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病好了之後，莫姬便也不再整日只是坐着，有時也到處逛逛。
　　有天逛到內園的假山旁邊，莫姬想起那次跟蕭銘在這裡說話，雖然也只不過說了幾句，但總算是說過。如今又過去幾個月，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此刻想想，連他的樣子都有些模糊起來，便不由心亂。
　　正神思恍惚，忽然有個男人從山石後面轉出來，叫她一聲：“九姨娘。”
　　莫姬嚇了一跳，認了認才想起來，這是李重山的兒子李誠。他本來在外面幫着李重山打理幫里的事情，大夫人死了之後，他便提出留在李重山身邊。李重山其實不怎麼喜歡這個兒子，嫌他整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但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便答應了他。
　　莫姬以前見過他兩次，也沒留下什麼印象，只記得他一雙眼睛老像蒼蠅一樣轉來轉去，看着就讓人心生厭煩。
　　便不想理睬他，“嗯”了一聲，就想從他身邊繞過去。
　　李誠往邊上跨了一步，擋在她前面。
　　莫姬惱怒起來：“你想做什麼？”
　　李誠笑嘻嘻地說：“九姨娘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最近訪到一對玉鐲子，成色很不錯，想送給九姨娘。”
　　莫姬淡淡地說：“我不喜歡這些東西，你留着給別人吧。”
　　李誠說：“這是我的一點孝心，九姨娘就收下吧。”
　　莫姬心想自己再不答應，怕是他還要糾纏下去，就隨便地點點頭說：“那你叫人送來吧。”說完，便自顧自地走了。
　　回到房裡坐了不多久，李誠果然遣人送了一對玉鐲來。
　　那對鐲子玉色溫潤，通體碧綠，一望而價值不菲。莫姬卻不甚有興趣，只看了一眼就放到一邊。
　　來人才走，就見一個紅衫女子走進來，臉上笑嘻嘻地，口中叫着：“九姨娘。”原來是李秀。
　　莫姬心想，這兄妹倆怎麼都這樣纏人？便不耐煩，說：“你怎麼來啦？”
　　李秀一點不在意，自己找個座位坐下來。她其實經常到莫姬這裡來，只是莫姬態度總淡淡地，有的時候倦上來，隨她一個人說話，便不理她，她也無所謂，下次還是會來。
　　李秀看見桌上的玉鐲，拿起來看，“這麼漂亮的鐲子，一定又是爹爹買給你的。”
　　莫姬懶得解釋，便把鐲子往她手裡一推，說：“你喜歡，就拿去好了。”
　　李秀把鐲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把玩，也不說要，也不說不要。莫姬這才發覺今天的李秀有些特別，似乎笑起來也像有很重的心事。但她既然不說，莫姬便也不肯問。
　　過了好一會，李秀把鐲子放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九姨娘，我想來想去，這件事情只有你能夠幫我了。”
　　莫姬怔了怔，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也不知道她到底要說什麼，便隨口說：“我有什麼好幫你的？”
　　李秀轉向小福兒說：“你帶別的人都出去。”
　　小福兒看看莫姬。莫姬也不知道她這麼鄭重到底要說什麼，但這位大小姐行事雖然總是一廂情願，為人卻並不像她娘和哥哥一樣讓人討厭，想了想，便點點頭。
　　等旁人都走了，李秀卻又扭捏起來，半垂着頭，半天不肯說話。
　　莫姬輕輕嘆口氣：“秀秀，你要說什麼就說吧。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能不能幫你？”
　　李秀頭垂得更低，好一會，才低聲說：“九姨娘，我看中一個人。”
　　莫姬想了一會，才明白過來，她說的看中一個人是什麼意思。便神情曖昧地沖她笑笑，也不說話。
　　李秀的臉頓時紅了，但聲音卻響了起來：“九姨娘，這些日子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喜歡他，這輩子我只喜歡他一個，所以我一定要嫁給他。如果我不能嫁給他，那我就什麼人都不嫁。”
　　莫姬笑笑說：“那人沒有娶妻？”
　　李秀說：“我打聽過了，他還沒有妻子。”
　　看來她還真是花了一番心思。莫姬又說：“可是就算你願意嫁，又怎麼知道人家一定肯娶你呢？”
　　李秀給問得愣住了，想了一會才甩甩頭說：“他為什麼不肯娶我？他一定肯的。”
　　還是這樣的一廂情願，莫姬笑着搖搖頭，“還有，就算你願意嫁，他也願意娶，你爹爹是不是就一定肯把你許給他呢？”
　　李秀看着她說：“這就是我要求九姨娘的。”
　　莫姬想了想，說：“你想讓我跟你爹爹去說？”
　　李秀點點頭，說：“只要九姨娘肯同爹爹說，他就一定會答應的。”
　　聽她說得這樣肯定，莫姬也莫名地興奮起來。本來這根本不關她的事，但她看着李秀，忽然覺得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確實是很幸福的事情。自己現在得不到這種幸福，可是讓李秀得到也好，這時候莫姬才覺得，其實她還是很喜歡這位大小姐的。
　　於是她說：“那你先說說，你看中的到底是誰？”
　　李秀輕聲說：“他是爹爹的屬下，叫蕭銘。”
　　莫姬的臉色登時變了，脫口就說：“不行！”
　　李秀的臉色也變了，緊張地看着她：“為什麼不行？”
　　莫姬心慌意亂，胡亂地回答說：“這個人比你大十幾歲，你爹爹肯定不會答應的。”
　　李秀急了：“就算他比我大十幾歲，可是他無妻也無子，那又有什麼關係？”
　　莫姬定下神，搖搖頭，很肯定地說：“秀秀，別的事情都可以商量，這件事情我無論如何也辦不到，你爹爹也不會把你許給他，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李秀狐疑地看看她，卻也不再說了。
　　
　　
　　李秀走了之後，莫姬還是不能夠安心。
　　回想李秀的神情，便知道她並沒有死心。如果她再找別的人去說，那該怎麼辦？其實蕭銘雖然已經快三十歲，看起來卻還很年輕，又很能幹，李重山未必不肯答應。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趕緊把李秀嫁出去。雖然她說過非蕭銘不嫁，但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如果李重山一定要她嫁，那她也沒有辦法。
　　於是等李重山一來，莫姬就對他說：“我看秀秀年紀也不小了，該替她找個男人了。”
　　李重山先是一愣，又覺得好笑。其實莫姬跟李秀一樣的年紀，這樣說起話來卻是老氣橫秋。李重山笑着說：“你這做姨娘的還真會操心。”
　　莫姬端起臉來：“對了，這本來就該是你這個做爹的來操心。”
　　李重山不知道她怎麼忽然想起這件事情來，但想想李秀也確實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便說：“我也不是不管，只不過，沒有找到合適的人家。你可是看中了什麼人？”
　　莫姬沒有想過這點，呆了一會，才說：“我整天在家裡，又不認識什麼外邊的人。這件事情，自然要你去辦。”
　　李重山說：“那好，反正也不急在一天兩天裡，等我好好物色就是。”
　　莫姬一怔，沒想到兜來兜去還是在原地。忽然想到蕭銘，心想不如讓他在外面找一找，說不定倒能找到合適的人選。只是，卻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見到他？
　　心裡掛着這樁事，又吃不下、睡不好，整天都悶悶不樂起來。李重山看在眼裡，便追問原因。
　　莫姬自然不能說實話，也懶得編造理由，便索性不理他。好在她以前也總是高興時才說話，不高興便不說話，李重山也不以為意，只想着辦法要讓她高興。
　　“我帶你出城去玩玩好不好？”
　　莫姬扭開臉，說：“不要。”
　　心中卻忽然一動，想到一個辦法。於是對李重山說：“我想看戲。”
　　李重山一愣：“上次叫來戲班，我看你也不甚有興致啊？”
　　莫姬一時語塞，強詞奪理地說：“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上次我沒有興致，可是這次我有興致了，不行麼？”
　　李重山連忙把她摟在懷裡，“行行，當然行，明天就叫人去辦。”
　　莫姬怔了怔，驀地一陣心酸，為什麼她不管想作什麼，他都會任由她去做？這樣深重的情意，卻叫她如何是好？
　　忽然間就脫口而出：“算了，我也不要看戲了。”
　　說完卻又愣住，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是說也說出口了，再沒有辦法挽回，只好在心裡懊悔。又想，能想辦法出去一趟就好了。
　　
　　
　　又過一陣子，見李秀那裡並沒有動靜，也就稍稍安心些。
　　但畢竟是有件事情懸在心裡。愁起來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抬頭望望天上的白雲、飛鳥，也會忍不住怨恨，這籠子一樣的地方，要住到什麼時候？
　　這時候有個下人悄悄地走近她，忽然輕聲地說：“夫人，蕭公子讓我帶句話給你。”
　　莫姬猛地站住，回頭認了半天，才隱隱記起他仿佛叫李順，是個打雜的，平時也不太說話。她警覺地問：“你說什麼？”
　　李順神情曖昧地笑笑，“夫人不要怕。蕭公子說了，我只要說一句話，夫人就會信我了。”
　　莫姬淡淡地瞟他一眼，半側過身子，卻不說話。
　　李順便說：“蕭公子讓我跟夫人說，終有泛舟湖上時。”
　　莫姬身子一震，臉上反而一點表情也沒有。她抬頭看着天，許久，才說：“他還要你跟我說什麼？”
　　李順又走近一步，“蕭公子說，請夫人三天后到城西積香庵去一趟。”
　　莫姬呆了呆：“可是我怎麼出得了府呢？”
　　李順很奇怪地看看她：“夫人跟老爺說，要去積香庵上香，那不就行了？”
　　莫姬怔了，就這麼簡單？
　　
　　
　　果然莫姬晚上一說，李重山滿口答應了。還問：“你要許什麼願啊？”
　　莫姬答不上來，噘一噘嘴：“不告訴你。”
　　李重山一點不生氣，反而大笑起來。
　　第二天到了積香庵，上香的時候，莫姬偷偷往四周望了半天，沒看見想見的人，不由就有點心慌。她想一定是因為跟了好幾個丫鬟婆子在身邊，所以不能蕭銘出來見面。莫姬剛在想怎麼甩開她們，就有個尼姑來請她去內堂，說是主持師太有一件開了光的符要交給她。
　　那時候寺院庵堂都有地位，主持師太只請了莫姬一個，別的人就不敢跟去，只得在外面等。
　　尼姑領着她進了後園，東拐西繞，莫姬覺得不太對勁，正要問，那尼姑停了下來。“到了，就是這裡。”尼姑指着一扇門，面無表情地說。說完轉身就走了。
　　莫姬狐疑地看着那扇門，正在思忖要不要推開，門悄無聲息地被人從里打開了，有個一身白衣的身影出現在門裡。
　　“莫姬。”那個人叫了她一聲。
　　她覺得有點陌生。好久沒有人這麼叫她了，李重山總是叫她“小秋”、“小秋”。她抬頭看着他，卻什麼也看不清。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可是淚水又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莫姬……”他又這樣叫她一聲。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摟在懷裡。她一點也沒有抗拒，雖然她心裡有些怨恨，但是身上已經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甚至已經把要跟他說的話都忘記了，只想靠在他懷裡，永遠都不離開。
　　等她不再流淚了，蕭銘就把她抱到床上，慢慢地脫去她的衣裳。她一動不動地望着他，直到他的手撫上了她的胸口，手底冰涼的感覺，在她燥熱的皮膚上引起了一陣寒慄。
　　他揉搓的方式和部位其實都跟李重山差得不遠，然而莫姬分明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慾火從體內點燃。她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漸漸地化為一陣泉水般的嗚咽。她的手抓緊了被面，指甲划過絲質的錦緞拉出幾道水紋一樣的波痕。然後，兩人共同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呻吟。
　　蕭銘從她身上軟軟地滾落下來。起先兩人都不說話，莫姬依偎着他，聽着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動的聲音。其實她很想再做一次，但她也知道沒有那麼多時間了。過了一會，莫姬坐起身，慢慢地取過衣裳，但是蕭銘握住了她的手：“等等，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望着他，等他說。
　　他坐起身，卻很久都沒有開口，神情很凝重。
　　她緊張起來：“怎麼啦，你？”
　　蕭銘嘆了口氣：“李誠好像對我起了疑心。”
　　“噢。”莫姬應了一聲，但是其實她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最親不過父子。李誠雖說就是個花花大少，不過如果他要攛掇李重山，或許真能成功也說不定。那樣，我們就有麻煩了。”
　　莫姬這才着急：“那怎麼辦呢？”
　　蕭銘猶豫了一陣，終於還是說了：“我要你幫我。”
　　莫姬看着他，想起那夜在湖上，他說：“我要把你送給李重山”，也是這麼一副表情。她的心慢慢沉下去了，半晌，她輕輕嘆了口氣：“什麼事？你說吧。”
　　蕭銘說：“我要娶李重山的女兒。”
　　莫姬哆嗦了一下，沒有言語。
　　蕭銘又說：“做了他的女婿，李誠也就不能隨便動我了。”
　　莫姬咬了咬嘴唇，還是沒有說話。
　　蕭銘輕嘆了一聲，把她摟在懷裡，溫言道：“你放心，我娶她只是為了自保。”
　　莫姬的身子抗拒地僵直着，半晌，她忽然用力一掙，跳下床，沉着臉飛快地穿好衣服。
　　蕭銘內心有愧，他膽怯地喚了一聲：“莫姬。”
　　淚水在莫姬眼裡滾來滾去，她抬起頭，努力地忍了一忍。“你放心好了。”最後她說：“你說的事情，我會幫你辦到的。但是——”
　　她回頭望着他：“你也要記得你說過的話。”
　　“一定。”他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地說。
　　
　　
　　晚上見到李重山，莫姬第一句話就說：“我替秀秀找好人家了。”
　　李重山吃了一驚，看了她好幾眼，就好像忽然不認得她了一樣。
　　“怎麼啦？”莫姬沒好氣地說：“你不管，我來管，有什麼不對？”
　　“沒有什麼不對。但是，為什麼你好像很不高興呢？”李重山一面說，一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莫姬語塞。“我哪裡有？”她翻了翻眼睛，“你說話越來越奇怪了。”然後，她有點慌張地，把話題扯回去：“到底好不好？”
　　李重山看着她，沒反應過來：“什麼好不好？”
　　“秀秀的事情啊。”
　　“噢。”李重山笑笑，“你還沒說是什麼人呢。”
　　莫姬很不想說，覺得那個名字在心裡轉來轉去，就像是把刀子在攪一樣。
　　“到底是誰啊？”李重山催她了。
　　“是……”莫姬自己跟自己賭氣地回答：“蕭銘！”
　　“噢，他！”李重山沒有馬上回答，沉吟着，大概是在想這個人是否合適。
　　“我已經打聽過了，他還沒有娶妻。再說了，你不是說他讀過很多書嗎？”莫姬有點着急，同時又覺得說不出的委屈，說起話來又急又沖，好像跟人吵架一樣。“讀書人懂道理，那他一定不會對秀秀壞。”
　　李重山不說話，一直深深地看着她。
　　莫姬不由心慌起來：“你……你這樣看我做什麼？你到底怎麼想？”
　　李重山一笑：“既然你這麼喜歡他，就照你說的好了。”說着話便來解她的衣裳。
　　莫姬怔了一怔，只覺得他的話說不出的刺耳。她忽然間意興闌珊，連強顏歡笑的力氣也拿不出來，於是她掙開他的手，背過身去說：“我今天累了，想睡了。”
　　李重山也不勉強，笑着說：“是麼？那就早些休息吧。”
　　聽着這永遠順從、溫和的聲音，莫姬又忍不住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