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
maotouzi
一
他那時候用的香水是CK的ETERNITY，好名字，叫永恆。她喜歡不看鏡子，就知道會有涼涼氣息幼幼地吹在耳垂，硬硬鬍子痒痒地扎在肩膀；她喜歡象一隻在長牙齒的小狗，頂着有點硬硬的腦袋，使勁地在他絨衣的纖維裡面揉搓她的眉眼和她的臉，連着他體香的衣香在鼻翼周圍浮沉，攢攢地擠進了她的身體裡面。真的是喜歡沐浴這樣的味道，那種帶着樟木，松針和柏葉的，新鮮，硬朗而青森林的男人的香，它是她的，捎帶着，好象他也是她的。男人的香，對女人很重要。
從那以後，她也只穿那個叫ETERNITY的味道，那種味道有從身後被嚴嚴實實裹上厚浴巾的恬然，那種味道也能給她帶來在身前頭有地方靠的安全。
可是終於有一天，他不得不走了。他要回到他自己的國家，他來的地方，有他自己妻子的家。
一個人以後的很長時間，她會流很大聲的淚，因為，這樣會哭得比較累，就沒有很多力氣胡想和掙扎，就會稍微睡得着。只是第二天她會變得很難看，象開僵掉的花。
二
當然後來，就漸漸地哭得平靜了。
六個月後的有一天下班，她從陸家嘴回浦西的家。跟着嘈雜的輪渡邊上疲倦的人，她一步一挨地踩着有網眼的鐵踏板上擺渡船，身子一晃一晃的。突然在一群瑣碎的味道中，飄飄搖搖地升起來一股熟悉到摧枯拉朽的味道，而那時候，她已經不用香水很久了。她一時之間就不由自主地停了步，直到被後面人推搡了一把，鼻子差一點貼到了前面有一圈淡黃汗漬的汗衫背上，她才意識到了自己恍惚。
她站直了身子，定了定神。然後循着香氣，找到了一個整潔的，應該是在岸上銀行上班的陌生男子。她默默地站在他的背後，閉上眼睛，小心地呼吸着這一小片乾淨的味道。船靠岸了，她低頭跟着他，緊緊的，錯亂的腳步。她一直跟着他到了江的邊上，空氣中的其他成份終於密密實實地蓋住了ETERNITY的味道。
而他，卻早已不見了。
她倚在黑色的雕花鐵欄杆上，聞到了江水的稠，聽到了薄暮的鐘，還看到了夕陽的紅。身邊閒閒的老伯的小收音機里有沙啞的女聲，那時候AM調幅也會放很多有味道的老歌，波段調得不准，游移着的是趙元任先生作的歌：
“枯樹在冷風裡搖，野花在暮色中燒，西天還有點兒殘霞，教我如何不想他……”
很老派的傷心，花事過後，幽香仍在的那種。
她想，她得走了，離開這個有味道的城市。
臨走的時候，在機場，最疼愛她的朋友阿遠眼紅紅地送給她ARMANI的ACQUA DI GIO.
她說，“何必破費呢，我不用香水很久了。”
阿遠說，“我知道。但是有一首歌唱過‘明天你沒到，明天你看不到。”
她說，這首歌還唱，“昨天已過了，昨天忘不了。”阿遠說，“那麼，鄭重。”
她說，“大家都是。”
三
在以後的日子裡，攜帶着不能拯救的哀傷和一頭的長髮，她離開了這個浮動悲情的地方。一開始，走在異鄉，她常常不敢回頭，聞到熟悉的味道了，也是是偷偷的望，慌慌張張。有時候就索性屏住呼吸，看看天，點點地，不敢理直氣壯地探聽好聞的方向。
時間久了，很久很久聽不到他的聲息；在新的地方也忙，她要做很多為了生活而不得不做的事情。不知不覺當中，她漸漸發現地學會了目不斜視地從別的男人身上繚繞着的熟悉或不熟悉，喜歡或不喜歡的香味旁邊走過去，舒展着鬆軟的鼻翼。它們和他們是身邊事。
再後來，她終於試了那瓶一直沒有起封的阿遠很久以前送的ARMANI的ACQUA DI GIO，驀然發現這個有故事感的硬朗味道其實很適合自己，於是又開始做一個散發偏男性香水味道的女孩子；再後來，她開始想在夏天有一種KENZO才裹的蓮荷池旁的西瓜味道，想在冬天有CLINIQUE的CHEMISTRY才挾的香樟木上的雪片味道。它們都不一樣，但它們都是有趣的精彩，也不挑逗。
那個CK ETERNITY堅固的香水瓶子裡始終有一點底，從最後一次用到現在，再也沒有打開過。存放在大多數從青春期過來的女孩子都會有的一個特別的抽屜里。
那個送香水的女孩子阿遠已然做了初戀愛人的妻，在美麗春光下的五月，在愛情了八年以後。她一直覺得自己的經歷給阿遠負擔，讓阿遠看到了一點她所相信的事情中不完美的東西，所以在聽到了那個好消息以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一次，在ICQ上碰到阿遠，她寫，“我有用你的香水，常常。”
阿遠寫，“能聞到哎。”
阿遠接着寫，“你好象不再激烈地叫跳和吵鬧，真好。”
她寫，“可能吧，我已經從假裝到嘗試到真正能夠微笑着路過有各色男人香氣的城市。”
阿遠在鍵盤上一陣亂敲，“嘿嘿嘿嘿……”
四
六月間，久久未有聯絡的他來EMAIL，說他添了個龍子太郎，她說“恭喜啊。BABY叫什麼名字啊？多少磅重啊？象誰啊？是順產吧？”象任何一個由衷喜悅着的阿姨。她想她真的能夠做到真心的坦然了，儘管她仍然還是會牽記和懷念。
這種牽記和懷念象什麼呢？
象很多年輕女孩子捨不得丟掉的舊日香水。真正心儀過，還留着些殘底，瀰漫在很久不開的抽屜里，一打開，就有了混合着老木頭和香樟腦的有點男人的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