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會笑的女孩

傍晚的雪小了些，細細的絨花一樣紛落下來。校園裡已經是掌燈時分，陸佳背著書包
從圖書館出來，在路燈下朝宿舍走去。

積雪鬆軟的堆積在路旁。紛亂的腳印踏上去，就踩到底，留下些黑色的窟窿。路燈自
高處射下，昏黃的光線立刻填滿那些窟窿。

陸佳匆忙走着，並不回頭去看那些窟窿。光與影像是這世界最豐滿的填充物。人走在
光陰里，身不由己，由不得你自己感到空虛。

冷風颼颼往脖頸里灌，陸佳用手拽緊羽絨服帽子上的帶子。橫穿馬路時，白色的豐田
唰的停在她身邊，她不用看就知道裡面是李陽。

“神經病！嚇死人了。快開走！”她罵道。

她走進公寓上樓，李陽自後面追上來。

陸佳將帽子拉下，抖乾淨上面的雪，兀自掏門匙開門。李陽緊跟着。

門開時，侯瑩正從裡面衝出來，陸佳一閃身，侯瑩撞在李陽身上。

“對不起！侯瑩你沒事吧？”李陽忙退後一步。

“沒有沒有。”侯瑩沒時間看他，急匆匆下樓。她穿皮衣長靴，顯然是要出門的打扮
。

陸佳對侯瑩的背影投去輕蔑的一瞥，跨進屋裡。客廳里沒人，曉雯房間的門緊鎖着的
，也沒有燈光，她還沒回來。陸佳似笑非笑的看眼李陽。李陽徑自走到曉雯門口，不甘心
，敲敲門，自然沒反應。李陽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陸佳見他準備賴等下去，就懶得答理他。

窗外天色完全黑下，仍不見曉雯歸來。

陸佳忽然想起來，問李陽：“曉雯不是今天去西電報到嗎？沒跟你一起回來？你們倆
沒在一組？”

李陽有些懊惱，“我被解僱了。”

“啊？”陸佳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裁員，好幾千人呢。曉雯姐夫也出來了。”

“怎麼會這樣？”陸佳滿臉掩飾不住的震驚，“那曉雯肯定是上她姐家去了，你……
”她本想叫李陽別等了，見他那可憐兮兮的樣子，不由心軟，道：“不然你打電話去她姐
……”想想也不合適，曉雯姐姐家現在也不知怎樣，振淮是要養家糊口的人，壓力比李陽
大多了。

李陽蹲在沙發上，低頭翻雜誌。第一次被公司解僱，他有些懊惱，覺得丟面子。可人
生終於有了煩惱與挫折，這樣的感覺卻又使他有些興奮。工作明天開始重新找；心情卻是
着急今晚就要吐露，向自己喜歡的女孩。

陸佳依然為這消息所驚愕。最近她一直在找工作。可是到處都在裁員，哪裡還有人願
意要新畢業的？現在連西電這樣的老牌公司都被迫裁員……陸佳不願再想下去，端了衣服
去洗衣間。打開洗衣機，裡面有洗好的衣物未取出來，是侯瑩的。她是大忙人，長年在外
奔波，洗衣服只能抽空檔，常常沒洗完就又跑出去。陸佳去開烘乾機，準備把侯瑩的衣物
挪到烘乾機里替她烘了，卻見裡面竟也滿滿都是侯瑩烘好的衣物。陸佳煩躁起來，她哪裡
有侯瑩那麼多衣服，再不洗就沒得換了。侯瑩那些花花綠綠的衣物讓她眼暈，她憤怒的抓
起一件CK的毛衣想要扔出去，手在半空停下。她將毛衣扔回去，“砰”的關上烘乾機。

她怒氣沖沖走出洗衣間，卻見李陽詫異的目光。陸佳瞪他一眼，衝進自己的房間，拿
出小紙貼，在上面迅速寫了一行字，然後開門衝到侯瑩門口，啪的把那紙貼在侯瑩門上。
李陽覺得好奇，走過來瞄一眼，紙頭上面寫着：“請勿將洗好的衣物留在洗衣機里！！！
”李陽忍不住道：“什麼大不了的，你們女生就是愛小題……”話沒說完，陸佳搶白一句
：“你少羅嗦！”跑回自己房間，關上門，不到兩秒鐘，房門再次打開，她大聲說：“這
麼晚，曉雯肯定不會回來了，她經常在她姐家住的李陽盯着陸佳又關緊的房門，想半天也
沒想明白陸佳幹嗎發火。不就洗衣服這點小事嗎。我都被公司趕出來了，也沒氣成她那樣
。

陸佳脾氣不好，李陽倒是早就知道，自己就被她罵過無數次嘛。而且，李陽有個奇怪
的發現──他從沒見陸佳笑過。

李陽愛找些笑話說，故事啊，道聽途說啊，常把曉雯逗得前仰後合的。陸佳卻沒多大
反應，最多跟褒姒看烽火似的，從鼻子裡哼一聲。

牆上掛鍾時針已經指向八點。李陽心裡有些承認，陸佳板臉做出的推測是正確的，曉
雯今晚可能不會回來。他決定再等半小時，沒準會有奇蹟。

最終奇蹟都沒出現。陸佳毫無表情的從房裡出來，將手中電話遞給李陽，曉雯打電話
告訴陸佳，晚上別給她留門。陸佳就說李陽在這裡蹲了一晚上。曉雯說：“我剛給他打電
話，他電話拉家裡了，你把電話給他，我跟他簡單講兩句。”

曉雯輕輕柔柔的嗨了一聲，李陽渾身繃着的神經立刻舒展，被解僱的懊喪拋到了九
霄雲外。這些算什麼！又想起曉雯白天在停車場那樣驚慌，肯定是被這裁員的陣勢給嚇着
了。倒過來安慰她：“別擔心，裁員嘛，資本主義正常現象，也許過兩個月經濟就回升，
西電就又該着急招人了。”“那李陽你打算怎麼辦？”“再找其他公司吧。”“那你早些
回家，別打擾陸佳休息。”“好吧。”

李陽收線回家。

夜裡陸佳睡不着，趴在電腦前，看那些工作網站。

李陽走時樣子蠻孤獨的，陸佳有些過意不去。他才該是今天煩惱最多的人，怎麼我還
對他發脾氣。轉念又冷笑，李陽也沒啥好煩的，it有綠卡呢。

只有我，什麼都沒有。她又煩躁起來。二十五歲，還呆在學校里，念了兩個學位，
還是一無所有。幾時可以找到工作，搬出這窄小的，能把人逼瘋的學生公寓呢。

窗外的夜已經很深，雪花仍在空中飄卷，被風吹在窗子上，頃刻間就化成水漬，仿
佛黑夜中的精靈轉瞬即逝。陸佳想這夜不僅深，還那麼長，長長的望不到盡頭，似乎預示
着自己渺茫的前途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