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王爺在做什麼？”
　　青衣走進房中，將一碗參湯置於白帝的案頭，一面悄聲地問。
　　正在奮筆疾書的白帝，停下手，輕輕揉了揉手腕，端起參湯來喝了兩口，這才回答：“我在安排幾件大事。”
　　“王爺想的自然都是大事。”青衣馴服地笑着，“只是該注意身子，別太勞累了。”
　　“嗯、嗯。”白帝隨口應着，兩眼靜靜地望着前方。青衣一見就知道，他的思慮又飄了開去，便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青衣，你先等等！”白帝喊住她，“裡面也有一件，是替你安排的。”
　　“我？”青衣不明所以，她覺得自己就算有事，也談不上是“大事”，何以如此鄭重其事？因而笑着說：“王爺何苦為我操心？”
　　話雖如此，畢竟折回身。白帝指着身邊的一個繡墩：“你先坐着，聽我慢慢給你說。”
　　等青衣坐下，白帝不緊不慢地將參湯喝完，順手從桌上取過一隻錦囊來遞給她：“你先看看這個。”
　　青衣從裡面掏出一沓紙片，她跟了白帝快三年，也識得好些字，粗粗一翻，發覺全是房地契。
　　“是給你的，可也不全是。”看出她一臉的驚愕，白帝這樣說，“這裡有七八處的房產田地，盡夠你過下半輩子，你別推，我還有話——我想將申翃託付給你。當然，那是在我死之後。”
　　青衣怔怔地聽着，陡然聽到最後一句，臉色大變。
　　“這、這，王爺為何要說、要說……”她期期艾艾地，說不出句囫圇話來。
　　“人總要死的，何用忌諱？我也巴不得多活幾年，不過生死有命，也沒有法子。何況，到最後，還能過得兩年風平浪靜、消遙自在的日子，我倒也知足了。”
　　“正是呢。”青衣順勢勸道：“王爺正該好好地息一息，別想些有的沒有的事了。”說着，便站起身來。
　　“你去哪兒？”
　　“去看看下午的點心，預備好了沒有？”
　　“別走、別走。”白帝笑着攔她，“你怎麼總是這樣？我話還沒說完呢。”
　　青衣怕他又提方才的話，遲疑着不肯回來。
　　白帝笑容漸斂。“青衣，我不是同你說笑，我是真真正正地託孤。”他的語氣很鄭重，“你得要告訴我，你只是不願聽我談身後的事情呢，還是你竟不肯答應我求你的事情？”
　　青衣嚇了一大跳：“王爺！怎麼這樣說呢？”
　　“那麼，你肯不肯答應呢？”
　　青衣連連點頭：“當然答應。可是……”
　　“不必可是。”白帝說，“你坐着聽我往下說。”
　　青衣猶豫了一下，終於回身坐下了。
　　“東府不是久留之地，眼下的太平局面也沒有幾年好維持。我活着，或許還不會動，可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心裡有數。”
　　青衣惴惴地欠了欠身子，但白帝示意她不要插話：“你聽我說完。誰都想相安無事，無奈這辦不到。其實也沒有什麼，就算我還有壽數，最多也不過維持上十年。我身後玄翀當家，那孩子的性情，連我也有些摸不透。這些年我看你，為人很本分，所以這個渾水你千萬別淌，我也不想叫申翃再淌進去——我自己淌了一輩子的渾水，這裡面的事情，我太清楚了。”
　　聽到這裡，青衣已是泫然欲泣：“王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倘若真有那一天，青衣或隨王爺去，或找庵堂出家，再不問別的事就是！”
　　“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想叫你帶走申翃。那孩子小，又沒有了娘，陷在裡面只有吃虧。我給你們準備的田地，都是改名換姓了的，等我死之後——青衣，你別哭！到時候我會替你們安排好，也別為我守喪，立刻就走，從此隱姓埋名。也別告訴申翃他的身份，最好，一輩子做個百姓，平平安安地過一世就是他最大的福氣了。”
　　白帝閉着眼睛歇了歇，聽青衣在旁邊抽抽噎噎，也覺惻然。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還給你預備了一封信。”白帝又說，“是寫給瑤英的。可你要記着，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投這封信！”
　　“是！”青衣收住淚，答應了一聲。
　　白帝將那封寫好的信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提筆在最末寫上日期：“帝懋六十五年八月初六”，然後封好，一起放進錦囊，鄭重遞到了青衣手裡。
　　“多謝你了！”
　　青衣懵懵懂懂地接過了錦囊。她為白帝的語氣鎮住了，幾年來他待她固然是不差，但也未逾一個侍妾，有時同她說話，甚至像對個孩子，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到此刻，忽然變得像是跟重臣，甚至是友朋，她覺得異樣陌生，可也感到了責任。
　　“王爺，你放心好了。”青衣低聲地，然而很有力地說。
　　白帝笑笑：“我沒什麼好不放心的。行了——”他舒展一下身子，“早些傳晚膳，吃完了帶上申翃，咱們去觀瀾亭坐坐！”
　　東府消夏的行宮，傍臨東海。出宮是一條山路，遠遠地就聽見浪擊岩岸的隆隆濤聲。山頂路盡，是八角的觀瀾亭，建在崖邊，底下是陡直的峭壁，一波一波潮水喧騰而來，拍在山石上，濺開雪似的浪花，又喧騰而去。
　　四歲的小申翃，早已坐不住，一下車就叫着，跳着跑了開去。
　　夕陽西下，咸潮清涼的海風一吹，頓覺氣爽。白帝與青衣坐着閒談。說着說着，忽然好半天不作聲，眼中露出無限感嘆的神情。
　　青衣忍不住問：“王爺想些什麼？”
　　“沒有什麼。”白帝安閒地搖頭。
　　然而青衣不復是三年前什麼都不懂的小宮女。她可以猜想得到，他想起的是什麼？隨之而來，還有一絲難言的滋味。每當這時，她都得立刻去想些開心的事情。
　　於是，她岔開話題：“申翃這兩天迷上新鮮玩意了。”
　　“是什麼？”
　　青衣忍笑：“他帶了來的，忍不到半個時辰，等着看就知道了。”
　　果然，不多時，申翃跑了回來，很神氣地吩咐奶娘：“拿我的琴來！”
　　“琴？”白帝大笑，“你會彈琴了？”
　　“嗯！”申翃得意地挺起胸。
　　說着話，奶娘已經從車上取了琴來，卻是不到二尺長，一張小孩子玩的琴。申翃興高采烈地玩起來，卻又哪裡是彈？不過叮叮咚咚地一通亂撥弄。
　　“吵死了。”白帝笑着皺眉，“你要是真想彈琴，父王過兩日給你請師傅來。”
　　“好！”
　　青衣卻說：“太小了吧……”
　　話沒有說完，只聽濤聲之中，有種異樣的急促聲響，仔細辯來，是一陣馬蹄聲。白帝略感驚訝地望向來路，卻見觀瀾亭外，一騎快馬，未曾收住腳，來人已經滾鞍下馬。
　　是黎順。一臉的凝重，拜倒在階下：“王爺，帝都有消息，天帝駕崩！”
　　白帝愕然地站起來，僵立片刻，卻又緩緩地坐下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上月十七。”
　　“去得還安靜麼？”
　　“聽說安靜極了。只去前曾清醒過一陣，叫過先儲的名字。後來……”
　　“嗯？”
　　“最後，是叫的王爺。”黎順輕聲地說。
　　白帝不作聲，半晌，長嘆一聲：“唉……”兩行清淚，滾下臉頰。
　　在場的人里，除了黎順，再無第三個人見過天帝，然而見他如此，也無不盡力做得哀傷，陪着流淚。就連申翃也被嚇住，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敢笑鬧，然而看着眼前的琴，終究忍不住，伸出小手指，劃了一下。
　　“嗆”地一聲，在低啞的抽泣聲中，實在是太刺耳了。
　　奶娘嚇得臉色都發白了。但白帝沒有發怒，只是吩咐：“把琴收好吧。”
　　申翃不情願地“嗯吶——”一聲。
　　“聽話。”白帝說，“你的曾祖過世，你該為他守孝。”
　　奶娘忙把琴端了起來。
　　“等等！”白帝忽然又止住她，“這琴哪裡來的？”
　　奶娘支吾不語，青衣悶聲解釋說：“不知哪個箱子裡的，叫他看見，拿去玩了。”
　　白帝沒有再說什麼。伸手拿過琴來，手指在琴底某處下意識地輕輕摩挲着，臉上是種說不清悲哀、感慨，還是茫然的神情。
　　青衣不知琴的來歷，只隱約地看見那處似乎刻着一個什麼字。黎順卻知道，那是個“翊”字。
　　“王爺，”他低聲說，“大公主，現是天后了。”
　　白帝的臉上沒有任何神情，手指的動作漸漸緩了下來。
　　“王爺……”沉默的壓抑中，青衣輕輕地喚了一聲。
　　然而白帝的思緒已不知飄到了何處？天邊漸沉漸暗的夕陽，將最後的餘輝映在他的臉上。石像般沉靜的面容中，一雙望向極遠方的眼睛，顯得格外冷峻、格外深邃。
　　忽然，他站起身，徑直走向亭欄邊，雙手向外一送，將琴拋了出去。
　　青衣失聲驚呼，申翃則將小嘴一癟，放聲大哭。
　　而白帝恍若未聞，只是默默地向下注視着。如秋日枯葉般墜落的那張琴，在浪尖閃現了一下，迅即沒入被殘陽映得殷紅的潮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