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教授
前幾天聽P說老孫病了﹐好像是肌無力。昨晚W打電話來﹐說老孫病了﹐很奇怪的病。今天一大早﹐她們倆又分別打電話來說﹐老孫快不行了﹐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這兩天腦子裡就一直是老孫了。

老孫﹐是UL計算機系的教授。他是我們的老師﹐可是﹐我們更把他當朋友﹐特好的好
朋友。

那時候﹐計算機系就我和W兩個F2的自費女生﹐兩個人總是成雙出入﹐嘻嘻哈哈旁若
無人地講我們的中文。我們一起溫習功課﹐有了問題不敢去問老師﹐因為英文太差﹐
怕問不清楚﹐所以自己很鑽研。

有一天正說得熱鬧﹐就聽有人說﹐“哎﹐你們兩個﹐小聲一些。”

我們趕緊閉嘴。然後對視一下﹕啊﹐他講中文﹖﹗

後來才知道﹐這就是孫教授。

關於孫教授﹐我們早有耳聞﹐只是從未置妗Ｓ嬎銠C系有兩位台灣教授﹐張教授治
學嚴謹﹐是典型的老學究﹐像我們這樣半路出家的計算機生都躲着他走﹐經過他的
辦公室門口都要�炱鹉_走﹐怕驚動了他給揪進去發問。

孫教授呢﹐為人隨和﹐和他在一起﹐談功課少﹐聊天兒多﹐明裡暗裡我們都稱他
“老孫”。這個稱呼他一開始不能接受﹐可是經過W一噸解釋﹐他知道了這是尊稱﹐
是既尊敬又親切的表示﹐他也就無話可說了。他幾乎永遠是一條牛仔褲﹐一頂長舌
帽﹐這絕對不是我能想象的教授的形像。

上孫教授的課很容易﹐考試題目沒有死記硬背的或是陳述性的東西﹐這對我們這些
視英語為大敵的學生來說﹐就好像三伏天的甘露一樣令人爽快。他對成勣看得很淡﹐
一次終考過後﹐很多學生成勣不理想﹐他就再給一次機會﹐出了一個PROJECT﹐能做
出來的加分。一天下午他來我的自習室﹐看我正在努力構思這個PROJECT﹐很奇怪地
問﹐“你在幹什麼﹖你已經是A了﹐不用作了。這是給成勣差的同學的機會。”

“我還想得A+呢。”

“那有什麼意思﹐都是4﹒0。去吧﹐休息休息好應付別的功課。我知道你們大陸來
的都不容易﹐修的課都多﹐好省些學費。不容易啊。”

很少有教授這樣跟學生講話的﹐聽了很感動。

後來就沒有再修過他的課了﹐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時間真不少。他的辦公室就在我
們自習室的頭頂上﹐有空他就下來和我們聊聊﹐當然﹐很少聊功課。

有一次趕上一個同學和她先生鬧彆扭﹐正在跟我們哭訴他過去的一件事﹐大家都幫
着她聲討他。老孫來了﹐很久不說話﹐然後用平日很少見的表情說﹐“好了。快愈
合的傷疤就不要再去揭它了。”我們立時都閉了嘴﹐都知道他的話裡有話。

前幾年﹐老孫的十多歲兒子在一次手術中﹐因為麻醉過量﹐在手術臺上沒能醒過來。
聽說保險公司給陪了一大筆錢﹐可是﹐兒子沒有了。兩個女兒﹐一個在斯坦福﹐一
個還在念高中。

有時候吃午飯的時候他也來。聽他講在家裡他是燒飯的﹐包包子是他的絕活。他教
我們如何發麵﹐用牛奶﹐加一點點白糖可以幫助發酵﹐包好的包子不要急於上鍋蒸﹐
要放置30分鐘左右﹐這是再發酵﹐這樣出鍋的包子才不會癟下去﹐才能白白胖胖。

我們聽得很佩服﹐但是還是搖頭。

“不信﹖那你嘗嘗”。

哈﹐騙了一個包子過來。

教授的房子很大﹐很闊綽﹐後院子大得可以跑馬。

他有果樹﹐有很大的菜園子﹐可以同時供應至少10家的飯桌。師母說﹐他每天從學
校回來都在菜園子裡消磨時間﹐看了這棵苗再去看那片葉﹐就象﹐就象看兒子一樣。

他的果樹是兩棵亞洲梨和一棵富士蘋果﹐和他有交道的人可能都吃過他的果子。從
學校都畢業幾年了﹐還被邀請過去摘梨。他和師母都出去了﹐梯子和長把兒的鉤子
都準備好了在那裡﹐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每年到了要種菜的季節﹐有菜園子的人都去跟他討苗﹐他總是早早就育好了各種各
樣的苗。我問他要韭菜籽﹐他說用籽種韭菜﹐很吃力﹐象頭髮絲一樣一點一點長粗。

“從我的地裡挖些去吧。你的地多大﹖”

“這麼大”﹐我兩手在胸前一划拉﹐劃出半平米的一塊地。

他拿好工具帶我去菜地﹐割了一片韭菜下來﹐“這些﹐你拿回去包餃子。”然後把
割過的韭菜根挖出來﹐“這個﹐拿回去種。種的時候要把根分成一撮一撮的﹐你看﹐
就像我這樣﹐這樣以後才能長好。”他說着比畫着﹐然後使勁把一大塊韭菜根子在
地上那麼磕啊磕的。

“種之前還要這麼磕嗎”﹖我很不解。

“我這是把土磕下來。光說給你韭菜﹐又沒說給你土。讓你帶走那麼多土﹐美的你。”

“摳門”﹐我笑笑﹐“趕明兒買一包來賠你還不行嗎。”

“哼﹐都是這麼說﹐沒一個人給我賠過。”

這兩天﹐滿腦子是老孫﹐他的話﹐他的笑。

他暈倒在講桌上﹐師母帶他去了加州﹐是去治病的﹐沒想到就回不來了。

他才58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