喊了一聲：“九夫人來給大夫人上壽——”
　　因為這一聲喊，大夫人忍不住微微地笑了。眾人便鬆口氣，重新又喧鬧起來。是啊，大夫人畢竟是大夫人，這小妖精就是再漂亮、再得寵，也還輪不到她，算她懂事，還知道來上壽。
　　丫鬟把紅氈墊鋪好，大夫人高高地揚起頭，故意不去看她，甚至已經在心裡想好了幾句綿里藏針的客套話，準備在她拜賀之後說。
　　然而等了許久，卻不見她動作。大夫人忍不住轉頭，才發覺她呆呆地望着某個地方，神思不屬，像是早已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所為何來。
　　她在看什麼？順着她的眼光望去，只看見院角一棵槐樹，別的什麼也沒有。
　　大夫人怒從心頭起：“好哇，你根本不是來給我上壽的！”轉眼逡巡一圈，正見那對花瓶，當下袖子一揮，“哼，這些東西我也不稀罕！”
　　花瓶的碎片落在莫姬腳邊，她才忽然驚醒過來。
　　她茫然地看了看大夫人，又看了看四周，仿佛想了一會，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她淡淡地說：“你不想要，那就算了。”
　　大夫人氣得臉色發白，惡狠狠地瞪着她。
　　莫姬無所謂地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院子不遠，聽見身後有人追着喊：“九姨娘，九姨娘……”
　　小福兒向後看了看，小聲提醒：“九夫人，大小姐在叫你。”莫姬愣了愣，這稱呼對她實在太陌生，以至於她一點也沒覺得是在叫自己。
　　回過身就看見一個穿粉紅衫子的少女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莫姬聽說過李重山有個跟自己同歲的女兒，也是大夫人生的。此時打量她的容貌，果然跟大夫人很是相似。
　　莫姬問：“你找我有事？”
　　大小姐吁了口氣，卻又好像很猶豫似的，遲疑了好一會，才上前一步，低聲地說：“我娘的脾氣不是很好，九姨娘你不要在意。”
　　莫姬覺得很意外：“你追出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句話？”
　　大小姐點頭說：“是啊。”
　　莫姬淡淡地一笑：“那你放心好了，我原本也沒有在意。”
　　大小姐愣了一會，“真的？”
　　莫姬輕輕嘆口氣，說：“當然是真的。其實我也不是有心要開罪你娘，只不過——”她本想說不知怎麼，看見槐樹便又走了神，卻又覺得無此必要，便默然不語。
　　大小姐怔怔地看着她，好像還是將信將疑似的。莫姬笑笑，懶得再說，轉身想要走，卻被大小姐一把拉住了手，“九姨娘，我只道你長得好看，沒想到人也這樣好。”
　　莫姬一怔，她人好麼？她其實是來害她爹爹的。想到這裡，便覺得有些尷尬，把手抽了出來。
　　大小姐卻渾不在意，眼睛望着她，像是很神秘地壓低了聲音說：“九姨娘，我告訴你一句話，我一見到你，就覺得你不像我的長輩，倒像我的姐妹一樣。不過這話，你可不能告訴我爹爹，不然他一定會罵我沒大沒小的。”
　　莫姬心想這可真是個大小姐，這樣的一廂情願，便不願跟她糾纏，只是淡淡地說：“我不會告訴老爺，可是我並也不想有個姐妹。”
　　大小姐聽了一怔，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莫姬轉身欲走，忽然又停下來問：“你叫什麼名字？”
　　大小姐一下子又高興起來，“我叫李秀，九姨娘你叫我秀秀好啦。”說完，甜甜地一笑。
　　莫姬呆呆地望着她的笑顏，清透美麗得就像如洗的碧空，不由覺得有些迷茫。不過三個月前，她自己的笑也還是這樣的，然而此刻卻已經覺得那樣陌生了。
　　
　　
　　不過半天的時間，好像人人都知道了大夫人砸了莫姬的賀禮。連李重山都聽說了這件事情，安慰她說：“那婆娘就是這樣的脾氣，年紀越大越怪，我不過看着兒子也這麼大了，一直沒跟她計較。反正，你以後不理會她就是。”
　　莫姬想，畢竟幾十年的夫妻，其實他還是維護她的。
　　李重山又說：“你別不高興了。要不，我叫人再去訪一對那樣的花瓶給你吧。”
　　莫姬淡然一笑，說：“不用了。花瓶我已經送給她了，她願意把它們砸了是她的事情，我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李重山怔了怔，很留意地看着她，想知道這是氣話還是真心話？
　　莫姬覺得好笑，為什麼這些人總不肯相信，她一點也不在意那對花瓶呢？其實大夫人一定比她更生氣。好好的壽誕也被攪了，那女人此刻一定恨死她了吧？唉，這個誤會，只怕是解釋不清楚了。雖然她並不喜歡那個女人，但平白無故地，又是何必？
　　正胡亂地想着，忽然聽見李重山說了句什麼。莫姬沒聽清楚，便問：“你剛才說什麼？”
　　李重山看看她，微微苦笑。她又走神了。好像只有眼前的這個女子敢在他面前還這麼漫不經心，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好像根本沒在意他。但她越是如此，他就越是離不開她似的。
　　李重山說：“我在問你，想要什麼補償？”
　　莫姬奇怪地反問：“為什麼我想要補償？”
　　李重山微笑着把她摟在懷裡：“因為我覺得你今天受了委屈，應該受到補償。”
　　莫姬皺了皺眉，雖然李重山的動作很輕柔，但她卻總是覺得不怎麼舒服。“可是我並沒有覺得我受了委屈，如果你真的想補償，就去補償大夫人好了，我想她一定覺得自己更委屈。”
　　李重山哈哈大笑，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女子真是有意思極了，“你越是這麼說，我越是想要補償你。”
　　想了一會，有了主意：“這樣吧，我叫幾個戲班子，唱一天戲，給你解解悶。”
　　莫姬漠然地聽着，似乎並沒有多少興致。聽到後面一句，卻是心中一動。
　　他說：“自己人看太冷清了，不如這樣，我把屬下都叫來，湊個熱鬧吧。”
　　屬下？屬下？她懷裡象是揣了個小兔子一樣“怦怦”亂跳，這麼說，他也會來？
　　想得臉也熱了起來，輕輕地說：“好啊。”三個月來，第一次展開真心的笑。
　　
　　
　　過了兩天，李重山果然叫來了戲班子，他那些屬下也都來湊熱鬧。
　　請的最有名的花旦小菊仙，唱的四五花洞，台上真假潘金蓮賣浪賣騷，台下一陣一陣的鬨笑，好不熱鬧。畢竟都是江湖草莽出身，不比真正的世家，沒有那許多的禁忌。李重山自己占一席，旁的人便混坐在一起，划拳的划拳，吃酒的吃酒，看戲的看戲。
　　莫姬一身芙蓉暗月紋的水紅衫子，坐在李重山的身邊，比台上的潘金蓮還招引人。園中的人，不管看戲的還是吃酒的，都忍不住偷偷地看上她兩眼。連李重山都覺察到了，卻並不在意，反覺得意。
　　那時唯一沒有感覺的，只有她自己。
　　兩天裡她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好不容易挨到了這一天。臨來的時候，忽然又怯了，心裡猶猶豫豫地，對着鏡子轉來轉去地照，“小福兒，我這個樣子，可還體面？”
　　小福兒看看她，說：“夫人的模樣還不體面，天底下可沒有體面的人了。”
　　她還是遲疑不決，“你看，我跟剛來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小福兒點頭：“有有。”
　　莫姬登時緊張了，摸一摸臉，又按一按頭髮，“哪裡不一樣啊？”
　　小福兒笑嘻嘻地說：“變得更漂亮啦。夫人你這回出去，那些爺們准不看戲了，光看夫人就夠了。”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轉念卻又悵然，也不要那些人看她，只要一個人看在眼裡，就夠了。
　　可惜只有這一個人，偏偏不肯看她。
　　她一進園子，就看見他了。坐在石亭上，依然白衣翩然的樣子。她這才發覺他顯得很特別，雖然也在喝酒聊天，但他的動作始終是優雅而收斂的。以前她總是與他獨處，便不察覺，此刻卻覺得他似乎和周圍那些人完全不一樣。
　　從她進來，他就一直在跟別人說話，仿佛根本不知道她近在咫尺。偶爾他明明也把眼光掃過來了，卻是空空洞洞，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她。
　　她很失望，雖然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卻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轉過去看他。終於連李重山也發覺了，有些奇怪地問：“你在看什麼？”
　　她端起桌上的酒飲了一口，目光越過酒盞，依舊看着他。然後她指着他，問李重山：“那個穿白衣的，也是你的屬下？”
　　李重山說：“是啊，他叫蕭銘，人很能幹。”
　　她又看他一眼，這才慢慢地轉回來，仿佛漫不經心地說：“他好像跟你那些別的屬下，不大一樣。”
　　李重山點點頭：“他讀過很多書，自然跟那些粗漢不一樣。”
　　莫姬便不再問，也不再看他。過了一會，她說：“我有些頭疼，要到內園裡走走。”說完就站起身。
　　李重山一怔，“是不是喝多了一點？”回頭吩咐：“快跟上，好好伺候夫人。”
　　莫姬聽見他的話，不由更加心煩意亂，為什麼這樣關心着她的，偏偏是這一個？
　　便像逃一樣地離了席。小福兒在後面急急地跟，“夫人，走慢一點。走得快了，小心鬧酒。”
　　莫姬嘆口氣，慢下腳步。人都去了外邊，內園裡冷冷清清，有時笑鬧的聲音隔牆傳過來，顯得那樣遙遠。忽然便覺得無力，再也走不動一步路似的，背靠着假山坐下來。
　　小福兒跟在身邊，眼睛卻忍不住地往外邊瞟。莫姬笑笑，說：“你到外邊去看戲吧，我累了，想在這裡坐坐，待會你再來找我就是。”
　　小福兒看看她，又看看外邊，終於耐不住誘惑，說：“那，我就在洞門那裡站着看，夫人有事喊我，我也聽得到。”
　　她點點頭，小福兒便走了。剛走遠，便聽身後有人叫了她一聲：“莫姬！”
　　一聽這個聲音，她差點跳了起來。那人忙說：“別動別動，那丫鬟在那邊會看到的。你就像這樣坐着，我們說說話。”
　　她側過臉往身後看看，果然山石背後的暗影里站了一個人。忍不住心裡一酸，就想哭，連忙強忍住，“我還以為，你已經忘記我了。”
　　他說：“那怎麼會，我沒有一天不曾想起你。但是我不能夠冒險，所以一直沒有來找你，你會不會怨我？”
　　她心裡本來是怨恨的，但是聽他這樣說，又覺得一點也不怪他了。
　　蕭銘問：“你過得好不好？”
　　她覺得這問題得真是奇怪，她怎麼可能過得好？“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地方，到底還要多久，我才能夠回到你那裡去？”
　　他默然良久，輕聲地說：“你不要急，我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等我都準備好了，就可以找李重山報仇，然後我們就會在一起。放心，不會要你等很久的。”
　　她也並不十分相信他的話，但不知道為什麼，聽他這麼一說，她就覺得安心了。
　　他又說：“我聽說李重山的大老婆對你不好？”
　　她起先覺得奇怪：“怎麼連你也知道了？”轉念明白他其實真的一直都在留心她的事情，登時心裡隱隱地浮起幾絲甜意。
　　蕭銘告訴她：“這女人給李重山生了個兒子，所以在他跟前有些地位。我本想晚些再對付她的，但她既然對你不利，那也不用再多留她了。反正你且再忍幾日，這幾日別再去惹她就是。”
　　莫姬愣了愣，不明白他打算怎樣。
　　蕭銘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了：“莫姬，我給你挑了一件禮物，你看看，喜歡不喜歡？”
　　說着，伸出一隻手來。手上托着一串珍珠項鍊，每一顆珠子都有手指頭大小，發着晶瑩幽然的光彩。莫姬用手指撫摸着珠子，許久才低聲地說：“我自然喜歡。”
　　蕭銘卻又把手收了回去，“現在還不能夠給你。不過我保證，半個月之內，它一定會到你的手上。”
　　莫姬一怔，剛想說話，卻遠遠地看見小福兒走了過來。
　　蕭銘說：“我走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莫姬連忙問：“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蕭銘只答了一句：“有事我會想辦法找你的。”便沒了聲息。
　　莫姬呆呆地坐了一會。小福兒走到跟前，向左右看了看，問：“夫人，你剛剛是不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莫姬冷冷地回答：“你一定是看錯了。”
　　回到席間，李重山問：“怎麼去了這麼久？”
　　莫姬說：“我走得困了，在園裡睡了一會。”
　　李重山便回頭看小福兒。小福兒有些慌神，怕他知道她並沒有待在莫姬身邊，連忙附和說：“是啊，夫人走累了，就睡着了。”
　　李重山釋然地笑了，又說：“下次別在園子裡睡，會受涼的。”
　　
　　
　　看戲之後，莫姬越發沉靜了。
　　經常一個人在窗邊坐着，不動，也不說話。李重山不在的話，有時候就這樣坐一整天。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小福兒一開始以為她在看花，後來覺得也不是，她的眼神總是迷迷茫茫地，好像任何東西在她眼裡都是若有若無的。
　　有一天，她忽然轉過來，問小福兒：“今天初幾了？”
　　她已經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個時辰，所以小福兒不由吃了一驚，愣了一會才說：“今天初十了。”
　　莫姬在心裡算算日子，上個月二十五看的戲，到今天剛好半個月。她輕輕嘆了口氣，又轉回身去，一動不動地看着窗外。
　　坐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小福兒，今天……府里有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小福兒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夫人你怎麼知道的？”
　　真的有事情發生？莫姬心裡一顫，有點高興、也有點緊張。她掩飾地說：“我今天一早起來，就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會發生。你說，府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小福兒上前兩步，臉上似乎有點興奮的神情，她悄聲地告訴莫姬：“我想，大夫人要完啦。”
　　莫姬心中一動，低頭不語。
　　小福兒又說：“聽說大夫人娘家兄弟挪用了府里好大一筆錢財，還有一筆送給了大夫人，有人把事情捅給了大夫人。聽說老爺把桌子都掀了，正叫人搜大夫人住的地方呢。”
　　莫姬心裡明白，這一定是那人做的手腳。其實她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真的發生了，卻又覺得心裡很亂。雖然大夫人看她不順眼，可是畢竟，也沒有真的做過什麼，李重山會怎麼處置她呢？
　　惴惴地等到晚上，李重山果然來了。神情卻與往日大不相同，進門便往竹榻上一躺，仿佛很是疲倦。
　　莫姬等了好久，他也不說話，她只好自己問：“大夫人怎麼樣了？”
　　李重山欠起身子，深深地盯着她看，依舊不說話。
　　莫姬覺得奇怪，他以前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好像要在她身上盯出兩個洞來似的。她給看得很不自在，便口氣很沖地說：“你這樣看我做什麼？！”
　　李重山卻像鬆了口氣似的，重新放平了身子，說：“那婆娘死了。”
　　莫姬嚇了一跳，失聲道：“死了？”
　　李重山隨便地點點頭，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就好像死的是個不相干的人。過了一會，他說：“那婆娘太會摟錢了，那都是我跟兄弟們刀口上掙來的。人證物證都有，也不算委屈了她。”
　　說着，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遞到莫姬面前，“八萬兩銀子也未必買得下來，那婆娘真捨得下手。歸你吧，小秋。”
　　莫姬往他手裡一看，正是蕭銘給她看過的那串珍珠項鍊。
　　登時心裡亂作一團，本來她還不知道他動的手腳有多大，此刻卻知道大夫人是生生叫他害死的。為什麼會這樣呢？只因為那個女人礙到了他報仇？還是因為，是李重山的女人，他就恨上了？那她此刻也已經是李重山的女人了。
　　遲遲地不肯去接，李重山奇怪地看她：“怎麼，你不喜歡？”
　　她驚醒過來，就要伸手，忽然又縮回來，負氣地說：“她的東西，我不要。”心裡卻在想，他要送她的東西，為何卻是李重山來交給她？不要，不要不要。
　　李重山笑笑，把珠璉交給小福兒，問她：“那你想要什麼？”
　　她本想說什麼都不要，忽然又改了主意。裝作低頭想了一會，才慢慢地回答：“我要她住的那個院子。”
　　李重山覺得有點奇怪：“她住的那個院子沒有這裡好。”
　　莫姬說：“可我就想要那個院子。”
　　李重山立刻說：“好，那院子就是你的了。”
　　
　　
　　第二天，莫姬才聽說大夫人是在她房裡一頭撞死的。據說血流了一地，滲進了磚縫，沖都沖不乾淨。但莫姬還是搬了進去住，李重山雖然覺得奇怪，卻並不阻攔。
　　下人們都不樂意，畢竟是死過人的屋子，想起來就覺得怕。
　　莫姬卻不理會。自從搬進這院子，她便改了習慣，不再在窗邊坐，叫人放了竹榻在院角的槐樹底下，整日靠在榻上，抬頭看着樹上。
　　有好幾次，小福兒也跟着抬頭去看，但看得眼睛都酸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麼？
　　但晚上也不好過。總覺得大夫人的魂還在，陰惻惻地看着。經常會做惡夢，夢見磚縫的血都湧上來，把她淹在裡面，一嚇就嚇醒了，到天亮也睡不着。
　　這樣過了一陣子，終於熬病了。
　　李重山仔細地追問，才知道緣故，便說：“那幹什麼還住這裡？搬回原來的地方吧。”
　　莫姬不肯答應。
　　李重山又問原因，莫姬只好說：“我喜歡那棵槐樹，我從前住的地方，有很多這樣的槐樹。”
　　李重山說：“那還不容易，我叫人把這棵樹挪到你的院子裡。”
　　莫姬說：“那怎麼行？這麼大的樹一挪動就活不成了。”
　　李重山無奈，只好叫人四處去請道士來除妖，弄得院子裡烏煙瘴氣。好在莫姬原本身體很好，漸漸地也就調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