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金瓶梅》（5）西門慶的人生哲學

我這裡不是要從《金瓶梅》全書中概括出西門慶的品性和話語中歸納出西門慶的全部人生哲學，那是很難干的一件事。那通常是文學教授一類賺飯吃的本領。

我這裡主要是從他有代表意義的一段話中來分析他的主要觀念。

當李瓶兒給西門慶生了一個兒子，他自然是歡天喜地。就在這時，和尚來化緣。西門慶一高興，還是希望有什麼好報應一類的心理在起作用，反正他大筆一揮，捐了五百兩銀子。五百兩銀子可是一筆大錢。明代多數時候是一石糧值一兩銀子。一石糧大約是今天的450斤（如果有人從網上查什麼一石是120斤的話，我可沒時間和你去分析那個荒謬的錯誤）。這樣看來，五百兩銀子就能買一百多噸的糧食。順便扯一句，五百兩銀子，可以買來幾乎是一百個奴隸。這個話題在另處再扯。

西門慶向寺廟一次捐了這麼多的錢，不能說是一件壞事。當大老婆知道後，她認為西門慶也許是“浪子回頭了”。她準備趁熱打鐵，又立即發揮要隨時勸夫的美德，因而吳月娘和西門慶有一段親熱的談話。

月娘說道：“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兒。你又發起善念，廣結良緣，豈不是俺一家兒的福分！只是那善念頭怕他不多，那惡念頭怕他不盡。哥，你日後那沒來回沒正經養婆娘、沒搭煞貪財好色的事體少干幾樁兒，卻不僣下些陰功，與那小孩子也好！”西門慶笑道：“你的醋話兒又來了。卻不道天地尚有陰陽，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緣簿上注名，今生了還，難道是生剌剌、胡搊亂扯、歪廝纏做的？咱聞那佛祖西天，也止不過要黃金鋪地，陰司十殿，也要些楮鏹營求。咱只消盡這家私廣為善事，就使強姦了常娥，和姦了織女，拐了許飛瓊，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也不減我潑天的富貴。”月娘笑道：“笑哥狗吃熱屎，原道是個香甜的；生血掉在牙兒內，怎生改得！”

吳月娘捧着西門慶說，要他多發善心，那些“貪財好色”的事少做一點。她又從佛家的因果報應一類的觀念出發，勸西門慶多做善事，這會給他的寶貝兒子帶來好運。因為吳月娘知道，搬出那個兒子的未來得到好的報應這一點，有可能打動西門慶的心。她說的“貪財好色”重點在於“好色”。像西門慶靠買通官府，大發橫財之類的行為，估計吳月娘是不會有太大的反感的。至於“好色”也是指西門慶狂嫖亂交。西門慶看到一個像點樣女人就想娶回家去，那個大概不在吳月娘所指的“好色”之列。

西門慶對此的回答很精彩，準確地表現了他的人生哲學。

首先一點，西門慶對於他看見像樣的女人就要拉上床辯解說，這都是命中注定的。用決定論的思維來給自己的行動找根據，這對於邏輯思維能力不是太強的人是很滑頭的辯解術。西門慶把自己的行動裝扮成還頗有點“順應歷史潮流”的意思。

西門慶接着說的佛祖和地獄裡的事情是指東西方都對財富無限地嚮往。言外之意是西門慶能例外嗎？

最妙的是西門慶的最後一句話，它反映了典型中國式的思維方式。“咱只消盡這家私廣為善事”，這是條件。就是說，消耗盡家裡的財產，廣做善事。至於這是什麼的善事，恐怕不光是指給和尚廟捐款，更不會是去救濟窮苦的人。西門慶的意思大概是買通官方這一類的“善事”。那麼，在這樣的條件下，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就使強姦了常娥，和姦了織女，拐了許飛瓊，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也不減我潑天的富貴。”西門慶的虛擬語氣很有點意思。在西門慶的眼中，常娥是后羿的老婆，就是第一夫人。她享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西門慶估計自己的錢財再多，長得再帥，恐怕也無法打動她的心。想當年，威風凜凜的天蓬元帥，那可是掌管整個天河水軍艦隊的，他在嫦娥面前都碰了一鼻子灰，何況他一個小財主！西門慶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西門慶只能求助於暴力，強姦常娥。織女是過着男耕女織的生活，顯然不會是太富有，再說，她整天在天河旁邊眼巴巴地望着河對岸，顯然急需錢，所以，西門慶很有信心用足夠的錢會打動織女的心。許飛瓊是西王母手下的工作人員。西門慶有足夠的信心把她誘騙出來。連西王母的女兒，西門慶都會輕而易舉地把她盜走。許飛瓊和西王母的女人兒都年輕氣盛，又傻氣十足，西門慶自信連騙帶蒙，一定手到擒來。

西門慶對待不同的女人，用不同的手段。“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光會背誦字句，那是書呆子的干法。

看來，西門慶和人間的女人性交太多了，自然對她們不再感興趣了，眼光逐漸轉向上天。

即使幹了這些事，“也不減我潑天的富貴”。這個就太有意思了。前面明明說了消耗盡了全部的家產去行“善事”，再說去拐騙那些仙女的事，更需要錢財。那麼，最後竟變成了“也不減我潑天的富貴。”這些錢是哪裡來的？只要你明白了西門慶前面說的“善事”是指買通官府，那麼這個矛盾就立即消失了。依靠官府，從百姓手中掠奪，可以“空手套白狼”。“讓一些人先富起來的”，他們就是這樣富的。他們富起來後幹什麼呢？西門慶已經交代得很清楚了。

吳月娘最後笑了，說了一通話，表達了她對西門慶的行為已經習慣了，可以容忍，並且她深知西門慶是絕對不會有所改變的。

西門慶的思維方式，今天在網上仍然是很流行的。如果你沒有發現，那是你久在什麼地方，已辯不出來什麼味道一類的比喻來解決的問題。

這就是西門慶發財的“模式”，也是中國幾千年的大概發展模式。

在某種意義上講，西門慶是個聰明人。他遠比某些有什麼博士學位的人高明。西門慶的聰明還要加上把良心賣掉這一條，才能發揮西門慶想要的作用。

這就是西門慶的人生哲學的一個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