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老張剛剛從醫學院畢業，在北京的一家大醫院裡做醫生。十年寒窗終於有了收穫，日子過得忙碌而又快活。那時的中國剛剛進入改革開放的時代，知識和學歷忽然又變得非常值錢，外國的東西普遍受到國人的喜愛，而年輕人都想着怎麼能出國。

　　那時出國的途徑多為兩種，一是投親靠友，二是留學念書。老張的同學有很多在畢業前念書的時候就開始準備出國了，考試的考試，發信的發信，一個個都拿出了看家本領。有親友在國外的早就聯繫好了，就等着畢業後辦護照簽證了。想留學的也在準備托福ＧＲＥ，一天到晚的往北圖跑，去查美國各大學的報名地址。

　　老張家祖祖輩輩生活在黃土地上，沒一丁點兒海外的瓜葛。看到周圍的同學們忙裡忙外地為出國做準備，老張對於出國只能停留在夢想的階段。是啊，在鐵桶一般的專制社會中生活的人，誰不渴望到鐵桶外面去呼吸一點兒新鮮空氣呢？尤其是學習過西方科學文化的大學生們。

　　老張出國的夢想只是淡淡地漂浮在頭腦中，時而強烈，時而淡薄。強烈是當他看到自己要好的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去了美國，淡薄是當他看到自己的實際情況與出國留學之間的距離。要說老張在念書上可不是個笨人，功課和外語都不比別人差。考托福考ＧＲＥ都應該不成問題。老張也已經從先出去的同學那裡獲得了不少如何聯繫美國學校的方法和信息。但他還是一直沒有為出國留學採取任何行動。如果那時有人問他想不想去美國讀書，他一定會說想。但他似乎又是在等待着什麼，猶豫着什麼。等待和猶豫什麼呢？二十年後老張再回顧那段時光，似乎只能得出兩個解釋。

　　一個是出國留學需要一定的經濟基礎和將要應付很多繁瑣的手續。老張那時每月僅僅掙幾十塊人民幣，報考美國學校所需要的報名費和報考托福ＧＲＥ所需的報名費每個都在十幾二十美元以上。不用說老張的工資根本不夠，老張那時連美元是什麼樣也都只是在圖片上看過。對於出國留學所需要的種種手續老張那時也是不甚了了。內心裡總沒個底細。

　　第二個更重要的原因是老張那時對於為什麼要出國並沒有真正地想清楚。報紙上和電台里鼓吹的“學習西方知識以報效祖國”一類的空話對老張來說等於廢話。老張雖然愛國但深知這國家並不是象他這樣的普通老百姓的。攀登科學高峰拿諾貝爾獎對老張來說也沒有吸引力，老張生性是個毫無野心的普通人。一個普通人所想得最多的大概就是怎樣過好日子。那時老張在北京做醫生的日子不能說不好。雖未到小康但也是衣食無慮的生活。因此老張就沒什麼一定要來美國的動力。動力不足，出國便還只是夢想。老張就這麼着做了好幾年的出國夢。

　　但是外面世界的精彩和魅力一直都在吸引着老張。所以後來一有機會，老張便抓住沒有放過，經過了不大不小的幾番周折，老張終於實現了到美國念書的夢想。要說老張這齣國夢原本就是模糊的，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西方世界的好奇和對自身價值的追求。如果沒有周圍出國潮的影響，如果沒有令人厭惡的壓抑的政治空氣和極左的形式主義，如果沒有許多年對西方文化思想的禁固從而使年輕人如饑似渴地想了解西方，如果後來一直沒有出國的機會，老張可能也就一直在北京做醫生到今天了。但不管怎麼說，老張這麼一個隨時代而產生的不甚清晰的夢終於實現了，從此給老張的生活和他的家人們帶來了巨大的變化。老張總覺得象自己這樣抱着模稜兩可的態度出國來的不象人家那麼出來得豪情壯志，但說不定別人也和自己一樣，等着瞧卻等到了好機會。

　　光陰荏苒，一晃老張在美國就住了十五年。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老張的腦子裡又有了一個新的夢想。他夢想着在美國退休以後再回到北京去，租住或買下一個小小的公寓，和老伴兒每天清晨去公園散步、唱歌、拉胡琴兒，去早點鋪子買豆漿或豆腐腦，就着剛出鍋的油條吃。他還想着在有生之年去巡遊國內的名山大川，去雲南的麗江古城，去西北的敦煌石窟，去西藏的布達拉宮，去東北的原始森林。有一天老張和幾位同胞朋友們酒後暢談，透露了一點兒自己夢的內容。不料想得到了廣泛而熱烈的反應。原來很多在美國的同胞們也正在做着和老張同樣的一個夢。最後老張和朋友們商定，將來大家一塊兒回去，這樣可以互訪各自的家鄉，輪流作東，既是“他鄉遇故知”又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於是大家齊聲叫好。還有一位借着酒勁提議道，乾脆咱們回去買一塊地，蓋上幾座四合院，一起過田園生活，於是又有人叫好有人反對。在酒中尋夢的感覺使老張感到非常快活，大概只有詩仙李白才會有過老張此時的感覺吧？

　　其實老張心裡明白這一次的夢想和當初來美國前的那一個非常相似，模糊還有些脫離現實。但現實是什麼東西？現實不都是從夢想開始的嗎？所以老張到覺得這一次的夢想也沒有什麼拿不出手來的。興許那一天一不留神又變成現實了。

　　從二十年前夢想着來美國，到今天夢想着回故里，老張的兩個夢跨越了整個太平洋和二十年的時光。老張常常覺得做這樣的夢的不僅僅是他自己，應該還包括了整整一代與老張同齡的中國人。直到今天，恐怕還有不少國內的年輕人正在做着老張的第一個夢呢。有夢的人是幸福的，這話是誰說的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