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帝都人心惶惶。執政二十年的白帝，在上至朝臣，下到百姓心目中，都與天帝無異，然而一夜之間，便已成庶民！這情形，也只有“天翻地覆”四字可以形容。
　　在民間，大多數的人一時還無法轉過這個彎來，但朝中眾臣，在最初的驚愕過後，所考慮的要深遠許多。這次的情勢，遠比帝懋五十三年白帝逼宮的那次，要來得混亂。前一次，朝中的大多數官員，由已經掌朝十年的白帝提拔，所以雖以有違綱常，多有不以為然的，但稍做掙扎，便都順應新朝。何況當時內有老謀深算的石長德主持，外有重兵坐鎮，也不是眼下能比的。
　　但，這一次強在了“名順”上。天帝的詔書，尤其對朝中重臣而言，相當有力。於是陸敏毓挑頭，率先表示遵從天帝旨意。按實際情形來看，他也不得不挑這個擔子，匡郢下獄，他其實已是唯一的輔相，因為那第三位青王邯翊，另有重任。
　　天帝已被迎回乾安殿，然而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坐朝理政是完全談不上了。蘭王也不肯，與朱王、栗王商議，共推了青王。邯翊稍作遜辭，便擔了下來——事到如今，這已是明擺着的事情。
　　因此，朝中的事便由邯翊與蘭王、陸敏毓商量着辦。這當然不是長久之計，然而接收政權、穩定民心，都需要時日，眼下最憂心的，還是東軍。
　　說服傅世充是在半年之前，恰逢匡郢也在拉攏他，因此定下將計就計的辦法。但，趙延熙對白帝忠心不貳，要說服他絕無可能。最後，還是傅世充的辦法，說服趙延熙行不通，要策反他身邊一兩個人，卻並非不可能。當然很費了一番事，好在匡郢的一面也要聽傅世充的意思，因此時間上可以相當寬裕。
　　等到定下日子，趙延熙那邊的日子也就定了。不能太早，否則消息傳入帝都，那就毀於一旦，當然也不能太遲，所以定下比帝都這邊舉事的日子早了三天。
　　由趙延熙駐軍的端州，到帝都快馬七天可到，算算日子正是今天，因此從一大早，邯翊臉便繃得鐵青。就連蘭王，神情也相當凝重。
　　然而這一日卻什麼消息也沒有。
　　“不妙！”蘭王說得相當直率。
　　邯翊也知道不妙，但急也無用，只有早做安排。“看來，傅世充得開拔了。”他這樣說。
　　這是早已商量過的，一旦萬不得已，也只有調西軍來保駕，但上十萬人開拔不是小事，陸敏毓極力主張再等一日。邯翊不以為然，但他也想到，即使趙延熙那邊全盤失算，東軍立下決斷趕赴帝都，等消息傳到當是七天，大軍還未到鹿州，西軍開拔，再加上禁軍，足以攔截，勝算仍相當大，因此便不加反對。
　　結果這天天未曾亮，邯翊被六福叫醒。
　　“從鹿州水營來的急報。”
　　邯翊在半睡半醒之間聽見這話，模模糊糊地想了想，陡然腦中一點亮光，渾身一戰，霍得坐起，連聲道：“快掌燈！快掌燈！”
　　就着六福手中的燈光，挑開摺子，只看一眼，臉色就變了。
　　“請蘭王過來。”
　　邯翊簡單地吩咐一句，便起身盥洗穿戴。收拾停當，等不多時，蘭王也到了。邯翊劈頭便告訴他：“趙延熙已經到了鹿州。”
　　蘭王眉角一挑，不予置評。先看奏報落款日期是前天，趙延熙五萬先鋒軍，已入鹿州境內，照這樣算，至少是十天之前便已經開拔，而至帝都，快則五天，便會兵臨帝都城下。
　　當然，鹿州以東，都是東軍所轄，自然可以長驅直入，一過汾水，由帝都禁軍駐守，還能抵擋一陣。但問題是，禁軍可肯聽命？
　　蘭王將摺子放到一遍，雙手交叉在胸前，靜靜地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直到邯翊連叫了他兩遍，方始緩緩地抬眼，卻不說話，盯着他看了一會，忽地笑笑：“子晟棋高一招啊！”
　　邯翊想說什麼，然而欠了欠身子，又改了主意，望着蘭王，打算先聽他的意思。
　　“怪不得那天他跟我說，應該當時就殺了他。”蘭王的神情似有幾分落寞。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白帝策算無遺，既然連東軍都有了安排，禁軍更不可能漏過，如今只怕是引而未發。然則竟是滿盤皆輸？
　　“都走到了這一步，這盤棋只好走到底。”蘭王說，“都叫來商議吧。”
　　找來的都是曾經與聞機密的人，朱王、栗王、文烏、還有傅世充派在帝都的一個幕僚，叫沈成。
　　“到底是怎麼個情形還沒摸透，先不能自亂陣腳。”朱王這樣說。
　　但除此之外，拿不出切實有力的方案，傅世充那邊已經傳信過去，不日大軍就可開拔。但真正可怕的，還在帝都，因為完全摸不清，仍掌握在白帝手裡的，有多少實力？
　　“我看，該下個決斷了。”栗王慢吞吞地說。
　　邯翊身子一緊，脫口反對：“不！”
　　眼見栗王被頂得臉色沉了下來，邯翊轉臉以所有求的神色望向蘭王。
　　蘭王苦笑：“八哥，不是我要駁你的話。說句不好聽，只怕你要下這個決斷，也未必能成功了！”
　　“所以我就說嘛，”栗王振振有詞，很起勁地說：“當時就不必留他。你們都說應該留個餘地，結果呢？”
　　“濟簡！”朱王沉聲打斷他，“現在別說這些。底下該怎麼辦？”
　　“照我看，現在要下決斷也來得及。”一直未曾開口的文烏這樣說，他的眼睛看着邯翊，顯得是單在問他：“要看是不是真有這個決心？”
　　“這……”邯翊相當地遲疑。他委實不想這樣做，但情勢逼人。
　　“眼下恐怕不得不如此。”文烏更進了一步。
　　栗王幫腔了：“我也說是這樣最好。子晟為什麼有恃無恐？只怕就是算準了你狠不下這個手來。你狠不下來，我們……”
　　底下這句話說出來，邯翊極難回答。幸好被蘭王迎頭攔住：“哎，八哥，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我看，有步棋，咱們可以賭賭看。”
　　“是什麼？”
　　“子晟既然有恃無恐，何以按兵不動？”
　　這倒把栗王給問住了，想了半天，憋出句：“那個人心不曉得用什麼做的，他想什麼我怎麼知道？”
　　蘭王的眼中感喟無限：“我倒能猜出一點——”
　　話未說完，六福在門外大聲地說：“王爺，來了客人！”
　　邯翊一怔，這邊正有要事商議，何以如此沒眼色？因為奇怪，所以隨口問了句：“什麼人？”
　　“是個僕婦，說是從梅園來的。”
　　不單邯翊發楞，在座所有的人都想了好一會，才能記起梅園是什麼地方。
　　等想起來，更加吃驚。“是她？”不約而同地，都有此疑問。
　　“她”是天帝的外孫女，東府的公主，白帝的髮妻甄妃。她本已許嫁先儲承桓，先儲死後，天帝又將她許給白帝，結果大婚筵上，當眾剪髮，與皇家一刀兩斷。這些年除了在人們的言談之中，偶爾提及，真像是從世間隱去了一般。
　　她一大清早遣人來，是為了什麼？
　　邯翊說：“我去見一見。”
　　便隨六福到了前廳，果然有個三十五、六歲的僕婦，當廳站着，臉無粉黛，一身布衣，看起來樸實異常。見邯翊進來，先看六福，六福微微點頭，便從從容容地一禮：“奴婢珠兒，見過青王爺。”
　　“是……”邯翊躊躇了一下，用了個很含糊的稱謂：“甄夫人叫你來的？”
　　珠兒回答：“是，是公主叫我來的。”
　　“有事麼？”
　　“公主想見一見青王爺，勞駕移步梅園。”
　　甄妃是邯翊的嬸嬸，也是姑母，這要求並不過分。但，“所為何事，可否相告？”
　　“這，”珠兒搖頭，“公主只說與眼下帝都的事有關，萬分要緊，請王爺無論如何受累一趟。”
　　邯翊略為思忖，點頭答應：“好，你等一等。”
　　“王爺！”珠兒又說：“可知道西城門有個文素亭？公主在那裡相候。”
　　邯翊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是怕他有所顧慮，不肯赴約，所以選一個開闊之地，好顯得絕無旁的意思。倒有些訝異，看來這位人稱“慧公主”的甄妃，思慮相當周密。
　　“那是自然。”聽完經過，蘭王這樣告訴他，“當初老爺子把儲帝換了人，天后卻認準了她，可見她在老爺子心裡的份量。你去一趟吧，我看她那裡，大有文章！”
　　
　　
　　在文素亭旁下車，亭階上三四僕婦一起行禮。亭中原本端坐的女子，款款起身。
　　青衣素妝，然而看那舉手投足的風姿氣度，邯翊知道錯不了。
　　“姑母！”
　　這是邯翊一路上想了又想的，甄妃既然斷髮隱居，大約不太願意聽他叫“嬸嬸”，好在姑母也不算錯。初次拜見，邯翊雙膝跪倒，想要磕頭。被甄妃伸手扶住。
　　“免了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盛夏里樹梢的葉子，平穩得連一絲晃動也沒有，顯得淡漠而遙遠。
　　邯翊不由怔了怔，到底還是叩了一個頭，才站起來。落坐成平視之態，更覺得美得無可言喻。然而比美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靜，靜得不像是塵世中的人，即便偶爾伸手捋一捋鬢角的頭髮，那動作也像拂過水麵的一陣微風，波瀾不驚。
　　尤其久久不肯說話，盤桓在他臉上的目光，看得極深極深，好像那裡有什麼她久已想知道的秘密似的。
　　“你……”終於開口，然而只說了一個字便停下來，忽如其來地淡淡一笑，“天帝曾經有旨，命我畢生不能再入宮，所以，只得請你出來一見。”
　　邯翊對她當年跟白帝的糾葛，知道的不太多，未聽說過天帝有過這麼一道旨意，所以避而不答，直接問：“不知姑母有何吩咐？”
　　“吩咐談不上，有事與你商量。”
　　“請說。”
　　“東軍已經動了。”
　　邯翊心裡微微一驚，但面上很鎮靜，只拿眼睛看看她，輕輕應了聲：“嗯？”
　　甄妃若有所思地看他良久，方往下說：“我知道你眼下千頭萬緒，忙得很。我們也不必兜來兜去，既然我是你的長輩，我就直接問一句，你打算如何處置西王爺？”
　　這話很難答，邯翊沉吟着一時沒有作聲。
　　甄妃緊盯着又問了句：“你要殺他麼？”
　　避無可避，邯翊反問：“莫非姑母另有高見？”
　　“不錯。”甄妃回答，“你要殺他，當時就該動手，到了眼下，略為遲了些。尤其他養你二十年，你動這個手，有違人情，將來民心向背，都於你不利。”
　　蘭王說得一點不錯，邯翊心想，這位姑母着實不簡單。
　　於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那麼，姑母的意思呢？”
　　“放他去東府如何？”
　　邯翊倏然揚眉，不禁愕然。這是從何處想來？然而往深處想想，好多事情，似乎便迎刃而解，亦不是全然不可行的辦法。
　　“這，我一下子答應不下來。”邯翊很坦然地回答。
　　“可是，”甄妃語氣相當和緩：“只怕你沒有多少餘地考慮。”
　　邯翊心下又吃了一驚，甄妃的話里仿佛對什麼都知道得很清楚。既然是你知我也知的局面，邯翊心想，不如索性攤牌，看看她怎麼說？
　　“這也不由我這面說了算。”他這樣說。
　　“嗯。”甄妃輕輕點頭，沉吟不語。
　　早晨的陽光，照着她的側面，勾出淡金色的輪廓，益發地像一座石像。然而她那雙靜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流露出了睿智。邯翊在想，怪不得當初她會有那樣的決斷，那本來就不是尋常女子會有的舉動。
　　“我已經二十年未曾見過他了。”甄妃正過臉來，注視他說：“但我可以試一試。”
　　說到這裡，邯翊心知自己必得給一個答覆。想了一想，他也下定決心：“好，如果能免戰事，那麼我就做這個主！”
　　甄妃先不作聲，盯着他看了移時，忽然一笑：“你很像……”
　　她止住了沒有說下去。躊躇一會，她又說：“你還得再做一個主。”
　　“姑母請自管說。”
　　甄妃笑笑：“你忘了？我不能進宮。”
　　邯翊輕輕地“啊”了一聲，隨即笑了：“這好辦。”
　　
　　
　　白帝雖在囹圄，氣派不墮，在天宮西北角，獨居一所小套院。這天自己擺了個棋局，正在把玩，聽見前院腳步聲雜亂，黎順便出去查看。不多時便回來，白帝頭也不抬地問：“什麼事？”
　　卻半天沒有回答。不覺詫異地抬頭，但見一條淺青的身影，悄立門邊，正靜靜地望着他。
　　“慧妹妹！”白帝霍然起身，臉上是笑，眼底帶着駭異，“這可真是想不到！”
　　甄妃展顏而笑：“我也想不到。”
　　是想不到終究還有再見的一天，還是想不到再見竟是在這種情形下？白帝一時不得細問。黎順搶上前，將棋盤收起，端上茶點，隨即悄聲退下。
　　兩人相對而坐，多少年在深宮的束縛中學得的面不改色，掩飾着內心萬千感慨。依舊是那樣明眸皓齒的模樣，依舊是那樣沉靜如水的神態，二十年時光的阻隔，在彈指間消去，就好像被剪斷的兩截繩子，忽然又結到了一處。
　　白帝心裡仿佛有千言萬語，卻無從談起，末了，只是輕嘆了一聲，道：“你沒怎麼變。”
　　“喔。”甄妃下意識地摸一摸自己的臉，那神情更與二十年前無異。
　　白帝笑笑：“我老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自己也愣了愣。其實也沒真覺得自己老過，即便知道命數不久，也只道是天意，卻不覺得是老了。直到此刻，忽然覺得說不出的累、說不出的倦，只想放手，一切都不再理會。
　　然而也只是一瞬，又冷靜下來。
　　抬起頭，正正地遇上甄妃的目光，清亮鎮定，便相視一笑，知道該說到正題了。
　　“我見過邯翊了。”說到這裡，像是觸發了回憶，甄妃微側着臉，發了會呆。回過神來，沖白帝笑笑：“他很像你。”
　　不知是第幾次聽到人說這樣的話，然而此刻入耳，卻如同譏嘲。白帝苦笑一下，沒有言語。
　　甄妃看着白帝又說：“我看見他的時候，實實在在吃了一驚。世上就有那麼多讓人想不到的事情——當初我在宮裡，聽老人說，外祖那麼多孫兒，你是最像他的。”
　　提起天帝，白帝神情一黯。然而沉吟良久，卻什麼也沒有說。
　　他不說話，甄妃便也不說話，悠然地坐着，仿佛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似的。白帝無奈，只好自己把話說出來：“那麼，你來勸我放手？”
　　甄妃微微搖頭：“我見邯翊，想勸他留你性命。”
　　白帝冷冷一笑：“他要是真想殺我，你也勸不動他。”
　　“我知道。”甄妃很平靜地說，“但我總要盡一盡力。”
　　白帝動容了！定定地注視着她，不由有些百感交集。“咳，”他清一清喉嚨，又問：“你怎麼說呢？”
　　“我告訴他，東軍不日便將兵臨城下。”
　　“你怎麼知道……”說到這裡，陡然明白過來，又是感慨、又是嘆服：“慧妹妹，難怪祖皇當年那樣看重你！”
　　甄妃接着自己的話說：“我這一詐，倒是詐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呢？”
　　甄妃卻又避而不答：“所以我就勸邯翊，讓他放你去東府。”
　　說着，便抬起一雙極亮的眼睛，看着他。
　　白帝少有這麼措手不及的時候。定心想一想，明白她的意思，但心裡不大是滋味。幾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原來你是替他說話！”
　　甄妃泰然自若：“我原本真是為了幫你。只是見過邯翊，我才發覺，他才是需得幫一幫的那個。”
　　“這話是不錯的。”白帝神情傲然，“他不殺我，是因為他不敢！我自己這條命，還是只有我自己才能保全。他也一樣，當初他動這個念頭的時候，就該把這些後果都想明白！”
　　“既是如此，”甄妃淡淡地問：“你為何到現在還不肯動手？”
　　白帝呆了呆，頹然長嘆一聲。
　　“難不成，你還要等他來給你磕頭認罪？”
　　“那也太遲了。”白帝煩躁地搖了搖頭，“我真是不明白，天下早晚都是他的……”
　　甄妃一笑：“外祖當年，必定也是這麼想。”
　　一句話說得白帝臉上血色褪盡。激動、憤懣都漸漸隱去，代之以無法形容的神傷。良久，緩緩地搖搖頭，很想說一句：“那不一樣。”然而怎麼個不一樣？卻又說不上來。
　　“你總是這樣……”甄妃輕聲地、呢喃地說道。
　　這樣柔軟而怨責的語氣，如今的世上，也只有出自甄妃一個人。多少往事奔赴心頭，本已心亂如麻的白帝，終於觸動了真情。
　　“我總算知道，祖皇當年心裡是什麼滋味！”
　　悲哀到了極處，只覺得手足無力，不由自主地將身子靠在椅背上，合起了眼睛，一陣一陣地喘息着。
　　“是我自己的報應……”好久，平靜下來，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神情苦澀地又說：“我也不用瞞你，我沒幾年好活了。”
　　甄妃倏地抬眼，死死盯在他臉上，仿佛要看清楚，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良久，慢慢地垂下眼皮。臉上依然靜如止水，惟有長長的睫毛，不住地索索顫動。
　　白帝輕嘆：“你不是問我為何不肯動手麼？就是因為到了這種時候，看待好多事情，都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覺得至關緊要的，現在無足輕重，從前拼命去爭的，現在也不想再爭。”
　　“子晟！”
　　甄妃突如其來地叫了他的名字。瞬間的失神之後，白帝看住她。甄妃便說：“我想問你一件事。邯翊，他是不是……”
　　“他是。”白帝陡然打斷她的話。
　　隨即又笑了：“到底是你！竟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甄妃臉上也說不清是悲是喜，好半天，才輕輕嘆道：“終究，還是有三分影子在。”
　　停停，又問：“是不是還有一個？”
　　“是，還有個小的，整差半歲。”
　　甄妃便不說話，只拿眼睛看着他。
　　白帝說：“那個在凡界。”
　　“那，死了的那個呢？”
　　白帝笑笑：“你說呢？”
　　甄妃神情黯淡：“可他不也是你侄子麼？”
　　白帝不以為意：“你要是我，你保誰？”
　　甄妃不言語。想想，又問：“你不打算告訴他們？”
　　白帝仿佛有些茫然，過一會才說：“我想過，可一直找不到好時機。這兩年我也想開了，倘若上天有意讓他們兄弟再聚首，自然會給他們機緣。否則，知道不知道也都一樣。”
　　甄妃的眼色有些異樣。“那麼，”她緩緩問道：“你是答應去東府了？”
　　白帝的眼角，露出一絲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悵然的笑：“既然這天下本來就是他的，那就物歸原主吧。”
　　
　　
　　“放他去東府？”
　　邯翊先找蘭王、文烏來商量。將事情經過一說，蘭王默不作聲，文烏愕然失聲。
　　“放虎歸山，再要擒他可太難了！”
　　這回輪到邯翊不言語，蘭王出來說話了。“我看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他慢吞吞地說，“既然他肯去麼，就讓他去好了。咱們這裡也能騰出手來好好料理一下。”
　　“嘿！”文烏跺腳，“我知道，你們都下不了手，這樣好不好？你們不動手，我替你們……”
　　“文烏！”
　　邯翊提高聲音，不悅地叫了一聲。
　　文烏悻悻然地扭開了臉，忍了忍，終究還要再說，然而方要開口，被蘭王搶在了前面：“文烏，你既不贊成，那麼你就說說你的道理？”
　　這還消說？都是明擺着的，“如果這樣放他走，那麼東軍呢？”
　　“自然一起歸東府。”
　　“還是的！”文烏加重了語氣，“這是留下多大的禍患！”
　　蘭王一哂：“眼下你就能收拾了這個禍患？”
　　“眼下只要……”文烏看看邯翊，礙着他的面，除掉白帝的話還是難以直說，好在大家也都明白，“若能如此，東軍或可順服。”
　　“主意是不錯。”蘭王說，“你也得有那個本事啊！”
　　“他現在龍游淺灘，就算他早有準備，有恃無恐，總歸身邊沒有立刻能叫到的人，我就不信辦不到！”
　　“如果你辦不到呢？”蘭王望着他，盯問了一句：“你想過沒有，如果一擊不成，那又如何？”
　　文烏一時語塞。
　　“放他去東府也好。他既然肯去，大約一時總不至於再動別的念。”蘭王很有把握地說，“咱們這裡，也就有了從容寰轉的時間。”
　　“從容寰轉？”文烏嗤笑，“東府多大的地方？他帶過去多少兵？怎麼養？我敢說，三年五載，就是一場大亂！”
　　“如果不放他去，眼下就是一場大亂！”
　　“說來說去，只是不願動這個手！”
　　“是。”邯翊突然接口，“無論如何，我不能動這個手，我也不能讓你動這個手！”
　　“你……”文烏踏前兩步，“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邯翊打斷他，“但——”他的聲音變得極低，“沒有他，便沒有我，所以，有我在，非但我不會動他，任何人也別想動他。文烏，你記着我的話！”
　　聲音雖低，卻異常有力。文烏張了張嘴，終於沒有說話。
　　“就由他吧。”蘭王是勸告文烏，也是下了決定。
　　既已如此，白帝也無甚留戀，啟程的日子定在五日後——十月廿三日。嬪妃兒女，自然都跟了去。
　　邯翊經緯萬端纏身，直到廿二那天，才抽空去見瑤英——其實也有躲着的意思，因為不知道該以何種態度見她？在別人面前或可以理直氣壯，唯獨在她的面前，那份愧疚無從掩飾。
　　“你到底肯來見我了。”
　　第一句話就這樣說，更讓邯翊惴惴難安，無以應對。瑤英只說這一句，卻又沉默不語，眼睛望着邯翊，仿佛有很多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樣複雜的目光，是邯翊未曾想過會出現在瑤英眼中的，這比任何的言語，還要讓他感到歉意。
　　兩人無言地相對，良久，還是瑤英先開口。“唉，”她嘆口氣，“你為何不能多等一陣？”
　　這就無法解釋了。
　　“算了吧！”瑤英很快又說，“都已經這樣了。”
　　由她的話里得到勇氣，邯翊脫口而出：“你留下來吧！”
　　“這怎麼可以？”瑤英苦澀地一笑，“你莫非糊塗了？”
　　邯翊自然明白，此刻如果白帝最疼愛的女兒留下，事情就無法順利，恐怕真會弄個前功盡棄的局面。他不作聲了，心裡卻是懊惱萬狀，奪位的一點興奮，在這裡蕩然無存。
　　當然，他也仔細地想過，唯一的辦法，是等瑤英去了東府之後，再慢慢寰轉。那就要此刻跟她商量出一個辦法來了。
　　“聽我說，你得想法子回來！”
　　“我知道。”瑤英很平靜地說：“放心好了，我有辦法。”
　　“真的？”邯翊喜出望外，隨即又斂起笑容：“是什麼辦法？”
　　瑤英笑笑不肯答。
　　邯翊越發不放心：“記着，千萬不可冒險。反正，早晚我也會想辦法接你回來的。”
　　瑤英依舊什麼也不說，只是將自己的手遞到他的手裡。
　　“你放心。”
　　手底的溫暖傳到心底，邯翊的心定了。
　　他用力地握一握她的手：“我等你！”
　　
　　
　　由五千禁軍護送，白帝的車駕一路向西，行進得很快。十一月初，便入鹿州境內，與趙延熙的大軍會合。君臣見面，自有一番密談，外人不得而知。但將歸東府一事，無法隱瞞。而一經宣布，軍心浮躁，也在所難免。
　　東軍中的大部分，並非東府人，家眷親朋都在中土，以前雖然從軍，到底還有個盼頭在，如今一去東府，何時能重聚？那可真是天知道了！
　　想到這一去就是生離甚或死別，誰也痛快不了。於是鬧事者漸多，逃兵也常有所聞。
　　白帝找了趙延熙來商議：“等到了東府，可以整頓一番。但眼下沒有辦法，只有靠你彈壓。”
　　趙延熙先答一聲：“是。”
　　這是有把握的表示。但他也有疑慮：“王爺，彈壓不是長久之計，眼下或者可以，然而到了東府，還得有個表示，才能做打算。”
　　這是很中肯的建議，但也表示他自己也有同樣的疑慮。白帝不語，思忖一會，問：“能壓多久？”
　　“三五年或者可以，再久就不敢說了。”
　　“五年，行不行？”
　　趙延熙掂量片刻：“五年，臣可以盡力維持。”
　　白帝舒口氣：“那就足夠了。”
　　這是至關緊要的話，趙延熙在心中體味良久，只是很深沉地答了句：“臣明白。”便不再提。
　　他在軍中威望極高，可以令受了處罰的人，也依然信服如初。因此一段輕微的騷亂之後，漸漸地又平復下來。進到臘月，大軍也出了鹿州，而入端州境內，東府在望了。
　　大公主瑤英的決心，也下定了。
　　“要走就趁現在，到了東府，就不容易走了。”她跟唯一與聞秘密的侍女玉兒這樣說。
　　玉兒早知她的打算，卻無法像她那樣樂觀：“公主，你再想想吧。從這裡到帝都，一千多里地，萬一真要有點什麼，玉兒命賤沒關係，公主你可怎麼好？”
　　“這，我早想好了。”瑤英滿有把握地說：“一入鹿州，就可以亮起身份……”
　　“不行、不行。”玉兒亂搖雙手，“王爺必會派人追，公主要是亮出身份，只怕就算有人護送，也會被攔回去。”
　　瑤英略一遲疑，咬了咬嘴唇：“那，我就到了申州再亮身份。”
　　“那更不行！微服行千里，太懸了！”
　　“不行也得行！”瑤英把臉端起來了：“我主意已定，不但要走，而且今晚就走！”
　　“啊？”玉兒失聲驚呼，趕緊又把嘴捂上了。
　　好一會，緩過神來，才小聲地勸：“也不用這麼急吧？”
　　“就是要現在，規矩少，悄悄地溜走也容易。等到了東府，那麼多人看着，想走也走不了。好玉兒，你替我想想，要是我真回不了帝都，那……”
　　她臉紅了，支吾着說不下去。
　　“我知道。”玉兒故意板着臉，“公主是恨不得飛回帝都去！”
　　瑤英臉更紅了，但畢竟沒有生氣，也沒有否認。
　　“好吧！”玉兒嘆口氣，也下了決心，“反正玉兒這條命，是公主的！”
　　瑤英大喜，卻聽她語氣一轉：“不過——”
　　瑤英急道：“又怎麼啦？”
　　“公主，你打算怎麼去呢？難不成走着去？”
　　“騎馬好了。現在有的是馬，咱們去牽兩匹……”說到這裡，自己也明白過來，訕訕地住了口。連馬廄的門都不知道朝哪裡開，更罔論如何去偷了。
　　“也不能一路都騎馬。”玉兒接着說，“我對外頭的事也不熟，這樣子到不了帝都。所以，還得找兩個別的人陪着去。”
　　“能找到人嗎？”
　　“能。”玉兒很肯定地說，“公主當初救了容華宮的人，願意給公主賣命的人多了。不過，這也不能太急，行裝也得收拾，今晚是怎麼都走不了的。”
　　瑤英想了一會，點點頭：“至多三天。三天之後還走不了，可真就來不及了！”
　　“三天……”玉兒沉吟片刻，“行！”
　　玉兒找的一個內侍，姓劉，原是容華宮的人，一併為瑤英救下，加以本來就是帝都人，便滿口答應。又說服了一個至好，姓李，也願意一起去。兩人都很有辦法，找好了車，便來告訴玉兒。
　　真的要走，瑤英又慌了，怎麼都不太得勁，幸好整天趕路，跟玉兒兩個悶在車裡，也沒人在意。等熬到晚上，玉兒侍侯她上了床，卻又哪裡能夠合眼？風吹草動都要驚嚇一番，老覺着被人覺察了。好容易周圍靜下來，像是都睡熟了，不等玉兒來叫，自己便坐起身。
　　玉兒聽見動靜，忙忙地趕來伺候。早預備好的男裝，飛快地穿戴好，瑤英還不斷地往門外窺探，怕有人看見。終於收拾好出了帳，差不多子時剛過，這天是初五，三分月色，剛好蒙蒙的一點亮。
　　小劉和小李正在外面等着，匆忙行了個禮，瑤英急得小聲催：“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套，趕緊走吧！”
　　於是兩人在前面引路。他們此時是隨大軍在山中安營，腳下的路深一腳淺一腳，磕磕絆絆，極不好走。慢說瑤英，連玉兒也走不慣。不多遠就問：“車呢？怎麼還沒看見？”
　　小劉說：“這裡離大帳太近，請公主受累，多走幾步。”
　　這一走走了小半個時辰，瑤英腳底發軟，頭上見汗，才算看見馬車。
　　“哎喲！”玉兒拍着自己的胸，“可算到了。”
　　“請公主上車，這就走！”
　　不消他們催，瑤英已經快步走向馬車，一則是急，二則也是累了，直想快點坐進車裡。然而，方走近，冷不丁在暗影里有人叫了聲：“姐姐！”
　　瑤英失聲：“玄翀？”
　　車旁人影一閃，玄翀往前走了兩步：“是我。”
　　“你……”瑤英心慌意亂地，“你怎會在這裡？”
　　玄翀笑笑：“有替你辦事的人，就有替我辦事的人。”
　　瑤英此時，已經定下神來，看看他周圍，似乎也沒有別的人，便問：“那你一個人在這裡作甚麼？”
　　玄翀不作聲，極淡的月光照在他臉上，只見他專注地衝着瑤英，那神情，真像是在看着她。好半天，他反問了一句：“你真的就這麼走了？”
　　瑤英咬咬牙：“是。”
　　“哼！”玄翀冷笑一下：“女生外向！”
　　“你！”這樣的口氣，一點不像是個弟弟，瑤英有點惱，但隨即想到，現在不是耍脾氣的時候，於是忍了忍：“你想怎樣？”
　　“放心好了……”玄翀的聲音聽來像是一聲悠長嘆息：“我不過是想送送你，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姐姐！”
　　說出這句話，兩人都靜了。
　　玉兒有點着急，輕輕地提醒：“公主，時候不早了。”
　　瑤英回過神來，清清喉嚨：“小翀，那我……”
　　“姐姐！”玄翀忽然又往前踏了一步，急促地說道：“你不再想一想了？帝都的日子有那麼好過？就算大哥他待你好又怎樣？你想一想娘！”
　　瑤英震驚了：“你、你還記得娘？”
　　“我自然記得。”玄翀譏誚地笑着，“我那時已經六歲了。我不但記得她，我還記得她沒有過幾天真正快活的日子。你們總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從前因為我小，現在因為我瞎了。可是我告訴你，我看到的事情，一點不比你們少！”
　　“那你就該知道——”瑤英昂起了頭，“娘她，心甘情願！”
　　說完，徑直上了車。
　　只在繞過玄翀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小翀，自己保重。”
　　玄翀宛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耳聽着馬車隆隆地向前，漸行漸遠，終於消散在寂靜當中，方才輕輕地說了句：“你也保重，姐姐！”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吩咐：“回去吧。”
　　身邊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內侍從邊上閃身出來，玄翀扶着他的肩。
　　方轉過身，突然頓住了。玄翀一驚：“怎麼？”
　　他看不到，四周陡然亮起的火把，照耀出白帝冷峻的面容。
　　“要不要追？”黎順小聲問道。
　　白帝沉默了很久，搖搖頭說：“算了吧。派人跟着護送——”
　　“是。”
　　“還有，”白帝停頓了一會，又說：“你回趟帝都，替我做一件事。”
　　“王爺請示下。”
　　白帝一字一句：“將瑤英的東西送去。另外告訴邯翊，如果他敢有半點委屈瑤英的地方，就是現在，我也還是可以翻這個局！”
　　黎順怔了怔，緩緩答：“是。”
　　
　　
　　凌亂的朝局，也終於漸漸穩住了。
　　新輔相的人選，傅世充是早已定下的，第三個，邯翊屬意蔣文韶，但他資歷稍淺，按陸敏毓的建議，先補入樞密廷。另一個缺，也是邯翊早已檢在心裡的，給了都察院大司諫陳廣盛。
　　三輔相陸敏毓居首，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固然是比不上白帝朝的石長德，就連比匡郢也差了些，因此再三遜謝，但蘭王和邯翊都勸他，說這是非常之期，只有請他勉為其難。實在還有難以說出口的原因，若陸敏毓不肯為首輔，則輪下來就是傅世充，此人心胸有些狹，照邯翊的意思，倒還不如陸敏毓。
　　真正有輔相之才的是陳廣盛，無奈他輸了兩樣，一是資歷上比不過前面兩位，二是出身不好，父親是跑江湖做小買賣的，母親卻是個凡奴。本人雖然上進，亦有才具，然而十餘年來，只在六部打轉，白帝將他提到大司諫的位置上，依然頂着許多議論。如今擢而為輔相，“凡奴之子”云云的議論，自然更盛。按邯翊的本心，輔相中真正可倚仗的其實就是他，但也知道事情急不得，不妨先扶一把陸敏毓。
　　也不是每個人都對陳廣盛抱着成見，六部中多有敬服他的人在。踏着暮冬的殘雪，回到帝都的蔣文韶，就是其中之一。
　　一晃的工夫，恰好是一年。想起去時也是這般光景，蔣文韶很有些感慨。
　　他鮮少與人結怨，但好友也不多。孫直廉是唯一出城相迎的，便在城東桐山腳一片臘梅林中，為他接風。
　　“回來得正好，”孫直廉笑道：“剛趕上後日一場盛事。”
　　“哦？”蔣文韶揚着臉想了想：“青王和大公主的婚事，不是定在明年四月麼？”
　　這回輪到孫直廉詫異：“原來你還未曾聽說？”
　　“我一徑趕路，閉塞得很。”
　　“難怪。是北天帝的冊封大典——”
　　已經是十天之前的事，蘭王以天帝的舊命，請立青王邯翊為北天帝。實在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天帝是不會有這麼一道“舊命”的，請立也談不上，所以，其實就等於自己封自己。不過題內也應有這一步，加以朱王、栗王率先贊同，顯見得是皇族公議，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有意思的是，冊封大典還未成禮，一個別號已經不脛而走。
　　孫直廉皮裡陽秋地笑笑，念出兩個字：“玄帝。”
　　玄帝。蔣文韶在心裡復誦好幾遍，也笑了：“妙得很！”
　　玄帝，自然是白帝對應而來。可見民心當中，提到玄帝，必會自然而然地想到白帝。遠去東府的白帝，並未就此消失了他的影響，而年輕的玄帝要在何時才能擺脫這樣的印象？可想而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真是想不到……”孫直廉低嘆道，猶豫了一會，他終究將一個傳言，也是深藏心底的疑惑說了出來：“聽說那一位，竟是故意退讓——”
　　他的手向東指，而蔣文韶端坐不動，沉吟着、思量着，末了他抬起頭：“那已經莫可究詰的過去了。你我只能看着前面的路！”
　　這樣說着，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西方。在那裡，一輪彤紅的殘陽半懸，餘輝金黃，靜靜籠罩着幾百年來巋然不動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