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栗子
許多人活得輕﹐死得重。祖母就是這樣的人。
祖母的娘家在陝西省鳳祥縣城邊上﹐出嫁在鳳祥縣陳村鎮﹐所以﹐祖母應該是陳村
鎮的人﹐雖然早年去世的祖父的墳墓已無影無蹤﹐祖母還是應該埋在陳村鎮的土地
上。可是﹐她下葬的地方﹐最終還是選在了鄰村大表哥家的地裡。
祖母膝下只有一兒一女﹐大表哥是姑姑的長子。姑姑是前年患結腸癌去世的﹐就埋
在這塊地裡。按道理說﹐祖母埋在這裡確實不合適﹐但是﹐就象生存的地方無法自
己選擇一樣﹐死後的歸宿也有很多時候不由自己。父親十六歲離開故鄉﹐五十多年
過去了﹐祖母的戶口早已遷到城裡﹐陳村鎮上已經沒有一寸土地一份人情可以毫無
條件的接納祖母的歸來。
正是從這方面考慮﹐姑姑在彌留之際﹐特意把表哥們叫到炕前﹐交代了兩件事﹐一
是一定要把她預備給祖母穿的孝衫蓋在身上﹐二是將來祖母去世後要和她埋在一起。
搖搖欲墜的祖母每年冬天都讓大家提心吊膽﹐所以﹐在姑姑住的窯洞的頂蓬上﹐永
遠放着兩大包當年的麥子。姑姑說﹐這是留着埋祖母的。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姑
姑卻走到了祖母前面。從姑姑查出癌症到去世的半年多時間裡﹐祖母一直在炕頭上
侍候着姑姑的飲食起坐﹐一直到她嚥氣。聞知姑姑病重﹐我回去和她告別﹐發現整
日整夜吃睡不定的祖母異常精神﹐拄着枴杖﹐零亂着一頭蕭蕭白髮﹐進進出出﹐全
然不象一身疾病八十幾歲的人。這種情況讓我感到恐懼﹐我叫來醫生﹐給她輸了三
天液體。癌症病人最後的日子﹐就象凌遲處死一樣﹐不是正常人能夠想象的。祖母
曾用手絕望地拍打着姑姑隆起的腹部說﹕早知道要受這麼大的罪﹐還不如當初不生
你。說時﹐頭向後仰着﹐張着沒牙的空空的嘴﹐淚水從深陷的眼眶裡往外涌。姑姑
去世後﹐祖母大病一場﹐但她不僅挺過了那段黑暗的日子﹐而且帶着老衣再次來到
城裡後﹐又堅持活了兩年。這一切﹐都象奇跡一樣。祖母是那種絕望而堅強地活了
一世的人。
再說﹐我們都離得遠﹐把祖母和姑姑埋在一起﹐祭日﹐清明和一年中有關的日子﹐
表哥們給姑姑燒紙點燈送寒衣時﹐祖母的墳頭不至於空在那裡。由此可看來﹐距陳
村鎮七八里的這塊墓地﹐只能是唯一的選擇了。
送祖母那天﹐我們是中午起程的。前後兩輛車。前面一輛敞篷的康明斯遮蓋得嚴嚴
實實。當看到他們把身體剛剛冷下去的祖母抬上那輛車時﹐我幾乎要衝上去。她真
的已經和我們不一樣了嗎﹗但是﹐我的哭喊並沒有改變事實。一路上﹐我們一直都
在追趕前面那輛車﹐它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讓我在很短的時間裡相信死亡的真實
性。
一路上﹐車速很慢。我無意於一切景色﹐殘酷的死亡壓住了一切﹐這是比一切蒼白
的感受都刺骨的壓迫。前年﹐草長鶯飛的時候﹐我從這條路上接走了祖母﹔現在﹐
衰草寒陽的季節﹐我們又從這條路上送祖母的亡靈回家。這樣的草﹐這樣的原野﹐
千年萬年不變。但是﹐一切有血有肉的東西都沒有永恆。祖母曾撫摸着祖父留下的
瓦罐說﹕人不如傢具。人不僅不如傢具﹐人連草都不如。所有行走的生命最終都埋
葬在地下﹐埋在地下的生命又滋養了草﹐草就一年一年地長。
夜半時分﹐我們進了鳳祥境內。過了縣城不遠﹐從右邊灰白寂靜的路上望過去﹐隱
隱約約有一個村落。這裡是祖母的娘家。此時﹐整個村子寧靜遙遠﹐沒有一點悲痛
的聲息。過了娘家門﹐轉過一個混沌的山 ﹐再往前﹐就到了陳村鎮。那一天是臘月
二十三。有許多年的臘月二十三﹐都是我和祖母一起祭灶﹐一起做着迎接新年的準
備。而
'7b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們的車悄然停在老家的院子外面﹐在大門外燃香燒紙﹐
祭典的不再是神靈。我不知道祖母尚未走遠的亡靈是否能感覺到她來到了這個熟悉
的地方﹐是否認得門前的小土坡﹐門裡那座印着青灰色月光的小土房。從出嫁那天
起﹐她就生活在這個院子裡﹐在這裡﹐她的悲劇從青絲演到了白髮。錢鐘書說﹕家
就是上演悲劇的地方。這樣刻薄的話﹐此時放在這裡卻是這麼合適。車到表哥家時﹐
遠遠地﹐就看見路邊上院落裡正在搭的靈蓬和等候的人。下了車﹐除了我的大聲嚎
咷﹐沒有一個人哭泣。時間和空間隔開了悲痛﹐也隔開了親情。而立了一院子的人﹐
曾經都是祖母最親近的人﹐也是最親近祖母的人。
墓是趕在三天之內箍好的。我們陝西鳳祥一帶說的“箍墓”﹐其實就是在地下蓋一
個小房子。打墓時﹐先挖一個一米多深的墓道﹐然後在側面
'7d一個窯洞﹐大約有兩平方米。清寒的人家﹐就直接將棺木推進去埋了。箍的墓﹐
就是將這兩平方米的窯映d裡上下左右都砌上轉﹐再用水泥石灰抹了﹐然後修兩扇門﹐
看上去﹐和陽世的民房沒有什麼兩樣。祖母從二十幾歲守寡﹐這種身世﹐放在從前
是要立牌坊的。現在牌坊是不可能立了﹐墓卻是一定要箍的﹐這是鄉俗鄉規﹐也是
父親的體面和今後面對父老鄉親如何活人的大事。墓箍好那天﹐我踏着青青的麥苗
去看過﹐先看了外表﹐還不放心﹐就跳下墓坑﹐彎着腰進到了那窄小的房子裡。坐
在潮濕的墓地上﹐眼淚便不由自主地象流水一樣往下淌。在冬天﹐在曠野裡﹐這種
哭聲嘶嘶的﹐特別是從陰濕昏暗的墓坑裡傳出來﹐聽者無不動容。
我想起祖母臨終前那幾天﹐外人看不出來﹐但她心裡一定是明白的。有一天﹐我聽
見她一邊低低地綴泣着﹐一邊唸叨﹕一輩子了﹐沒有一個自己的地方。沒有人知道﹐
沒有一個自己的地方﹐對一個老人來說是多麼殘酷。女人沒有家。小的時候﹐在父
母家﹔長大了﹐在丈夫家。而祖母﹐就更是沒有家的那種人。在家從夫﹐夫死從子﹐
唯一的兒子走到哪裡﹐祖母就跟到哪裡。在兒子家﹐祖母並不覺得理直氣壯。在我
家裡﹐因為我是女人﹐又是孫子﹐祖母就更加不能理直氣壯。祖母曾不止一次地跟
我說﹕你要是個男娃就好了。她一次次提醒我﹐讓我知道我不是個男娃。我要是個
男娃就好了。祖母小心翼翼地和我們一起過着日子﹐而我卻沒有仔細想過一個沒有
家的老人內心的痛苦。寬敞華麗的居室裡﹐似乎並沒有她的立足之地。寄人籬下這
個詞﹐聽上去和受折磨是一樣的﹐何況一個老人﹐在這種事實上寄人籬下的生活中﹐
她的自尊心不知道應該放在哪個角落裡才合適。而這些﹐我卻從來沒有仔細想過。
坐在墓坑裡時﹐我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對祖母說﹕這就是你的家了。祖母﹐這是屬於
你一個人的家了。
當十幾把鐵銑一起揮動﹐在一柱香還沒有燃燒完的時候﹐我跪在墓畔﹐眼睜睜地看
着他們就把一個人埋在地下了。一個活了八十四歲的人﹐最後讓我看到的﹐只是曠
野裡那一座新墳﹐散髮着泥土的冰冷和接納。身前身後﹐冬日正午的陽光冷冷地逼
視着綿延無際的黃土。在這廣大的土地上﹐埋伏着自然與人類的契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