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去哪裡住

　　　　　　　　　　　　　　　　·葛　菲·

　　Ｃｈｒｉｓｔａ是我的一位德國朋友。前不久得到消息說，Ｃｈｒｉｓｔａ的 公公得了癌症，手術後情況雖比較穩定，如何生活卻成了全家憂慮的問題。老人今 年九十有三，夫人已先他離世，這些年來獨自住在自己的老房子裡，自己料理日常 生活。老人與兒子兒媳住同一條街，因為住得近，常得兒媳關照，彼此關係很融洽 。如今老人病了，需要專人照顧。然而兒子事業一大攤，平日裡忙得在家見不到人 影，家事更是悉數交給了太太。這樣一個忙人，讓他騰出身來照顧老人自然不現實 也不可能。兒媳雖不工作，但家裡的一大攤就夠她忙活的。兩個孩子尚未成年，家 住山上的Ｃｈｒｉｓｔａ每天自己接送孩子，孩子們有個什麼活動也得勞她親駕。 特別是，Ｃｈｒｉｓｔａ自己不久前發現得了乳腺癌，好在發現得早，手術後生活 並未受到影響。但無論如何，她的身體已不如從前。怎麼辦呢？Ｃｈｒｉｓｔａ和 丈夫希望老人去住老年公寓，畢竟那裡有專業人員照顧，他們也可放心些。但老人 不願意。老人希望還回自己家裡獨自生活。老人對那幢住了幾十年的老屋感情十分 深厚，特別是老屋也是自己離世的妻子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老人不願意離她而去。

　　住在丹麥的朋友Ｋａｍｉｌａ的母親前不久不幸得了帕金森氏症。老太太也是 年近九旬的老人了，丈夫前些年去世，患了病的老太太生活面臨着困難。Ｋａｍｉ ｌａ姐妹四個，住在丹麥的四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家。女兒們不得已把老人送進一 家老年公寓，那是丹麥最好的老年公寓之一。每周，姐妹們輪流去老人公寓看望母 親，無論住得多遠。母親退休前是法律工作者，如今雖有病患，思維卻正常，繼續 關心時事家事。因此每天晚上，給母親打電話聊聊天就成了四個女兒必做的功課。

　　無獨有偶，北京的一個朋友最近也遇到了這個老年問題。起因也和朋友的公公 有關。剛剛七十出頭的公公前些年失去了老伴兒，老人寂寞，放棄了在外地的家來 到北京和兒子相聚。三個兒子都在北京工作，老大妻子身患癌症家有困難；老二夫 婦倒是身體健康但住房狹小且有幼兒需要照顧；老三，也就是朋友的丈夫，住房相 對寬敞，但買房子得到了女方家資助，兩口子至今尚未還清欠帳。老人到了北京， 今天這家明天那家，日子過得很不安定。兒子們各有困難各有隱衷，老人在哪家住 得久了這邊的兒子便對兩位兄弟有意見。而老人喜歡上了朋友家寬敞的房子和良好 的條件，想在小兒子這邊常住。這使得做兒媳的也就是我的朋友覺得不舒服，想提 出異議吧，怕和老公鬧彆扭以致傷了感情。不說吧，一個身體健康能吃能睡的老人 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惟一的樂趣是呆在客廳里看電視，搞得朋友覺得在家裡完 全失去了自己的空間，日常生活失了方寸，心裡十分鬱悶。做丈夫的當然看得出太 太的苦惱，於是成天陪着小心，逢周末便帶老爸出門，給妻子留點空間。兩個人也 試着和老爸商量是否去住養老院，費用他們來承擔。老人一口回絕了。老人說，我 有兒子，怎麼能去那地方。朋友於是感慨，說中國的老人獨立生活能力差，“他爸 就堅決不肯住老年公寓，寧可這麼着這個兒子家幾天，那個兒子家幾天打游擊，弄 得哪家都不踏實。”感慨之餘，朋友發出倡議說，老了我們結伴住養老院去，不給 人添麻煩。

　　我從未問過Ｃｈｒｉｓｔａ或Ｋａｍｉｌａ，為什麼他們不把公公或母親接到 家裡一起生活並親自照顧；也沒有問過，讓如此高齡的老人獨自生活或呆在老年公 寓里，作為子女的他們是否有心理壓力或社會壓力。因為我知道，這對他們不是問 題。實際上，這樣一種處理方式——獨自生活或去住老年公寓，並不是作為小輩的 子女們單方面決定的，它也是作為當事人的老人自己的選擇。正如我在《施太太》 （見《華夏文摘》第五六一期）一文中談到的施太太的選擇。在西方，大多數老人 面對這個問題時通常不會選擇和子女共同生活，不僅僅因為共同生活將給子女們增 加負擔，它也意味着老人自己有可能因此而喪失了獨立自主。萬不得已時，比如身 有疾患難於繼續自己生活，通常老人們會選擇去老人公寓或此類機構，雖然許多老 人並不喜歡。正如施太太或Ｃｈｒｉｓｔａ的公公。但無論如何，老年公寓提供的 是一種社會服務，你付了錢獲得相應的照顧，關係明確，責權利清楚，老人心理上 沒有負擔。因此，無論是Ｃｈｒｉｓｔａ的公公或Ｋａｍｉｌａ的母親，還是作為 兒女的Ｃｈｒｉｓｔａ及其丈夫，或Ｋａｍｉｌａ和她的姐妹們，他們不過是和大 多數西方人一樣，選擇了自己的老年生活或處理着父母的老年問題。而子女們和老 人的感情關係也並不因這一點而削弱受損。以我在德國的經驗，成年德國人和自己 的父母之間的感情一點不比素重親情的中國人差。

　　或曰，這是中西文化傳統不同。

　　那麼，區別究竟在什麼地方呢？中國人講孝道，儒家文化傳承兩千多年，曾長 時間主宰了中國主流社會和主流文化，說它對今天的中國社會不再有影響，恐怕不 是事實。問題在於，當今中國人，特別是中青年人面對老年問題時的感受和西方人 或許並無太大差異。隨着生活條件的改善和個體意識的增強，人們對生活質量的要 求越來越高。這個質量相當程度上包括了對自己生活空間的要求，也包括了對小家 庭生活的充分重視以及與此相關的對配偶的尊重。因此許多人在遇到老年問題時感 到困惑，個體意識和傳統文化傳統觀念之間的衝突令他們無所適從，輕者鬱悶，重 者，夫妻感情受到影響而引致家庭衝突也是有的。

　　問題或許還在於，儘管有傳統文化的支持，恐怕還是有越來越多的中國老年人 在老了去哪裡住的問題上陷於尷尬。龍應台有篇文章談瑞士的人道精神，和本着這 一精神建立的福利制度，說這個制度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 獨皆有所養”。文章里寫了一對從未出過國門的中國老夫婦來到瑞士，在蘇黎世湖 畔看到悠閒安適的瑞士老人，在了解了瑞士的福利制度後恍然大悟，說，“我們的 報紙老說什麼西方人不懂孝道，不奉養父母什麼的，現在看起來居然有理。老頭子 老太婆每月都有公家給錢，夠吃夠住夠花，為什麼還要子女‘奉養’？根本不需要 嘛！靠子女奉養，碰不好還要看小輩臉色，還不如靠制度，自由自在，這簡直比孝 道還好哪。”（龍應台《慈善的武器工廠》）

　　不喜歡“看小輩臉色”，這對中國人西方人恐怕都是一樣的。之所以不喜歡， 是因為活着而要看人臉色讓人有失尊嚴，哪怕看的是自己親生子女的臉色。所以那 對老夫婦說，“還不如靠制度，自由自在。”一個好的制度最終解決的是人的自由 問題，其精神說到底是要讓人活得有尊嚴。

　　龍應台文所描述的福利制度，也是我在德國看到的情形。早在５０年代的戰後 重建過程中，養老保險便和健康保險和失業保險一起，建構了德國的社會保障體系 。這個體系在確保“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的同時，也確保了“老有所終”和“鰥寡 孤獨皆有所養”，使得社會化養老作為解決老年問題的方向，得以確立和確保。社 會化養老的基礎是一種基本的人道主義理念，它因此包含着對老年人生活的社會化 關懷。在歐洲已步入老齡化社會的今天，這種關懷顯得尤其難能可貴。

　　然而，福利制度解決了人的養老問題卻並不能解決人的孤獨問題。西方的單身 老人和中國的單身老人一樣，肯定也面對着生命孤獨的挑戰。從這一角度看，再好 的福利制度也不能包治百病，特別是，它也無法完全解決和精神有關的問題。能夠 解決人自身的精神問題的只有人自己。這時候，人如何面對自己的生命狀態變得很 重要。換言之，區別也許在於，人對自己的生命是否有一種個體的擔待。正是這種 擔待，讓尊嚴和生命同在。

　　老了去哪裡住？朋友說，結伴去養老院吧。而我想到的是，等到我們老了的時 候，中國的養老院或老人公寓也一定會和歐洲的一樣好，我們終究會有一個安寧的 居處，但我們的內心是否也會找到真正的寧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