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餐館原來是家越南餐廳。烏黑的越南老闆娘因為回西貢頤養天年所以將餐館轉讓給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國北京人。中國老闆接手後在裝修上頗花了一番功夫：餐館外觀用金黃的琉璃瓦做裝飾，正門高掛着流蘇飛舞的中國宮燈；餐廳內的四壁掛滿了爭齊鬥豔的濰坊風箏，大廳中間還用假山植物裝點出了一個蘇州園林式的小橋流水；從上海舊貨市場淘來的老式留聲機則永遠忠實的播放着永恆的《梁祝》。這樣，這間不大的中餐館也就活脫脫的變成了一個外國人想象中的中國。餐館不大，卻真正匯集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等：中國老闆，越南廚師、柬普寨服務員、俄羅斯的清潔工……，而在餐館調酒的我也就得以耳聞目睹一幅幅活色生香的“國際浮世繪”。阿德中餐館的廚師有三位，一位來自中國河南，一位來自中國湖南，另一位就是這名叫做阿德的越南籍廚師。阿德不會中文，我的越語只會幾個單詞，並且他的俄語講的非常之差，所以我一直沒有搞清楚他究竟來自越南的哪個部分，只知道他偷渡到俄羅斯已經8年之久，來到莫斯科後就在這間餐館做越南菜。越南老闆娘回越南前將他推薦給現任老闆，因為餐館的客人有一批固定的越南老客人，所以擅長越南菜的阿德便有順理成章的留下來了。阿德長的比一般的越南男子好看，身材也非常偉岸，我個人覺得他其實有幾分象香港影星呂良偉。有一次我找了一張呂良偉的照片送他，用拼拼湊湊的越南語告訴他這是中國最大的男明星，他很高興，此後就跟我很親近，常常用俄語結結巴巴的跟我聊天，我才知道阿德在越南原來還有一個妻子，只是到了俄羅斯就失去了聯繫。不過除了跟我，阿德還是非常沉默，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常常一個人在反覆的用留聲機播放着一首如泣如述的越南歌曲。每每這個時候對越南歌曲疾惡如仇的湖南廚師就會用長沙話高聲咒罵，一向平和的阿德此時卻會倔強的故意反覆播放。阿德是偷渡客，他被警察抓住是會遣送回越南的。這樣，每次俄羅斯警察來檢查，阿德就得越牆逃竄，等天黑後才回來，這也是不懂俄語，沒有工作身份的阿德離開中餐館的唯一的機會。這本是件大家都習以為常的事情，不過有一次阿德出去後卻再沒有回來，不知道是沒有找到回來的路，還是被警察抓住遣送了。我們都很長時間沒有習慣離開阿德的日子。湖南廚師常常說，“很久沒有聽越南歌了”，而我，則常常想，沒有店裡的留聲機，他還能聽到家鄉的歌嗎？ 張德娜中餐館有三個女服務員，一個是烏髮碧眼的白俄女孩子娜答莎，另一個叫小蓉的女服務員則來自中國湖南，她同時也是湖南籍廚師的的妻子。還有一個就是張德娜，一個來自柬埔寨的姑娘，常常沉靜的微笑着。中國老闆特意從北京為女孩子們訂製了工作服——中國旗袍。但是烏黑瘦小的張德娜穿着繡着洛陽牡丹的絲綢旗袍出現在以小橋流水為背景餐廳時的樣子是非常突兀的。連一向淳厚的小蓉都忍不住在背後跟我嘀咕，“從來沒有看到一個女孩子象張德娜一樣怎麼可以將我們的國粹穿得這麼滑稽！”但是張德娜不管，她只管牽牽袢袢的穿着我們的中國旗袍高高興興的端着盤子走來走去。張德娜的俄語講的非常的好，這在東南亞國家的人里是難得的。而且她已經在這間餐廳工作了2年，除了阿德，她就算我們當中干的最久的。這樣，她當班的時候我就非常輕鬆，因為她不象娜答莎一樣不知道怎樣向客人介紹中國菜品；也不象小蓉非得拉着我在一旁一字不拉的翻譯。中餐廳的生意一直不見得很好，尤其是下雪的天氣，每每這時候我總喜歡沏壺中國紅茶和張德娜在暖氣管旁邊坐下來舒舒服服的聊天。張德娜是1992年由柬埔寨政府公派到莫斯科的留學生，97年畢業於俄羅斯著名的友誼大學的新聞系。因為叔叔就在柬埔寨國家電視台工作的緣故，她本可以一帆風順的進入電視台做她喜歡的記者的工作。可是臨畢業的時候張德娜改變了主意，因為她愛上了一個叫Pololen的男孩子，Pololen要繼續讀博士，張德娜於是決定就留下來等他。已經畢業了的張德娜不能繼續拿柬埔寨政府提供的獎學金，他們的錢不夠用，而莫斯科的經濟一直不景氣，能提供給柬埔寨人的工作機會非常之少，張德娜於是放棄心愛的專業而甘心在這間餐廳做女招待。張德娜講話的調子很慢，也敘述的很輕鬆，說話的時候她還故意沉靜的微笑着。可是在正值多事之秋的1999年，在被車臣恐怖份子和盧布貶值搞的風聲鶴唳的莫斯科，我們都從她的話語裡讀出了一份沉重。看得出張德娜非常的愛Pololen，因為當我們用夾雜着粗重的捲舌音的俄語聊天的時候，一提到Pololen的名字，她的聲音會忽然變的格外的溫柔。（後來張德娜告訴我Pololen這個單詞在柬埔寨語裡是心臟的意思）；而Pololen也很愛張德娜。相貌清秀的Pololen有着柬埔寨男子罕見的白皙的皮膚和明朗的前額，張德娜當晚班的時候他總是餐館門外安靜的等候着。娜答莎對這個舉止文雅的柬埔寨青年很有好感，常常送些水果或便當給他，可他總無一例外的禮貌的謝絕。後來張德娜知道了就讓我們不必送東西給他吃，“因為，”張德娜還是那樣沉靜的微笑着說，“Pololen只吃我做的東西”，於是娜答莎聽了就不高興的沖我撇撇嘴：“張德娜居然有那樣乾淨斯文的男朋友！”最讓我們詫異的是有一天張德娜和Pololen請大家去他們安置在友誼大學宿舍樓里的家裡吃飯，說是慶祝Pololen拿到了博士學位。那天他們都穿着鮮艷的柬埔寨傳統服裝，Pololen還是那樣英俊斯文，而張德娜也還是那樣烏黑瘦小，而且有點身不由己的蒼老。席間張德娜突然摟着Pololen說今天是他們結婚的日子。我們都很吃了一驚，這樣的婚禮對任何一個民族的新人來講都未免太簡陋和草率了。原來Pololen的父母是柬埔寨的皇族，一直反對兒子娶一個出身平民的女子，Pololen畢業後他們打算回國，索性來個先斬後奏。想不Pololen肯為張德娜演繹這樣驚心動魄的愛情故事。那天大家玩的都很興奮，也吃的很高興，儘管張德娜的廚藝讓人不敢恭維。只有娜答莎有點泱泱不樂。張德娜回國後我就也很快離開了莫斯科。只是我常常時不時的想起那間中餐館：那流蘇低垂的中國宮燈，那不緊不慢的〈梁祝〉的旋律，那蘇州園林式的小橋流水，還有在這樣的背景里牽牽袢袢的端着盤子突兀的穿行着的來自柬埔寨的張德娜。她還是那樣沉靜的微笑着，穿着那件繡着洛陽牡丹的中國絲綢旗袍。 吉瑪吉瑪出現在中餐館的時候是在一場越南人的婚禮上。那天的婚禮非常熱鬧，年近四十的新郎終於娶到了心儀的女子，所以特別了邀請了很多歌手到婚宴上助興。除了越南的歌手，他們也邀請了常常在中餐館唱歌的一個叫做卡佳的俄羅斯女孩子。卡佳是個漂亮而健碩的的俄羅斯姑娘，有着俄羅斯女孩子常見的那種強悍又帶點霸道的美麗。她從小在莫斯科長大，中學畢業後就一直在餐館唱歌，她喜歡黑色的裙子、喜歡抽camel的香煙、更喜歡眯着眼睛自顧自的在舞台上懶洋洋的唱歌。這一唱就是十多年。她的嗓音很特別，有一種成熟和嫵媚的味道。後來當我聽美國黑人女歌手惠特妮.休斯頓的歌聲時，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吉瑪是跟在卡佳的身後走進來的。他個子很高，可是在卡佳的面前卻像個孩子。他是個年輕的長的異常好看的白俄羅斯族的男孩子，白俄的男子生的好的很多，可是比起他們吉瑪特別的俊朗清秀，他還有一雙吸引人的憂傷的眼睛。當他偶爾微笑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彎彎的，長長的睫毛會不由自主覆蓋着眼睛。一直到多年以後，我仍然記得他吉瑪那清澀少年的微笑。卡佳唱歌的時候，吉瑪就安靜的在台下張望着。在燈光的照耀下，他深棕色的眼睛顯得異常的明亮。那天的婚禮一直持續到深夜，滿場都是歡騰的人們。可是至始至終，吉瑪都是宴會上的主角，連60多歲的清潔工瑪蓮娜都跑來問我們，“嘿，那個漂亮靦腆的的小伙子是誰”。卡佳中場結束的時候，把吉瑪帶到吧檯前來休息。我給他們一人送上一支啤酒。吉瑪輕輕的說聲謝謝，然後低下頭小心的一口一口的咀着，卡佳則仰起脖子一口乾盡，然後靜靜的注視着吉瑪，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出人意料的溫柔與安詳。那天我真是忙的夠嗆，不停的有喝的醉醺醺的越南男人到吧檯前跟我要酒，啤酒、紅酒、還有中國的二鍋頭……卡佳又去唱歌了，吉瑪放下啤酒，主動幫我耐心的將各種酒類一一倒進不同酒杯里。我注意到他的手指非常的蒼白和修長，便問他是不是也學國樂器。吉瑪告訴我他從八歲起就跟着父親學拉小提琴。我一邊忙碌一邊隨口問他怎麼不把小提琴帶來，沒想到和吉瑪抬起頭認真的對我說，“小提琴怎麼可以拉給醉酒的人聽！”我很喜歡他年輕的坦率和固執，便和他攀談起來，因為都學過小提琴，所以很容易就談的投機起來。吉瑪比卡佳小10歲，去年的聖誕節剛滿18歲，來自明斯克附近的一個小城。吉瑪的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爸爸是當地一所中學的音樂教師。今年春天，中學畢業的他到莫斯科原來是準備報考音樂學院的，可是上學的學費被偷走了，兩手空空的回明斯克自然是無顏面對節衣縮食供他到莫斯科上學的父母，走投無路的他於是到地鐵里拉小提琴，而同樣在地鐵里唱歌的卡佳收留了他。“那現在卡佳和你……？”我納悶的問。吉瑪看了我一眼，靦腆但是堅定的說，“我的女朋友”。呵，一段盛開在春天的地鐵里的愛情。也許對於忙碌的莫斯科人而言，那些美倫美渙的地鐵真的是個生長愛情的好地方吧。即便對年紀相差十歲的吉瑪和卡佳也不例外。我告訴吉瑪自己剛到莫斯科時候，非常不喜歡乘坐莫斯科的地鐵，因為害怕面對地鐵里擁擠的陌生的人群。可是我發自內心的喜歡那些地鐵站里溫暖人心的留言，曾經讀到一個俄羅斯男子留下的尋人啟事，他在找一個在地鐵里偶然相逢的陌生的姑娘，他的留言寫的格外的詩意的動人，“那天我們沒有勇氣開口向你表白，可是等你消逝在如潮人海中以後，我才知道身材嬌小，穿着白色毛衣的你，原來已經占據了我全部的生命，是我的憂傷與快樂，是我夢想中唯一可能的幸福。請與馬克西坶聯繫，電話號碼是——”吉瑪微笑着沖我眨眨眼睛，“他的留言真動人，不過你的講述更動人，一定會感動那天所有穿白毛衣的姑娘，不知道那位馬克西坶先生的電話有沒有被打爆？不過你知道，我喜歡卡佳的時候也老愛在地鐵的留言版上給她寫留言。”“寫的什麼，呵呵，一定也很動人。”“沒有馬克西拇先生動人，我常常寫的是‘卡佳，今天我賺了50盧布，我們可以好好的吃一頓了。’或者‘卡佳，我今天很餓，我猜你也是，所以，讓我們一起努力吧！”。談起他在莫斯科地鐵里的拉琴的日子，我們都沉默了，很久都沒有說話。後來因為卡佳堅持要在餐廳里唱自己喜歡的歌，終於激怒了胖胖的中國老闆。以後她和吉瑪就不再到中餐館來了。可是我仍然常常在地鐵里看到卡佳和吉瑪，像這個城市裡許多貧窮而執着的熱愛着藝術的青年一樣，他們在地上攤開一隻提琴盒，不卑不亢泰然自若的演奏着自己喜歡的音樂。那樣的音樂，在這個城市灰藍的陰靄的天空下，在異鄉的寂寞的空氣里，在空曠的高遠的廣場上空，久久的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