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寫“中國沒有德育教育”，寫到自己從小討厭德育好的同學，溝起了一段回憶。回想自己當年讀中學時，因為討厭黨八股那一套，德育上不求上進，差點連共青團都沒入成。這裡，對不在大陸長大的人解釋一下：在中國的中學裡，入共青團是一種榮譽，與信仰無關，如果到高中畢業連團都沒入，一般就是很後進的學生了。

我從小成績一直很好，和班裡同學相處也不錯，但不是那種很要求上進的學生，從不積極主動靠攏組織。小學三年級時遇到一個特別賞識我的班主任，稱我有領導能力，提拔做了班長，結果從小學三年級一直到高中畢業，年年都被老師指定做班長。在中國學校里，成績好很占便宜，我從小體育不咋樣，也不愛勞動，但因為學習成績好，年年體育都得良好，年年被評為班裡的勞動積極分子和三好學生，少先隊是第一批就加入。到了合格入團的年齡時，我以為自己自然會是班裡第一批入團的人。

入團的第一步是寫申請書。首先是班主任給班裡幾個班幹部通氣，要大家人人寫一份入團申請書。這沒什麼難的，我們那時黨八股都背得很熟，我照着八股形式，寫了一篇入團申請書，交了上去。沒想到的是入團與當年入少先隊不是一回事，入少先隊，寫個申請書就完事了。入團沒那麼容易，老師說要利用課外時間學習團章。當時我們班上的副班長，對這點領會得特別積極，聯手其他班的幾個積極分子，每星期主動召集年級入團學習會。我對這種學習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平時學習黨八股，那是老師課堂上教，要考試，沒辦法，只好學。讓我下課自己主動去參加這種政治學習，實在打不起精神來，結果一次也沒去參加，心裡還一個勁地看不起那個積極的副班長。第一批入團名單下來，副班長入了團，卻沒有我這個正班長的名字。那時我很幼稚，還覺得挺意外的，不過，也沒有因此受多大打擊。心想，我是沒副班長那麼積極，第二批入也行。說我那時幼稚，就是根本沒有吃一塹長一智，沒入成團，也沒有在行動上有什麼改變，照樣既沒有去組織也沒有去參加入團學習會，還以為下一回會輪到我。第二批入團名單下來，還是沒有我的名字。等到第三批人入了團了，我自己還沒急，班主任老師先急了，把我找去辦公室談話，說要入團，不參加學習會可以，但至少要寫思想匯報。我是班裡的作文高手，寫篇八股文應該還是能對付的，但當時說不清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寫這個思想匯報。結果一直到高中畢業，也沒有交過一篇思想匯報。那時，我真的是做好了到高中畢業也入不了團的打算。

我讀的那個中學，不是什麼好學校。我是矮子裡面的長子，學習成績很突出。平時寫作文，我是班裡最受語文老師寵的；數學成績也不錯，只是我對數學沒有多大熱情。同年級里有兩位男生享有數學高手的名聲，其中一位是我們班的，很得數學老師的青睞。高中時年級里搞了一次數學競賽，全是些腦筋急轉彎的怪題，出乎我自己和數學老師的意料，我得了第一名，從此在學校里名聲大震，那時的風氣是很崇拜理科的。記得當時班裡幾個我特別要好的小姐妹們，常常給我傳遞一些流傳於校園的關於我如何讀書的軼事趣聞，大多是加油添醋的創作傳說，小姐妹們傳達完了，我們常常一起哈哈大笑。其實我得第一名，與我比賽考試時心態好，越是關鍵場合越是靈感迸發的特點有關，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竅門。學校里的老師們則把我列為年級高考入榜的頭號種子選手，對我寄予很大的期望。我後來高考時，也確實得了全年級高考最高分。當然進了大學，與其他大學同學一比，我那個高考分數就很一般了。

在高中即將畢業前夕，我又被班主任老師找去談話，他一句沒提我不寫思想匯報的事，只是簡單地對我說，下一批入團是我們高中畢業前的最後一次入團機會，他已經將我的名字送上這批入團人的名單了。一個星期後，入團名單公布下來，我的名字果然在其中，也許老師們不忍心讓一個年級里的狀元就這樣連團都沒入就畢業吧。

寫那份入團申請書是我在中國最後一次“要求上進”，進大學以後我就再沒有做過幹部，更沒有在政治上要求過上進。如今回想起來，我對自己那時小小年紀就敢於拒絕說假話的行為，覺得頗為自豪。更感謝上帝，讓我後來有機會離開中國來到自由講人性的美國。在中國當代社會，得勢的是像那位中學副班長一樣聽黨的話，黨叫幹啥就幹啥的人，像我這樣的人在中國屬於一小撮，留在中國多半不會有好下場。我雖然已無意回中國，但仍然希望中國有一天能變成好人當道的人性社會，人民能過上有質量的好日子，希望我在國內的親戚朋友們有生之年能看到享受到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