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記憶中, 快樂的東西不多, 就象再甜的糖放入嘴裡, 最終還是化為白味.

不如意的有一些, (哈哈, 多了誰都受不了); 不快樂的, 真的不多. 能記住的也遙遠而淡.

記得很深的是那些讓自己汗顏的事, 想起來就如同針芒在背一般.

有一年的春天, 老爸犯了膽囊炎, 疼的讓人心驚肉跳. 急急忙忙和媽把他送入醫院, 掛上了一個急診, 好不容易 弄到了一張病床.

人住進醫院, 大事瑣事張羅起來其實非常多. 媽捨不得離爸一步,我自然就跑外勤. 當時, 我媽的奶奶 (在我們那裡, 我叫主主的)在我家小憩一些日子, 還有一個專門請來照顧她老人家的.我也得安排她們.

那時候我剛工作, 雖不嚴謹, 可還得去研究所晃晃, 於是我就很忙了.

我主主那時90多歲, 人還很矍爍. 每天拄着一隻年紀也很老的手杖 , 堅持要下樓走走的. 神智靈清, 最喜歡跟我們一起看電視. 牙齒早全光光了, 臉因此變得很小巧, 雖然已不再精緻. 慈祥的樣子加上她一向講究的習慣討每個人的喜愛, 我都不知趁機親過多少次.

老爸住院的第二(三?)天早上, 大概8點未到. 迷迷糊糊中就聽到我的房門被什麼東西棰得咚咚響. 心裡自然惱火, 猛拉開門, 原來是主主在用手杖敲我的門. 看我起來就告訴我: 你媽還在醫院, 你該起來了. 我那是才21歲, 加上夢中被拉起來. 很是莽魯. 我就鑄了一個以後一直忘不了的錯: 我近似吼叫: 我昨晚睡得遲! 等一下有很多事! 嚷着我還用手拍了老人的肩...

老人再弱的聽力也肯定被震到了, 我的樣子加上我那一拍, 她就嘴裡'噢'了一聲, 轉過身, 再不多說, 回自己房間了.

那時我忽然有害怕的感覺. 自次以後, 再也沒親過她.她從沒提起這件事.

幾年後, 我還在廣東的時候,深秋的一個傍晚, 我媽打電話過來告訴我主主過世了. 在電話里, 媽的聲音有些哽咽:老人家患上了感冒, 大家都沒想會有事, 結果卻去了. 能回去的到齊後,就雇了幾個人, 趁天沒亮, 偷偷抬到早已選好的山上埋了.

我勸媽, 老人家享盡天年(過了100歲)去的, 還入了土, 遂了她念念不忘的心願. 媽說是, 心情也舒坦了些.

放了電話, 我點了一支煙, 老是回想那天早上的事. 那支煙苦苦的, 我心裡有一種跟那天早晨相似的害怕.腦子裡閃着一個藏着委屈的背影.

幾年來, 有時走路的時候, 有時在車裡, 忽然會想起那個身影. 這種回憶就想是看着手裡握着的梭標, 冷酷的銀光,鋒利的刃讓人覺得自己身上的痛處被刺得很準確.

現在我心裡已知道, 我的主主早已原諒了我.只要我能直面過去, 我就得到了原諒. 如今更多的是一張慈祥的笑臉, 因為我知道我比以前好很多.

記憶里老爸一直是個肉腸子. 我小的時候, 家裡吃的菜里, 肉是不多的. 再小,也能察覺爸那時讓我多吃了很多. (如今想來,對他也許是好事)

每天吃飯眼饞, 吃完心欠欠的感覺肯定不好受.

這個小時的記憶一直沒當飯桌上的閒話聊給父母聽.提起來父母只怕還會說我見外.

我是記在心裡的了.

父母的愛, 沒法子報答的.也許直到我也成為父親的那一天.

將來父母離去時, 我知道我不會有愧疚.

報答愛的是愛, 不是愧疚. 也許, 我會得到留下來的一把梭標. 拿過來,就成了我人生中的一面鏡子, 一根深邃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