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有一個夢，到紐約城內去工作，在一座高高的旅館頂層有一套自己的房間。透過窗子我能看見水銀般的車流，紅綠交錯的街燈廣告牌。走啊走啊從鄉村到城市的路，自從南部某大學研究生院畢業後我就移居到賓州費城，又從費城到新州普林斯頓，我信心百倍感覺那座燈紅酒綠的城市就在前方。然而，就在一個燦爛無雲的早晨，這個夢灰飛煙滅了。這個夢破滅得如此之乾淨徹底無影無蹤，令我在最晴朗的日子裡擁着被子卻依然打着寒戰。

事情要從Windflower的造訪說起。九月初的一天Windflower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要來我這玩。怎麼啦？我問道，和老公鬧情緒了到我家避難。沒有啦，Windflower在電話里的聲音聽起來挺輕鬆，老公回國了我閒得沒事順便過來玩玩，再說好久沒見了挺想你的。那來吧，我大方地說道，反正我家的客房閒着也是閒着，你不住白不住。Windflower比我大一歲卻高兩級，大學時代的她膽子比我大名聲比我還糟因為她身邊的男孩實在太多，儘管後來她為情自殺過。她的理論是，愛就愛得轟轟烈烈如針尖上的芭蕾，而我總懷疑這種舞蹈的長久性。因為清楚地意識到本人客觀條件遠不及她所以沒敢象她一樣玩遊戲。我那愛玩三國的男朋友很不喜歡她，讓我不要和她一塊瞎混。不過選朋友這東西很難說，於我而言一個有趣但不老實的朋友比老實而無味的玩伴強的多，當然是他或她不損害我利益的前提下。象她這樣的女孩子是很難有一個真心朋友的，一者她太過張揚，二者她很少真正地相信別人。我對她欣賞歸欣賞，但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過聽說她要來還是興奮了一把，畢竟四年沒見面了。

Windflower說來就來，星期天飛來，租了一輛Mustang紅色敞篷車按照我給的路線一個人找着了我家。比起四年前Windflower的面貌精神有了明顯的變化。加州的陽光把Windflower的膚色曬成了健康的淺褐，長長的頭髮高高地束成一束飄在腦後，上身是吊帶背心，肩上隨便披着一件鵝黃色的線衫，下身則穿着一條剪了不少洞洞看是去髒髒的牛仔褲，自殺那會兒眉宇之間的悽美憂傷之色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陽光般的自信，見到她便知道今年夏天遲遲地不肯離去的原因了。想起張愛玲在<<着衣記>>中的一句話，我們各人生活在各人的衣服里。心情變了服飾也就變了，反之亦成立。我給了她胳膊一拳，嘿，敞篷車，做人不用這麼張揚吧，那麼有錢到旅館去住啊。開Convertible是為了自己有一個好心情，Windflower恬不知恥地說，到你家住是為了給你個面子。Come on, 我嚷道，Give me a break (讓我喘口氣吧) ！

那天晚上我們三人去了一家附近的一家叫Hong Luck Bar 的中國餐館，食物糟糕之至，雞尾酒倒調得不錯。Windflower要了數杯 Metropolitan (大都會)，不過是加了 點兒果汁的伏特加，Windflower說喜歡它的名字和粉紅色象是都市麗人。老公則要了兩杯名字古怪的酒Sex on beach (海灘羅曼) 和White Russian (白色俄羅斯) 。我 要了一杯Pina Colada，兌了菠蘿汁的杜松子酒，然後便開始套話。Windflower只是喜歡端着酒杯的感覺，其實並不是酒量特別好的女孩，喝高了就會胡說八道並笑個不停。她告訴我那個她曾經為之自殺的男孩也來了美國，也結了婚娶了一個ABC (American-Born Chinese 美國出生的華裔) 。他買了一座大房子每天考慮的是怎 麼付清分期付款，Windflower笑道， 成了房子的奴隸了。 Windflower去見過他一次，那男孩有些發福，已然失去了早年的銳氣。當她最後一次擁抱他的時候， Windflower說，我聞到了一股平庸的汗味。我取笑道，這好象是蘇童的話吧，記得是他描寫武則天替唐太宗更衣時用的句子，你怎麼用到自己頭上了。討厭， Windflower邊說邊笑，不管怎麼說人是會變的 ，我不會讓自己的記憶欺騙自己了。回到家中大家都有些醉了，Windflower 在我們客廳的沙發床上睡着了，老公更絕賴在地毯上不肯起來，我酒量稍好， 死拽活拽地把他們折騰到各自的床上。

第二天Windflower 一人去了費城，回來後說就一破自由鐘沒什麼好玩的，明天想到紐約去逛逛。剛好我接到獵頭公司的電話，他們給我聯繫了曼哈頓一家金融公司，面試時間訂在星期二。所以我和Windflower 約定一塊坐火車進城。

九月十一那天為了避免上班高峰期我和Windflower起了一大早，我盤起頭髮蹬上高跟鞋着白領服飾刻意作精幹打扮，Windflower則相反，披着長發頭頂墨鏡下穿牛仔褲上穿無袖緊身衣象極了電影Tome Raider (譯名：盜墓者蘿拉)中的蘿拉的扮演者Angelina Jolie。她的腰間還別着一個小小的MP3音樂機隨着音樂搖頭晃腦。聽什麼呢那麼高興，我問道。Hand in my Pocket！(口袋裡的手) Windflower答道。那是Alanis Morrissette的一首歌，95年的作品，反應的是當代年輕人的一種心態。人在低潮的時候需要渲泄，有人選擇酒精，有人選擇喧鬧場合， 也有人選擇毒品。 Alanis 曾是Madonna手下愛將，外號Jagged Little Pill 咬了一半的小藥片, 名字很另 類，我的理解是我唱的歌是你們的藥片，這藥片是我制的 而且我已經嘗過了一半，剩下的你們要不要試一試？ 聽Alanis的歌有時感覺是在吃藥， 這藥既澀且怪但內涵豐富確實可以治病。 對於失戀失意悲哀寂寞覺得自己無法理喻且不被他人所理解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怪藥可能比單純的教導要有效得多。好了嗎我的 Lady Lara，我嚷道，得趕緊了。

收拾妥當我們直奔火車站。途中Windflower說了一些關於她和那三個男孩的雜事。其實我這次來還有其他原因，Windflower嘆了口氣，老公回國了，情人想搬進我們的公寓暫住，可是我在心理上還是接受不了只好逃避了。我搖搖頭說，這好象不是你吧，你不是很害怕寂寞的嗎。從前是的，Windflower答道，可是寂寞又如何，誰又會安慰誰，身邊的人來了走，走了來，分的時候不惜停留，我必須習慣只有自己的日子，男孩子通常是靠不住的。不過，Windflower眼裡放着亮，我那柏拉圖情人還真不錯，他是我見過的最通情達理的男人，文筆很不錯的。怎麼樣，我把他的E-mail地址給你，你們也可以通通信啊。我才不要攪你的混水呢，我說。你不想知道我還偏要你知道，他的地址是blabla@blabla.com。我捂住了耳朵可還是記住了那個地址。

這時有一穿着整齊的陌生男子很禮貌地問我們是否對面有人。我笑了笑說沒有男子便坐下了。男子談吐不凡，自稱畢業於某排名甚高的商學院並在曼哈頓那最高的大廈里一家債券公司工作。債券公司？Windflower笑道，今年金融業似乎也不好做，華爾街不天天叫嚷着熊市嗎。男子聳聳肩說情況是不如往年好不過自己年紀尚輕有的是大把時間幹些別的事，他還想到別的國家去旅遊。我問紐約呆膩了？我還正打算到城裡工作呢。男子說紐約是個很有意思的城市，但是人太多了有些煩了。我說好啊世界這麼大旅行多有意思。男人於是開始大談從前出國的經歷並問我們是從哪個國家來的，當被告知是中國，男人說好啊我對中國很感興趣正考慮下一步去中國旅行呢，我聽着聽着漸漸失去了興趣。這就是所謂典型的眼界開闊的美國人了，見了異域女性總是按步就班先談旅行顯示對貴國的興趣接着是文化差異再就是問周末有什麼打算，夠寫跨國之戀一二三步曲了。我覺得和美國人交談是總是隔着一堵牆，不知道是語言障礙文化障礙還是心理障礙。反正欲了解美國社會我情願坐在家裡看新聞看老友記或者壘球網球百萬富翁以及晚間脫口秀。Windflower不同，她饒有興趣地聽着，毫不吝嗇地傳送着她的秋波，男人也很專注。

我不禁想起了我初來美國的一段極其短暫的異國之戀。其實連戀都說不上，充其量也不過是一次遭遇。那是我到美國的第一個夏天，系裡一研究生邀請我去他的生日派對，房子裡聚滿了認識不認識的人，大部份在喝着啤酒看着橄欖球比賽。我閒着沒事玩弄着屋內的一個地球儀，不小心球掉了下來，裡屋一隻狗衝出來對着我狂吠，我踢了它一腳，並對狗說再叫吃了你。狗好象真怕了我搖搖尾巴走了，研究生同學跟我說了好些抱歉，接着就有人笑我是Goofy Girl。 那時我並不知 Goofy的意思，後來才知道是奇怪，不可理喻的意思。後來一個長得不錯的白小伙子握着一瓶啤酒走過來聊天，我們說了一堆毫無意義的事如大麻和同性戀但是很高興。接着男孩問我是否有男朋友我答道沒有，他說那我作你男朋友好不好？我大笑道，沒問題。其後他就開始和我約會。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那次玩狗舉動誤導了他，還是他本性不羈，每次他帶我去的都是一些酒吧，而且都是夜間，說的永遠是大麻和同性戀，我試着指引他談別的話題但他茫然無知或者不感興趣。有時他會喝得很醉，那個時候我也只有抱着酒瓶隨着當地一個叫Pain的樂隊的Rock音樂搖晃着身體。那時我沒車，每次聽到他在樓下按着他那雪伏萊的喇叭我總是莫名地自卑。所以第三個周末他打來電話時我說We are all over (算了我們結束吧) 。 他叫道，Are you dumping me? (你把我甩了？) 我說，I am asking you to dump me. 我是要 求你把我甩了。 男孩乾笑了兩聲說，Sometimes I really don’t understand you. 我有時真的不了解你。The same here (我也是) ，我答道。後來男孩再也沒有麻 煩我。這大概是美國民間戀情的共性，合則和，不合則分，拖泥帶水藕斷絲連的事情還是比較罕見的。

嘿，想什麼呢，Windflower使勁地推着我。啊，沒什麼，我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Windflower接着又說，Tim (就是剛認識的那個陌生男人) 說今早他們公司在世貿 中心頂層有一個早餐Party，讓我們也去，怎麼樣時間還早一塊去吧。我盯了一眼Tim，他看上去一臉誠懇，可是眉宇之間有種讓我不安的神色。我壓低了嗓門用中文對Windflower說，非親非故的也就你放得開，大街上隨便扯一人你就可以跟別人走。Windflower答道，我到紐約本來就是來散心的，explore the city 探索城市， 懂嗎？這麼一有型有款的導遊怎麼能放過。我說是啊是啊，即帥且呆和你絕配，你去吧別扯上我了，我有正事呢。Windflower 揚了揚眉毛說，你這個人永遠不知道抓住機會利用男人， 那好吧我和他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