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仲宣直玩到六月末，似火驕陽，噪噪蟬聲中迴轉吉祥街的住處，大吃一驚地發覺人去樓空。前後一找，在院角一個陰涼小屋裡遇上邯翊特為留下報信的下人。得知事情的始末，連衣裳也來不及換一身，匆匆趕到兩條街外，顏珠的新住處。
　　又把事情經過仔細地問了一遍，蕭仲宣靜下心來想了想，這樣提議：“你同我一起走吧。”
　　說得太突兀，顏珠怔了一會才問：“去哪裡？”
　　蕭仲宣似乎仍在猶豫，沉吟了一陣，忽然展顏而笑，望着顏珠，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個字：“凡界。”
　　“啊？”顏珠失聲驚呼，把個白瓷茶盞的碗蓋也碰掉了，在條几上骨碌碌轉了好幾轉，“凡界？蕭老爺，怎地突然要去凡界？”
　　“是啊，”紅袖在一邊搭腔：“聽說那些凡人又髒又窮又蠻，渾身都是蟲子，還有病。染上了就無藥可醫，死的時候一身惡臭……”
　　“哈哈哈哈……”蕭仲宣大笑着打斷：“這都是無稽之談，我倒是聽說，凡界山明水秀，民風淳樸，只有比天界更愜意的。”見兩人兀自一臉的不信，便又說：“你們那姐妹莫氏，不也是凡人？可是又髒又蠻又渾身生蟲？”
　　“莫家姐姐是在天界多少年了，那可不一樣。”紅袖挺認真地說。
　　顏珠已經釋然。最初的驚訝過去，倒覺得這個主意也不差，只是，“蕭老爺打算去玩上幾個月呢，還是要長住？”
　　“這就說不好了。我也略認得幾個久居凡界的朋友，打算都去訪一訪，長住也許未必，三年五載卻是大有可能。其實，凡界我是久已想去了，原本打算此間的事情一了就去，如今看來，反正有大公子在，餘下的事情可以放心，不如早走一步。”
　　“這……”顏珠拿不定主意。
　　紅袖忽然沖顏珠瞬瞬眼睛，沒等顏珠明白她的意思，便突然問道：“蕭老爺，我們小姐跟你一起去，算是什麼名分呢？”
　　蕭仲宣一怔：“名分？”
　　紅袖見他渾然不解其意的模樣，頓時急了：“對呀！蕭老爺，你難道不打算娶小姐？”
　　“喔！”蕭仲宣不置可否地這麼應了一聲，愣愣地看着紅袖，半天沒有說話。
　　紅袖眉毛一掀，待要再說，顏珠很平靜地接過話來：“紅袖，這是兩碼事，莫要再擾蕭老爺了。蕭老爺，”我明白你的意思，暫且去凡界避一避也好。反正——”她輕鬆地笑着，“我還真想見識見識凡界是什麼樣。”
　　“那好。”蕭仲宣仿佛舒了一口氣，“事不宜遲，待我跟大公子打個招呼，咱們就走。”
　　隔日蕭仲宣過府，將事情一說，邯翊早知他有去意，倒也不覺訝異。
　　“凡界麼？也好。”邯翊像是想起了什麼愉快的事情，臉上有種怡然的微笑，“我有個總角好友，就住在下界紀州。幾年前他曾返天界，與我說起許多事情，很有意思。”
　　大公子的垂髫之交，如何會在凡界？這裡面的緣故蕭仲宣就不清楚了，也不便追問，當下只是隨口答說：“噢，天人久居凡界的，確有不少。”
　　出乎意料地，邯翊搖了搖頭：“不是的，他是凡人。”
　　凡人？蕭仲宣更覺詫異，目視相詢，顯得很好奇。
　　邯翊笑笑：“他本是天人之子，他娘是一個凡人。”
　　這一說就明白了。天人與凡人婚配，所誕子女，或為天人或為凡人，區別的辦法也簡單，能自己過接引橋到天界的就是天人，須得天人接引的就是凡人。
　　“小時候他住在天界，我娘未嫁的時候收養了他，後來跟着我娘進王府住過一段，父王又送他去了凡界跟了一個叫杜風的——”
　　“杜風？”蕭仲宣眼睛一亮：“我聽說過他，是位賢者。原來與大公子還有淵源？”
　　“淵源算不上。”邯翊說，“似乎父王與他打過些交道。你不是要去凡界麼？正好，替我帶一封信去，讓他替你引見就是。”
　　蕭仲宣拊掌而笑：“太好了！”
　　說定三日之後啟程，邯翊次日便寫好了信，並一些為他們上路預備的用品，叫六福領着人送了過去。自己帶了孫五一班人進宮奏事。批摺子的差使依舊歸他，這天事情甚多，到了午間還沒料理完。就在乾安殿的西配殿傳午膳，用過了之後仍回東安堂。
　　走到半路，就見六福匆匆出現在殿門口，高聲叫道：“大公子！”
　　邯翊見他臉色惶急，心下吃驚，走過去一問，六福湊近了他低聲說：“景暄公子派了人，守在顏大娘那裡，說是午後就要她上轎。”
　　邯翊大怒：“太過分了！”
　　六福趕緊沖他擺手，同時朝他身後指了指，邯翊回頭見孫五一班人遠遠地站着，正往這邊張望，明白此刻不是發脾氣的時候，迅速定下神來，又問：“那眼下呢？”
　　“顏大娘頂着門不肯出來。那邊說了，申正是吉時，倘若未半還不出來，就砸門進去了。”說到這裡，六福聲音更低了：“公子，據小的看，他們這回來者不善，像是有恃無恐。”
　　邯翊陰惻惻地看着六福，從牙縫裡崩出一個字：“走！”
　　“公子是說……”
　　“現在就讓他們走，我親自送他們下界。除非父王親臨，我看他們誰敢攔？”邯翊冷笑着說完，抬腳就要走。
　　六福遲疑着沒動，眼望着他身後，小聲提醒：“公子……”
　　話未說完，孫五幾步趕了上來，攔着問：“公子摺子還未看完，要去哪裡？”
　　邯翊身子僵了僵，回過臉很從容地說：“蕭先生今天要走，我去送一送他。左右不過一個時辰就回來，誤不了這邊的事情。”說着沖六福揚了揚下巴，示意快去備車。
　　孫五無可奈何，狠狠地瞪了六福一眼，續道：“那我跟着公子去。”
　　邯翊皺着眉，是有些不耐煩的表情：“不用了，我騎馬去，快一點。有六福他們幾個跟着就是。”
　　說罷不容他再爭，拾階而下，往乾安殿西側的宇清門走。然而走沒多遠，就聽見身後有人沉聲喝道：“站住！”
　　聲音再熟悉也沒有，邯翊一顆心猛往下沉，無奈地轉身叫了聲：“父王。”
　　白帝像是在散步，一大群內侍宮女跟着，從側殿繞過來，走到近前看着他問：“摺子都看完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就走？”
　　“不是。”
　　邯翊又把方才跟孫五說的重複了一遍。白帝聽完不作聲，邯翊等了一會，見他無所表示，就想告退。白帝又抬手止住他。
　　“六福！你過來。”
　　“是。”六福急趨數步，跪在他面前。
　　“你家公子要去做什麼？”
　　極平淡的一句話，然而分明是瞭然的語氣，讓六福感到了壓力。天也熱，他頭上頓時濕了一片，但此刻不能改口，只有硬着頭皮回答：“公子要去送蕭老爺。”
　　白帝盯着他看了移時，忽然笑了笑：“六福，看來你跟大公子在外頭歷練這些年，別的沒甚長進，膽子可是大了不少。”
　　“小的不敢。”六福連連碰頭，“小的可不敢欺瞞王爺，大公子是去送蕭老爺。”
　　白帝冷笑：“我說你膽子大了，說了你騙我沒有？”
　　六福乾咽幾口唾沫，不敢吱聲了。
　　“這樣好了，你只要有膽子再說一遍，我就放你們去。不過日後要是讓我查出來你說的不實——”白帝重重地“哼”了一聲。
　　六福嚇得一哆嗦，期期艾艾地瞥了邯翊一眼，吞吞吐吐地說：“公子、公子是去……去送……”
　　“父王！”邯翊就地跪倒，搶過話來：“兒臣是要與蕭先生敘別。他和顏大娘兩個要去凡界，畢竟和兒臣相處過一段，兒臣想去送一送，望父王恩准。”
　　白帝微微點頭：“好，也算你說了實話，我就不來追究。但，我明白告訴你，不許去！”
　　邯翊驚道：“父王——”
　　“蕭仲宣也就罷了，那顏大娘算是個什麼人物？前番受的教訓，才半個月就忘記光了？”說到這裡，提高了聲音：“黎順！送大公子回東安堂看摺子。”
　　邯翊大急，膝行兩步，捉住他的衣袖：“父王，請容兒臣稟明下情。”
　　“不必再說。”白帝冷冷的話音一字一字地砸下來，“你要是不樂意去批奏摺，那就在這裡跪着。總之申時之前，不許離開乾安殿。”
　　糟了，邯翊只覺得頭“嗡嗡”作響，景暄如此妄為，分明有白帝首肯，看來兩邊是一早就有默契。情急之下，無法可想，眼睜睜地看着白帝轉身離去。
　　黎順過來，低聲勸道：“大公子，別跟王爺硬頂啦，進去吧。”
　　邯翊無奈，隨着黎順進到殿內，就在邁過門檻的剎那，靈光一閃。他驀地回身，招手叫過六福，用極低而急促的聲音吩咐他：“去找大公主，把事情告訴她。快去！”
　　“是！”
　　六福轉身就走，這必須要快，因為瑤英有午睡的習慣。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容華宮，依舊遲了一步。
　　“已經睡下了。”玉兒不肯去叫，“大公主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連王爺在內，誰吵了她的午覺沖誰發脾氣，我可不敢去擾。”
　　“好玉兒，好姐姐！”六福急得跺腳，“這是等着救人，你受一回委屈！”
　　玉兒還在猶豫，卻已經驚動了屋裡的瑤英，隔着門問：“外面吵什麼？”
　　“是六福，有要緊事。”
　　玉兒一面回答，一面看看六福，咬咬牙硬着頭皮進去了。瑤英倒很平靜，自己坐起身，聽玉兒把事情說了，點點頭問：“什麼時候了？”
　　“午時一刻。”
　　“哎喲，那可得快一點了。”
　　這樣的回答也不算很意外，但玉兒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公主，你真的要去啊？”
　　瑤英不答，下地坐到妝檯前：“別梳這個那個的了，扎一把就行。”玉兒拿着梳子過來，攏了兩下，忽然停住手，遲疑地說：“公主，你再想想？”
　　“不，不用。”瑤英看着鏡中的自己，很平靜地回答：“你知道的，我一定會去。”
　　玉兒不說話了。一時別的宮女也進來，伺候她梳洗穿戴完，外面六福自作主張，吩咐備好了車。
　　“一輛車就行了，玉兒和秋月跟我去，別的人都留下。”
　　宮女們很為難，如果不跟着去，將來或許有場禍事，但是大公主說一不二，要是不答應她，眼下就有麻煩。於是玉兒出面了，沖她們使個眼色，意思要她們安心，轉身又問瑤英：“公主，沒有王爺的話，又不帶人，恐怕……”
　　“就是要人少。”瑤英走到車邊，右臂一抬，玉兒忙摻她上了車，自己跟着也上車坐定，瑤英又說：“人多了就出不去了。”
　　玉兒這才明白她要硬闖。其實也不必，宮門侍衛根本不敢攔大公主的車駕，沒費什麼事就出去了。六福不敢大意，早找了一班相熟的侍衛，二十多騎前呼後擁直奔顏珠的住處。
　　到得正是時候，只見宅門洞開，裡面吵吵嚷嚷。才進二門，就見停着一頂大紅轎子，幾個婆子拽着顏珠，想把她往裡塞，紅袖在後頭拼着命要上前，被兩個人拉着，衣裳也散了一半。細辯一辯，旁邊屋裡還有男人的聲音，像是給關在裡面，一面砸門一面喊，卻也聽不清楚是什麼。
　　瑤英鄙夷地撇了撇嘴，放在平時，她連聽也不願意聽見這些事情。此時她也不想上前，微微背過身，吩咐玉兒：“你去同他們說，我懶得理。”
　　“是。”玉兒踏前兩步，拉開她那條極脆的嗓子，高聲喊道：“都住手！”
　　諸人做夢都想不到大公主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有認得瑤英的，連忙住手。顏珠掙脫出來，跌跌撞撞地撲在她面前：“大公主……民女……民女……”
　　“嗯。”瑤英矜持地點點頭：“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
　　“你們誰是領頭的？”玉兒又問。
　　聽得這一問，朱王府的人都朝着院角樹蔭下看，定睛一瞧，這才看見景暄搖着扇子，故作悠閒地坐着。意思他是長兄，該瑤英過去見禮。
　　可惜瑤英理也不理，“哼”了一聲，臉撇向另一邊，眼睛看着玉兒說道：“帶上顏大娘，咱們走。”
　　“公主，蕭老爺他們還給關在裡面呢。”顏珠小聲說。
　　“去放他們出來！”
　　景暄終於憋不住了，“騰”地站起身，幾步來在她面前，似乎要發作，動了動嘴唇卻又笑了：“瑤英妹妹上這裡來，叔叔不知道吧？”
　　瑤英揚着臉，像是根本沒聽見。
　　景暄臉色變了變：“我上這裡來，可是叔叔答應了的！”
　　瑤英倏地轉過身，正正地對着他說：“你不用抬出我父王來壓我。告訴你，顏大娘和蕭先生我接定了，我看你怎麼攔我！”
　　六福領着一班侍衛遠遠地站着，個個臉皮緊繃，正朝這邊看。景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邯翊有你這個幫手，一百個我也得認輸吶。好好好，我走、我走！”
　　瑤英端着臉，微微屈身一福：“大哥慢走，恕我不送。”
　　景暄似乎還想說什麼，在瑤英面前轉了兩圈，卻將扇子“唰啦”一收，昂首去了。
　　瑤英長長地吁了口氣。
　　顏珠上前稱謝，瑤英擺擺手說：“你不用謝我，要謝就謝大公子吧，是他讓我來的。”
　　顏珠見她說話時眉宇間鎖着幾分落寞，不由心下詫異。正待說話，六福已經領着人過去放了蕭仲宣主僕出來，瑤英不欲見他們，便轉身往外走。
　　“公主這就要回去？”
　　“宮裡這時候大概已經亂套了，再不回去，父王又要關九門啦。”
　　說到這裡，淘氣地一笑，這才重又顯出前番的爛漫來。然而只一瞬，神情又凝然了：“我叫幾個人留在這裡守着你們，再過半個多時辰，哥哥自會來處置這邊的事情，你們聽他的安排就是。對了，聽說你們要去凡界？”
　　“是。”
　　“替我給小禩哥哥問好。”
　　說着話走到宅門邊，正欲上車，緊跟在後面送出來的顏珠，誠心敬意地說了句：“公主，給你添麻煩了。”
　　瑤英明白她的意思。“父王對哥哥嚴，對我麼，頂多說幾句算完，放心好了。嗯——”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顏珠：“我還真喜歡你叫我‘妹子’的時候。”
　　“我可真想有個姐姐，有商有量的……”瑤英笑着，但笑得悵然。
　　顏珠也覺悵然，但貴人的感慨，不能當真。在她看來，瑤英像是有了什麼心事，這卻又不便細問，於是她這樣回答：“公主雖沒有姐姐，可有個好哥哥呢！”
　　“可不是。”
　　瑤英怔了怔，然後淺淺一笑。
　　
　　
　　回到宮中，滿以為一頓好訓等着，哪知等了半天也沒見動靜。瑤英心中疑惑，差人去問，才知道白帝不在宮中。
　　“胡先生情形不大好，王爺和大公子都趕着過去了。”
　　宮中稱“胡先生”的，只有一個人，就是胡山。他病了六七年，一直癱在床上，靠湯藥吊着一口氣。白帝這幾年極少前往探望，一則是出宮不便，二則也是怕見了面彼此難過，反倒於胡山的身體有礙。此時他親自臨視，表示胡山病勢極危。
　　雖在酷暑盛夏，胡山床邊依然設了一道幃幕，掀起來一股悶熱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叫人透不過氣來。但白帝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雖是早有預料，然而黯然神傷，雙眼望着胡山，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反倒是半靠在床頭的胡山，輕輕喚了一聲：“王爺。”
　　白帝驚醒過來，搶到床頭，低頭盱着胡山的臉色，強笑道：“胡先生……”一開口聲音暗啞，忙清了清嗓子，方把話續完：“先生看着臉色還好，就是人清瘦些，怕是天太熱，胃口不開的緣故？”
　　“王爺……”胡山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下，像是在積蓄力量，“我有話說。”
　　白帝與胡山之間默契非凡，這樣的話不知聽了多少回，立刻就會意。“黎順，”他沉聲吩咐，“去看看屋裡有什麼人？叫他們都出去。”
　　黎順領命去查看，於是從邯翊以降，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最後房門一合，屋裡只留下君臣兩人。四目相對，已經鬚髮稀疏，瘦得不成人形的胡山，惟有那雙眼睛依舊睿智不減，定定地望着白帝，像有許多感慨。
　　“快三十年了吧？”
　　胡山口齒不清，白帝分辨了一會，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是啊，那年我才十五歲。”白帝回憶着兩人相識的情形，微笑答說：“整整二十八年了。”
　　“到頭了。”
　　白帝激靈一下：“不、不，先生何苦說這樣的話？”
　　“也沒有什麼。”胡山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因為周圍極靜，雖然聲音低弱卻顯得很清楚，“我胡山這一世也算風雲際會。若說憾事，惟有一件——”
　　終究沒能輔佐白帝真正登上天帝之位，是胡山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白帝遲疑了一會，輕輕地說：“天下已在我手中，全仗先生了。”
　　胡山微微搖頭：“我不是說這個。”
　　白帝一愣，試探地問：“那麼先生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是有一件事。”胡山停下來喘息着，半天續不下去。白帝好不忍心，有心勸他歇息，卻也心知再不讓他說，只怕再無機會。於是起身開了門，要了一碗參湯，親自端到胡山床邊，餵他喝了兩口。
　　胡山閉着眼歇了片刻，重又睜開眼來：“王爺，有件事，我要問一問王爺的打算。”
　　“先生儘管說。”
　　“王爺是否已經決意立大公子邯翊為儲？”
　　“這，”白帝躊躇了一下，着實回答：“我是這麼想過。不過眼下……”
　　“眼下姜妃有孕，王爺又有些猶豫了，是不是？”
　　“是。以叔傳侄，我怕有後患，倘若姜妃產子，立為儲君畢竟名正言順。所以，我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莫不是先生有所考慮？”
　　胡山點了點頭，吃力地說：“倘若王爺不打算立大公子為儲，我勸王爺，早下決斷。”
　　白帝渾身一震，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胡山，好一會，方問：“先生說的決斷，莫不是要我……”
　　“殺了大公子。”
　　“不行！”白帝脫口而出，然而他轉瞬間便明白了胡山的用意，“先生，你……你……早就知道了麼？”
　　胡山臉頰動了動，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王爺帶那孩子進府的時候，我就猜到了。這才是王爺的心病，二十年來王爺始終解不開這個心結。”
　　白帝好半天不得作聲，良久輕輕道一聲：“胡先生，這麼多年，我只瞞過你這一件事，實在是對不住。”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事情。唉……王爺終究還是心軟了一點。”
　　白帝苦笑，會說自己心軟的，天下只怕也惟有胡山了。但，“先生，且不論這麼多年的養育、虞妃臨終前的託付，我捫心自問，實在也是虧欠了那孩子的父親，所以先生說的，我做不到。”
　　“我知道。”胡山靜靜地說，“王爺哪怕負了自己，也不忍心動大公子。”
　　白帝怔了怔，似乎想要爭辯，但胡山沒容他說話。“所以，”他接着說，“我要勸王爺一句話，無論姜妃生子與否，王爺都要立大公子為儲。”
　　“這……”
　　“王爺！”胡山有點急，“大公子的人品才具，像王爺的地方，還要多過像他生父，王爺只要想一想當初王爺跟天帝的情形，你就該明白，要保大公子一世平安，只有立他為儲……大公子他……他……”
　　“先生，你不要急。”白帝溫言道，“邯翊是我從小養大的，我看那孩子其實品性淳厚，不像會生出異心的模樣。先生或許是過慮了？”
　　“王爺……王爺……”胡山急急地打斷，“我只怕不能跟你細說了，可我胡山一輩子沒有欺過你。你，你就聽我的吧。”說到最末，氣喘吁吁，幾乎聽不出他在說什麼。
　　這是皇家百年大計，白帝一時之間實在應承不下來，然而望着胡山哀懇的神情，無暇細想，只覺得頭腦中一陣衝動，終於咬牙點頭：“好，我答應你！”
　　胡山憋足全身力氣，只等這一聲。隨着話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無限疲倦，卻也是了無牽掛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