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這一夜邯翊輾轉反側，怎樣也無法入睡。聽着窗外蟲鳴聲聲，仿佛在心頭攪動，亂得難以言喻。眼看着蟾光透紗籠，一點一點移向中天，終於躺不住。躡手躡腳地起身，自己倒了杯涼茶，坐在窗畔，對着月色發呆。
　　怎會如此？他反反覆覆地自問。
　　心中不自覺地浮起白天的情景，頓時臉燒得滾燙，倘若此刻臨鏡自顧，必會看見鮮艷的緋色，就像瑤英指尖的那一顆血珠。
　　“何苦……”
　　他只說這兩個字就止口不言，那一根沾了血痕的斷弦，就像是勒上心尖，而瞬間，一切都變了味道。
　　“唉！”他無聲地長嘆，心底的內疚，此刻是雙倍了，更添無窮盡的悔恨恐懼，但除此之外，隱隱約約，卻怎麼也抹不去的，還有一份芳馨。
　　“怎會做這樣的糊塗事？”他輕輕地自語，然而，心底卻好像還有另外一個聲音，說着全然相反的話：“做也做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反正那是久已想要的。”
　　久已想要的！邯翊像是被馬蜂螫了似的，整個人跳了一跳。然後他想起另一件事情，連忙走到桌邊，往昨晚脫下的衣裳里摸了一摸，頓時臉色大變。
　　哪裡去了？邯翊不相信似的將幾件衣裳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抖了又抖，連自己身上都摸了好幾遍，仍舊找不見那樣要緊東西。慌亂中碰倒一張凳子，終於吵醒了外屋的六福。
　　“公子，你在做甚麼？”六福舉着燈進來。
　　邯翊頭也不抬：“快過來！幫我照着亮。”
　　六福站在一邊看他翻東找西，終於忍不住問：“公子，你在找什麼？”
　　“我找……”話到嘴邊，邯翊陡然咽住，煩躁地搖一搖頭：“算了，沒有你的事！把燈放下，你去吧。”
　　“是。”六福走到門口，卻又站住，躊躇一下，探身往外望了望，然後將門合攏，迴轉身走近幾步，低聲問道：“公子是不是在找那個荷包？”
　　邯翊倏地抬頭，一雙眼睛亮得駭人：“你拿了？”
　　是在旖旎之後，一切都無可無不可的當兒，從瑤英貼身小衣下，揀出一個深紅緞的繡花荷包。
　　“這裡面是什麼？”用手指捏一捏，硬梆梆仿佛是石頭，“這麼硬的東西，為什麼貼身帶？多硌。”
　　瑤英笑一笑，將荷包拉開一條口，露出一對泥人兒，正是邯翊從倉平帶回來的兩個小像。
　　“原來是這個！”邯翊略感驚訝，“你一直隨身帶着？”
　　“也不是。”瑤英臉紅撲撲的，也不知是因羞赧而起，還是纏綿未褪的紅暈？“當然也不能成天帶着，今天帶來是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邯翊隨口一問。
　　然而不問還好，一問忽然整個人都往下縮，將臉埋在他胸前，說什麼也不肯抬起來。
　　“怎麼啦？”只問了這一聲，忽然自己恍悟過來。“瑤英、瑤英……”邯翊感動地揉着她的頭髮，“原來你今天是特意來看我的！”
　　瑤英畢竟是長於深宮的女孩兒，性情再怎麼剛強爽朗，也拗不過自己的一份矜持。
　　但，“我不開心的時候，你知道。你不開心的時候，我也知道。”瑤英仰起頭來，正正地看着他，手裡握緊了那個荷包，仿佛那就是勇氣的來源。
　　“是你拿了？”邯翊衝着六福低聲怒喝，“好大膽！”
　　六福膽怯地往後退了兩步，把個頭低着，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邯翊朝他一伸手：“拿來！”
　　六福抬起頭，極快地瞟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他搖了搖頭：“小的不能拿出來。”
　　“你！”邯翊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但隨即醒悟，又壓着嗓子斥道：“你作死麼？叫你拿出來你就拿出來，我的話你也敢不聽了麼？”
　　“不是小的不聽，實在是……是……”六福語音中竟帶着哭腔，極為作難地憋了半天，他跪下了：“公子啊，就算小的膽大包天一回，這東西就是要了小的命，也不敢給大公子。小的不是為自己，是為大公子啊。大公子你不是不知道，王爺那裡別的事都好包容，可大公主的事不一樣。要是這件事情讓王爺知道了，大公子你……你……小的都不敢想！”
　　“你把荷包拿出來，我收起來，不讓人看見還不行？”邯翊的語氣畢竟和緩下來了。
　　“不成！”六福憋着嗓子，重重地說了這一聲。邯翊臉色一變，然而未等發話，就見六福臉上亮晶晶的，兩行眼淚垂了下來。
　　“公子啊……”他不敢放聲，狠狠地用手抹一把眼睛，膝行幾步抱住邯翊的腿：“公子得絕了那念頭才行啊！所以這東西不該在公子手裡，公子一眼也不該再看見。小的從小跟着公子，真心實意地為公子想，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公子看，公子拿小的怎麼樣都可以，可是不能拿自己……拿自己……”
　　他哽咽得仿佛連氣也透不過來，用手死命捂着嘴，仿佛拼盡全身力氣忍着不哭出聲來，以致全身發抖，瞪着兩隻噙滿淚水的眼睛，哀告地看着邯翊。
　　邯翊不作聲了。良久，他輕輕地吐了一口氣：“也好，你就收着吧。不過千萬仔細，要是碰壞了哪裡，瑤英可真要傷心死了。”
　　
　　
　　從這一天起，就像為了要把雜念全都拋諸腦後，邯翊刻意地讓自己忙得無暇去想。鹿州一案看來是大勢已定，其實中間尚有可周旋的餘地。邯翊抱定宗旨，齊家一定要辦，其它的事情可以退讓。底下的人辦老了事情，最會體察上情，得到這樣的口風，正中下懷。齊家是大勢已去，不妨落井下石，在旁的世家面前，卻是奇貨可居，很是討價還價了一番。最後坐實了兩百餘凡奴，都是帳冊上記的，全在齊氏一家名下，這結果自然皆大歡喜，只除了姜家。
　　芸香見過爹娘，起先還想再挺，但經不住主理司官的軟硬兼施。
　　“這個案子，你跟莫氏原本是一樣的嫌疑。”司官慢條斯理地剖析給她聽：“現在你也不認，莫氏也不認，弄到最後說不定判個‘同罪’。你自己想想，對誰有好處？”
　　‘同罪’之說弄不清到底是出自哪一朝，一說是帝彝俊，也有說是帝圻，反正這兩位先帝都有些行事荒誕，出人意表，弄出個名堂，說以凡奴軾主的，倘若查不出真兇，則有嫌疑者一概同罪。其實這一條在先儲承桓柄政的時候，就已經廢止。
　　但芸香不知道，她隱隱聽人說過這回事，便信以為真，臉上不由變色了。然而，她不肯輕易開口，因為還有一層極大的顧慮，凡奴軾主，可以族誅。
　　司官觀顏察色，知道利害，但這個話他不能說，得要請示上峰。蔣文韶的意思還得問邯翊。
　　“這個主我能作。”邯翊回答，“告訴她，只要她從實招，我保她族人無事。”
　　有這句話，芸香招了。毒殺齊世炯的經過，還有指使她的人，是齊夫人姜氏身邊的一個婆子。
　　這婆子起先也嘴硬，擰了兩堂，司官不耐煩了，冷笑道：“你倒是很忠心，打定主意要替人瞞着。不過講忠心也得有點本事，我倒看看你有沒有！”
　　說完吩咐用刑，五十板。婆子畢竟是從來養尊處優的人，倒是很想硬氣，可惜不曾吃過這樣的苦頭，挨到三十幾下，便滿口嚷嚷：“我招我招！”
　　這一回終於把齊夫人供了出來。
　　齊夫人態度倒很從容：“罪我是不認的。不過大人們要是動刑，民婦自承吃不了那個苦頭，畫押就是。但畫押歸畫押，民婦還是那句話，罪我是不認的。”
　　意思很明白了，倘若嚴刑逼供，畫押不認罪，終有翻案的時候。而諸人都很清楚，這威逼絕非純出恐嚇，也是實情，因為她有那個本事，或者不如說，她有那個靠山。
　　“似乎不宜動刑？”匡郢看着三法司官員說，“然則沒有犯人的親供又不能結案，看來還得費番手腳，慢慢下水磨工夫了？”
　　魯樹安皺着眉應道：“拖也不能拖太久，王爺已經問過好幾回了。”
　　分明是催着早結案，其中的關礙其實大家都清楚，身懷六甲的姜妃是姜氏的護身符，眼下案子出奏，怎麼也不能對姜氏有嚴厲的處置。別人心裡明白但不說，邯翊不肯理會。
　　“嗯！”他把玩着手裡的摺扇，似乎漫不經心地說：“乾脆直接上奏給父王，倘若有恩旨，也就不用咱們在這裡議來議去了。”
　　看似少不更事的話，其實不好回答，不能順着他說，因為不合律例，對景的時候邯翊說一句自己年輕就可以脫身，旁的人卻都不能，當然也不能駁他，否則可想而知，底下必定會跟上一句：“不能上奏？那就慢慢審理吧。”
　　也不過是略為遲疑的當兒，蔣文韶接過了話：“大公子不忙上奏，有個重要的涉案人，還須一段時日才能到案，等到時再奏不遲。”
　　“噢！”邯翊看着他問：“是什麼人？”
　　“賣藥給那婆子的販子。”
　　邯翊已經悟到了他的用意，緊跟着又問：“他在哪裡？”
　　“聽說是去了并州一帶。”
　　“那就行文并州，逮捕到案。”
　　并州據帝都最遠，三千餘里地，再加上一個江湖小販，居無定所，找起來着實不易，再怎麼也有兩三個月好拖，回來再設法拖一拖，等到來年，事情或許就有轉機。
　　這一案要拖，文烏一案拖也無益。邯翊想來想去，只是個無可奈何。“要不，”他跟文烏商量着，“我把你充軍了吧，到南府——”
　　哪知文烏想也不想就搖頭：“不行不行，我在帝都住慣了，到那種鬼不下蛋的地方，悶也悶死我了。”
　　南府富饒，其實談不上荒涼得鬼不下蛋，但悶是實情，因為風土差得遠，文烏在帝都那些花天酒地的勾當，只怕都玩不出來了。
　　然而不如此，想不出恰如其分的處置來，只好接着勸：“反正頂多三年……”
　　文烏嘻笑着擋了回去：“罷罷，別說三年，三個月我也熬不住。你也不用費心，我自己已經想好了，我這裡皮毛不傷，你那裡也能跟表叔交待。”
　　“喔？說說看！”
　　“我不是還頂着一個端州侯的世爵麼？革了去就是。”
　　文烏輕輕鬆鬆地說來，邯翊倒吃了一驚。不過定下神來想一想，不失為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只是有一樣，“你別難為我，這麼一來，六姑婆准要活剝我的皮！”邯翊苦着臉說。
　　天帝的女兒裡面，如今還在世的惟有文烏的祖母六公主，連白帝見她也謙讓三分。老太太最疼文烏，邯翊說的雖誇大，但將來一場大鬧恐怕難免。
　　“你放心！”文烏大大咧咧地拍一拍他的肩，“我有辦法，反正不讓你作難。”
　　邯翊其實就要他這一句話，當即笑笑表示達成協議。不過，轉瞬間他又凝重了：“文烏，這次的事情，委屈你了！”
　　文烏滿不在乎：“那個帽子我早就不耐煩戴，一點好處沒有，年節還得受禮遭罪。反正我那群姨娘們早為他們的兒子看紅了眼，就讓她們搶去吧。”說到這裡，略為一頓，忽然語氣轉了：“況且，我也知道，這一點算不了什麼，將來會有好上百倍的還給我！”
　　白帝不甚喜歡文烏，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自然不會指望得白帝青睞的那一天。然則將來是指的什麼？邯翊急促地叫了一聲：“文烏！”但語氣里既無意外，亦無不悅。
　　文烏輕輕抬了抬手，是一副承認自己失言的模樣。但臉上始終嬉皮笑臉：“且不提這個，我去鹿州之前，你許給我的事情，可是到現在也還沒兌現。”
　　“這有何難？”邯翊不緊不慢地搖着扇子，“此刻就去如何？”
　　顏珠依舊住吉祥街，邯翊只帶六福一個，坐文烏的車去。文烏那輛車在帝都有些名氣，裝飾得極華麗，此刻已近盛夏，換了竹篾頂篷，拉車的兩匹馬都是純黑，皮毛跟緞子一樣，十分扎眼。惹得一路之上，行人紛紛駐足回望。
　　就這樣到了顏珠宅第，車未停穩，便見紅袖由角門探身張望，方看見車，便身子一縮，將門“碰”地帶上了。邯翊和文烏互看了一眼，吩咐六福：“叫門去。”
　　六福直把門砸了個震天響，才見角門重又開了，紅袖從裡面出來，挺不好意思地過來給兩人行禮，口中道：“實在沒想到是大公子，文公子的車眼生，我還以為是……”
　　話沒有說完，似乎很為難地住口了。邯翊見她臉上宛然還有淚痕，倒留心了，想一想她前頭的話，他明白了：“最近有人常來擾你們？”
　　紅袖低着頭不答，福了福說：“小姐在裡頭呢，大公子、文公子裡面坐吧。”
　　顏珠的神情倒很平靜，見過禮，聽邯翊問起方才的話，答說：“前幾天來過幾個無賴少年，這種事我遇得也多了，不敢勞大公子掛心。”
　　既是如此，邯翊也不深究，又提起蕭仲宣。他如今身體已經康復，雖少了一條胳膊，人還是一樣亢爽，在家裡待不住，領着吟秋到左近遊山玩水，已經去了十來天。
　　“有沒有信來過？”邯翊隨口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顏珠神情淡淡地回答：“這我可不知道。蕭老爺沒事給我寫信做什麼？”
　　邯翊一怔，蕭仲宣與顏珠之間的一番情形，他雖未親眼見到，但聽六福有意無意地提過好幾次，已經當作理所當然。然而眼前顏珠的語態神情，叫人起疑，莫非六福眼光不准？
　　這邊思忖，那邊文烏跟顏珠已經談得興起。他在鹿州的一番作為，顏珠早已聽聞，此刻便將他恭維得心花怒放，飄飄如醉。尤其不待文烏開口相邀，顏珠已經自請：“我沒什麼好招待的，惟有唱個小曲兒，文公子可不許取笑。”
　　“我怎敢？”文烏有意無意地朝邯翊瞟了一眼，“不過機會難得，唱什麼讓我來點，如何？”
　　“請。”
　　文烏沉吟一下：“眼下盛夏，應景的曲子都不怎麼合我口味，不如來一支《靈台秋賦》吧。”
　　顏珠一怔，隨即婉轉說道：“文公子的口味，倒有些特別。這《靈台秋賦》麼……”
　　“太悲？”文烏滿不在乎地笑着：“歡喜的聽多了，就要這樣的才好。再者——”他語氣一轉，“從我小時候頭一次聽這曲子，到如今十幾年，連王爺班裡的魏風荷都算上，也沒有一個真能唱出味來的，今天就聽聽你的。”
　　顏珠嫣然：“文公子原來是考較我，不敢說能入耳，我盡力就是。”
　　說着話，紅袖已經將琴捧出來，放在臨窗的長條几上，又點起一支紫檀香。顏珠正斂神情，坐定略一沉吟，琴聲悠悠地響了起來。
　　也不過起頭玉碎風吟的幾聲，文烏便吃了一驚，轉臉看看邯翊，以口形問了：“雲泉？”二字，邯翊微微點頭，文烏頓時改容，凝神來聽。
　　起初極平，然而細細一品，內蘊若有若無的酸澀，讓人像咬了一口梅子似的，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前奏的短調過後，顏珠低嘆般地唱道：“梧桐葉落……”
　　才一句，忽然聽見前門一陣嘈雜，有人“砰砰”地大聲敲門，屋裡人一陣錯愕，顏珠無奈地停了下來。
　　“又是那幾個什麼無賴少年？”邯翊看着她，“忒膽大了！”
　　顏珠臉帶為難之色，低頭不言語，過得片刻，敲門的聲音越來越響，似乎是用腳在踹，隱隱地還有什麼人在喊叫，仿佛是說再不開門就要砸開了。紅袖往顏珠身邊湊了湊，輕輕叫聲：“小姐”，又求助似的看看邯翊和文烏。顏珠卻是一點神情也無，石人般地靜靜坐着。
　　邯翊看她一眼，把玩着手中的摺扇，神色淡淡地問：“帝都之中，有哪家惡少大白天敢如此胡來？顏大娘，你老實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人？”
　　“是……”紅袖搶着要說，卻為顏珠的眼色打斷了。
　　“六福！”邯翊仰起臉來喊一聲：“去開門！”
　　顏珠驀地抬頭，動了動嘴唇，卻什麼也沒有說。
　　六福答應一聲去了，邯翊端起茶來好整以暇地啜飲着，文烏卻是笑嘻嘻地一臉看戲的神情。不多時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六福趕着回來，站在門口通報：“景暄公子！”
　　話音一落，便見景暄搖着扇子進來，輕鬆地笑道：“邯翊、文烏，原來你們也都在。喔，在聽琴？清興不淺吶！”
　　邯翊笑着起身：“大哥今日怎有興致？”
　　景暄比邯翊大了八歲，近支曾皇孫中，他是最年長的。等互相見了禮，便老實不客氣地坐了起來，眼睛瞟着顏珠道：“顏大娘，前幾日我請你過府唱曲，你推三阻四，說是身子不好，我也不來和你計較。今日你既然有力氣唱了，想是身子大好了，可以去了罷？”
　　“巧了！”未等顏珠回答，邯翊攔上了話：“秋天父王過壽，我新覓了一班歌姬，已經請了顏大娘做教習，只怕不能應大哥的差了。”
　　景暄目光一閃，隨即又笑：“請一個歌舞班的教習，也要你親自跑這一趟，邯翊，你可真是越來越謙和了。”
　　“這麼，”邯翊臉微微一抬，“彼此彼此。”
　　景暄笑得有點僵，盯着他看了一會，忽然轉向顏珠：“也罷。顏大娘，你可想明白了？”
　　顏珠輕嘆一聲，站起身來沖他深深一福，也不肯說什麼。
　　景暄原本輕浮，此時臉上掛不住，神色變了又變，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冷笑了幾聲：“插了蔥管的豬，還真把自己當象。”
　　“大哥說的什麼？我竟聽不明白。”邯翊慢悠悠地接口，“再說一遍？”
　　說就說！景暄霍然起身：“我說你是——”
　　話沒有說完，邯翊倏地抬起眼來，寒潭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景暄一怔之下，不由自主地噤住了。
　　“大公子！”接受了文烏眼風的暗示，六福出來打破僵局，“時候不早，午後王爺還有召見，大公子該回府了。”
　　“嗯！”邯翊重重地應了一聲，回頭又看顏珠：“顏大娘，不如此刻你就隨我回去，還有些事情，我府上管家李潁自會與你交代。”
　　事到如今，顏珠不能不應這一聲。等出了宅門，方說：“大公子，好意我心領了。但我自知如此多有不便，還請容我另想辦法。”
　　邯翊不作聲，領顏珠進府是擋景暄的話，他也知道行不通，但人也帶出來了，總不能就這樣把她扔在街邊。思忖一會，拿定了主意，卻不說話，只看着文烏。
　　文烏“哈哈”一笑：“我是求之不得。”
　　邯翊便指着文烏，跟顏珠說：“你且到他府上住一陣，如何？”
　　出乎意料地，顏珠想也不想就搖頭：“怕是不妥。”
　　“怎麼呢？”文烏眼睛眯成一條縫，似笑非笑地，“我又不是景暄，強拿鴨子上架的事情我不干，我也不是邯翊，身份那一套更不用抬出來，我想幹什麼幹什麼，不用受那個拘束。除了這兩條，還有什麼緣故？倒說來聽聽。”
　　“嗯……”顏珠語塞，為難之中似乎含着幾分羞澀，但神情依然是堅持的。
　　邯翊心中一動，忽然明白過來，啞然失笑：“真是！顏大娘，你這麼爽快的人，何必這麼吞吞吐吐？我知道了，你先到文烏那裡住兩天，這邊六福另找房子，反正必叫蕭先生回來的時候，看得見你就是！”
　　饒是見慣了調笑的場面，顏珠的臉還是“騰”地一下紅了。文烏看出苗頭，故意乾笑幾聲：“我還以為這回撈了個近水樓台的便宜，哪知還是隔岸觀火……”
　　話未說完，顏珠扭轉身，垂着一張紅緞子般的臉，自己先上了車。
　　兩人哈哈笑一陣，文烏趁機一扯邯翊的袖子，將他拉到旁邊的角落，小聲提醒他：“這事情只怕瞞不住表叔，你這幾天小心一點吧。”
　　邯翊不由得微微皺眉，但這是無法可想的事情，反倒坦然，很平靜地點頭：“我有數。”
　　果然，過得五天，宮中來人傳召。一進乾安殿，黎順迎上來，匆匆地說了句：“大公子小心，王爺大發脾氣，把茶杯都摔了。”
　　邯翊吃了一驚，白帝生氣他見過，氣到摔東西卻是極少極少。心知事情不妙，但不容他多想，硬着頭皮進了東安堂，果然滿地狼藉還未收拾。白帝背手站着，臉色鐵青，一見他進來，頓時眼風像釘子似的戳了過來。
　　“挺好，懂得置外宅了！”
　　不消說，事情發作了。邯翊咽了口唾沫，就勢跪倒。腿方挨着地，便覺得左膝錐心地疼，知道是被碎瓷渣刺到了，然而他不敢動，也不能動，動了更疼，只能咬牙硬挺。
　　但這副神情看在白帝眼裡，卻像是一種倔強不服氣的表示，頓時火氣更盛。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記得自己的身份！兩位公子，為了一個賣笑女子，跑去人家家裡討好不說，為了爭風差點當場破臉，傳出去很好聽麼——”
　　白帝大開教訓，痛痛快快地說了足有小半個時辰。邯翊膝上像着了火似的，燒得整條腿都疼，冷汗順着額角一串一串地淌下來，白帝說的什麼全都沒聽清，只覺得語氣似乎是漸漸和緩起來。然而他也再撐不住，身子晃了幾晃，忙用手支地。
　　白帝也恰恰在那一刻止住，若有所思地端詳了他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氣：“唉！我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麼了……王進！扶大公子起來。”一頓，又問：“今天誰跟大公子來的？六福？叫他來。”
　　六福匆匆地進來了，一眼瞥見邯翊由兩個內侍摻着，膝上殷紅的一大片血漬，嚇得身子抖了抖。不敢說話，上前報名行禮。
　　白帝吩咐他：“待會傳軟轎送大公子回去，你先跟黎順去取藥，那個藥用起來麻煩，你可記清楚了。”
　　說完，深深地看一眼邯翊，卻也不說什麼，轉身自去了。乾安殿好些內侍等着巴結，湧上來七手八腳地扶他出門上了轎，回到府中，敷上六福由宮中取來的秘制傷藥，痛楚立減。
　　餘人都退去，邯翊將受傷的腿架在凳子上，沉吟着喊了一聲：“六福。”
　　六福急行幾步，湊到他跟前，小聲說：“公子，小的都打聽清楚了。”
　　“嗯。”邯翊答應了一聲，卻不忙着問，手指一指桌上的涼茶，六福遞給他喝了一口，這才說：“賈四順，還是王進？”
　　六福咬着牙道：“賈四順，聽說他前兩天跟景和宮的小李喝過茶，今天他把那話傳給了王爺。不過小的還聽說，王爺原本今天就很不痛快，好像是秋陵那邊又出了什麼事情。”
　　“秋陵？”邯翊抬眼看看他，“早上朝會並沒提起啊。”
　　“是午後匡相進宮，跟王爺稟奏的。”
　　邯翊平靜地點了點頭，微微仰着臉想了一會，又低頭慢慢地喝茶。
　　“公子……”六福試探着叫了一聲，見他不答腔，便大着膽子說：“小的有個主意，能替公子出口氣。”
　　“嗯？”邯翊仿佛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盯着六福看了幾眼。六福詭計多端，從小就很會想些精靈古怪的主意來哄邯翊高興。但邯翊不是小時的邯翊了，緩緩搖頭：“你那些小孩子玩的把戲算了吧。這件事我心裡有數，你少管。”
　　“是。”
　　六福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站到一邊，也是仗着得寵，臉上掛着懶洋洋不得勁的神情。可惜做了這副模樣也是白做，邯翊顧自沉思，連看也不曾看他一眼。
　　六福覺得有些惶惑。邯翊固然是他的主人，但也是和他一起長大的，一直以來，他都自以為把這位主人的心思摸得很透。然而最近一段時日，這種情形似乎變了，他越來越猜不透邯翊到底在想什麼？這就好像如影子一樣跟了十幾年，突然卻聽到身前的人一步一步，離他遠去的足音。這聲音讓他很不是滋味，同時很奇怪地，他也更加死心塌地，仿佛惟有如此，他才能安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