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拉屎 (五)

可是要一般的凹國人看清這個邏輯的混帳之處，也真是難為他們了。實際情況是，每
年都有大量的亞洲人，當然包括我們自己的同胞，千方百計地利用各種合法非法的
手段移民到這個地方來。那些天的報紙正連篇累牘地報導着中國偷渡者的消息。來
自福建的人蛇在凹國各地的海岸線登陸時被整船整船地截獲了，大版大版的彩照，
登得都是些油漆斑駁的破船以及我的同胞們蓬頭垢面而茫然的臉。從這樣的媒體裡
面，也難怪那個意大利女人看到的不是凹國，而是我這張亞洲面孔，白檢了一個大
便宜了。

其實就在我到凹國的前不久，正是 one nation party 被炒得風生水起的時候。這
個黨是由一個原籍英國的紅頭髮女人成立的。原先人家好端端賣着 fish and chips，
每天地炸點薯條魚片，下午四點半鐘就準備收拾收拾關門喝啤酒去了。可是忽然間
就來了一群亞洲面孔，在她隔壁公然賣起越南河粉和北京烤鴨來了。這群人不僅背
地里偷吃狗肉，而且生意做到半夜三更都不肯打烊；銀子麼掙得默客默客，環境麼
卻弄得一片稀髒。等到她發覺這群人賺了一票之後非但沒有衣錦還鄉的意思，而且還
把老家裡的七大姑八大姨一併搞來共產的時候，到底是按捺不住了。頭髮紅的女人
想來肝火也旺些，於是她一腳踹了油鍋，糾集了種土豆和打魚的幾個朋黨，憤然揭
竿而起打出了 one nation 的旗號。

到底是發達的民主國家呀，紅頭髮女人不僅辦黨整出了很大的動靜，殺氣騰騰的一
張臉竟也上了時裝雜誌。在此黨發展的鼎盛時期，據說在末城是有25%的支持率的。
換句話說，我每碰到四張白種面孔的時候，其中有一張看見我是不爽的。所以，當
我的帥哥同事們知道我要去凹國的時候，都有些疑惑的。“這個、這個 one nation
......”，他們結結巴巴地說。我那時總是很瀟灑地一揮手截住了他們的話頭。開
什麼玩笑，我即不是偷渡過去打黑工，更不是假結婚過去吃救濟，革命的對象總不
至於是我吧？更何況，one nation 最猖狂的時候，嚇壞的倒是那些凹國的大學。如
果大學裡那幫子面孔不白的 multi nation 的海外學生給嚇走了，同時嚇走的還有
一大筆海外學生費噢。這件事情如果發生，乖乖隆地咚，早己慘澹經營的凹國大學
里至少一半的教授都得捲鋪蓋滾蛋。所以有一度，當薯條黨們很盡興地胡鬧的時候，
海外留學生的家長們卻都收到了大學發來的安慰信，敬請莘莘學子們繼續在凹國安
心讀書，也請家長們繼續多多交錢。當然，最後的這句話是不會寫在信上的，和驕
傲而狡猾的狐狸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它那條真實而醜陋尾巴，總是被燕尾服翩翩的
下擺恰到好處地遮掩起來的。

那時我是很督定的，以為大學到底是一個象牙塔，它的氛圍是與社會上的不同的。
直到在意大利女人那裡吃了一癟，才番然醒悟原來人家這封信是去安慰交錢的人的，
我是拿它工資的人，屬於撿了便宜的一類，不在被安慰之列。於是我想，一個人的
reputation, 其實是來自兩個方面的，即有來自他本身的，也有來自他所屬的那個
文化背景的。我只有告誡自己做人儘量要做得上路，至於我的暫時還是處於弱勢的
文化背景所帶來的陰影，恐怕我個人是無能為力的。我若要在末城混下去，今後每
見四張白臉，是要預備吃癟一記的。

我一面胡思亂想，一面悶悶不樂地低頭走路，忽聽得有人大聲地跟我打招呼，“你
好，寒！”我抬起頭來，只見一個差不多一米九五的大個子攔住去路，是我不曾見
過的。此君大約四十左右，灰白色微禿的板刷頭，眼睛裡有許多血絲，仿佛不夠睡
似的。只見他略欠下腰，伸出巨掌握住我的手，朗聲笑道，“很高興見到你，歡迎
你到凹國來，我是該拉屎！”等我也展開笑容招呼了，他即放開我，頗有派頭地朝
我擺一擺手，好像要幫我把凝重的神色揮走似的，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