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緣之一
戲緣：二，苦難歷程（1）
湘君
戲訓班並沒有設在縣劇團大院內，而是設在縣城郊區縣蠶桑站的蠶桑大樓內。蠶桑大
樓孤零零地座落在一片一望無際的桑樹林當中，人住在裡面，就如同住在個荒島之上。
冬天本是蠶寶寶冬眠（？）的時間，而1976年的冬天，本來應該是死氣沉沉的蠶桑
大樓，卻因為我們這群半大孩子的到來而熱鬧起來。
十歲出頭的小毛孩，擱在誰家，不都還被爸爸媽媽寶貝疙瘩似的疼着哄着？可俺們這
幫人卻要自己獨立生活了，鋪床疊被，冷了加衣，熱了減衣，衣服破了得自己補，髒
了得自己洗。數九寒天的，洗衣也沒有熱水，只能就着冷水龍頭洗，凍得一雙雙小手
通紅通紅。當然，這算不了什麼。
然後，是想家，十歲的小孩，要說不想家，那絕對是吹牛。生活上不得不獨立，還要
承受繁重的訓練，不想家才怪呢。聽說有人晚上偷偷躲在被子裡哭，不是吹牛，湘君
雖說年紀小，但這樣的事可從來沒做過。湘君也想家，想得最多的不是湘爸湘媽，而
是湘弟，想起在家時無憂無慮地和湘弟一起玩的情景，那就象是在天堂一樣。不知怎
地，那時想起湘弟，就常常會想起一件事來，記得有一次，湘媽買了一盒水彩給我們
畫畫，起先兩人還畫得高興，後來為那瓶紅色水彩爭執起來，互不相讓，最後竟動起
手來，湘君火氣上來，把湘弟摁在地上一頓臭揍。想起這個，湘君就心痛，有這麼可
愛的弟弟不知珍惜愛護，卻去揍他，以前真的是瘋了，於是就更加想念湘弟，決定以
後見到他，一定要對他好一些。後來湘爸湘媽帶了湘弟到縣城來看湘君，便與湘弟說
起揍他那件事，當然也有請他寬恕的意思，可湘弟的反應竟與魯迅《風箏》中那個弟
弟一模一樣，“有過這樣的事麼？” 他笑着說，什麼也記不得了。“全然忘卻，毫
無怨恨，又有什麼寬恕可言呢？無怨的恕，說謊罷了。”呵呵。
想家，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勉強算得了什麼的有兩樣，一是吃不飽，二是睡不好。
縣劇團並非全民所有制單位，而是集體所有制單位，那時並沒弄清這些所有制的意義，
現在想來，集體所有制可能類似於現在的事業單位或企業單位，國家不能全包，很多
東西要靠單位自己。那時劇團給我們小學員每月的工資是28元，每月發到手上的是
14元，另外14元扣做伙食費，分桌制，六人一桌。我們那時伙食不錯，食堂大師傅
老孫頭是抗美援朝到過朝鮮的老炊事班長，手藝極棒，湘君最喜歡吃他早餐做的饅
頭和刀削麵，鬆軟可口，那叫個香，中晚餐也很不錯，頓頓有肉。吃不飽不是伙食問
題，也不是錢的問題，28元那時不是個小數目，要吃盡夠了，問題出在糧食定量上。
那時一般城鎮居?衩吭碌畝渴?27斤，考慮到我們運動量大，又是長身體的時候，
劇團特地把我們的定量調高到每月30斤，每天早餐是一碗刀削麵或是兩個饅頭加一
碗稀飯就鹹菜，算三兩，中餐和晚餐是三兩一缽的米飯，三個菜，剩下的每月再發幾
斤糧票讓我們機動。每天九兩壓根就吃不飽，誰也不敢放開吃，我們也不知每月要多
少定量才管夠。別人不得而知，湘君早餐只放開肚皮吃過一次，以十歲的年紀，共吃
了一兩稀飯，九個饅頭，若每餐都按這種吃法，三十斤的定量，吃不到半個月。所以，
大家每頓都只能吃個半飽。別說我們這些男生，就是那十位嬌滴滴的女生，一個月下
來，也給折騰得花容月貌盡失，一個個變得面黃肌瘦，黃臉婆一般。
其次就是睡不好，按照作息，每天凌晨五點就要起床，叫醒用的是哨子，就是球類比
賽裁判用的那種，管吹哨的是五十多歲的老生彭老爺子。反正蠶桑站方圓幾里沒人家，
不用怕吵了別人，老爺子每天把那哨子可勁地吹，就象炫耀他老人家老當益壯，中氣
十足似的，不吹個五分鐘以上，決不肯停下來。多少次，夢裡正大嚼特嚼紅燒肉呢，
就給老爺子吹醒，不得不爬出熱被窩，跑到外面迎着西北風吊嗓子（我們是起床就先
吊桑半小時，再練功兩小時，然後才能刷牙洗臉吃早飯），是以恨死了那哨聲，直到
現在，一聽到那樣的哨聲還犯激靈。這樣湘君每天早晨跟着聲樂老師吊桑時，還迷糊
着，眼睛都沒睜開，有20%的腦細胞跟着老師“咪咪媽媽”的，80%的腦細胞還在回
味夢中那頓紅燒肉呢，一直到現在都沒弄明白那“咪咪媽媽”的發聲法究竟怎麼會事。
雖說中午有兩小時午休時間，但小孩好玩，常常不能保證，因此總覺得睡不夠，腦袋
經常沉沉的。
此外，還有件尷尬事，那就是如廁。很奇怪，諾大個蠶桑大樓，居然沒個廁所，不知
是因為怕影響了蠶寶寶的食慾，還是因為這桑樹林本就是個天然大廁所。如果只有男
生，也許不打緊，但男男女女的在一起，就不行了。於是，訓練班的負責人陳總教頭
帶領我們自力更生，在離大樓百米開外的地方挖了條溝，搭上幾塊木板，周圍用蘆席
圍起來，權充廁所，中間也用蘆席一隔，算是分出男女間。這蘆席擋光卻不擋風，蹲
在裡面如廁，冷簌簌的。76年冬天極冷，下了好幾場大雪，記得整整一個星期大雪封
門。到晚上，若是小事還好解決，門外找個陰暗處溲艘一陣完事，若有大事，就不得
不去百米開外的茅房了，蹲在那裡，寒風從地溝里吹起來，有時還帶着雪粒打過來，
那種寒從屁股起的感覺，大概不是很多人經歷過的。
無論如何，這些其實都算不得什麼，最讓人叫苦的事還是在練功場上。
二00三年十一月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