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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澗湖節選之一 溫柔的力量(6)
送交者: 樂閒人 2011年12月23日19:37:2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一天,汪毓嫻覺得身體特別不適,說要到醫院看看。胸部隱隱作疼已有很長時間,但她都沒在意,一直到疼痛難忍才提出到醫院。張瑜亮陪夫人來到醫院。醫生在做了仔細地檢查後,說有的化驗單沒出來,確診不了是什麼病,就讓他們先回去。臨走時醫生私下對張瑜亮說:“張軍長,汪老師身體不方便,明天來拿化驗單你不要讓她來了。”

    第二天,張瑜亮一人來到醫院,醫生鄭重地對他說:“張軍長,汪老師是肺癌晚期,最多還有半年的時間。”張瑜亮像遭受雷擊,神經麻木站立不穩,醫生扶他坐下,半天才緩過氣來,“還能開刀嗎?”醫生搖頭,“左肺幾乎全部陰影,汪老師真能忍?”這話如同踢了張瑜亮的疼孤拐,他頓時淚流滿面,“只見她經常揉胸口,也沒關心過一次,怎麼這麼大意呢?”他拍了一下桌子,“我對不住她呀!”醫生說:“趕快到醫院對症治療,可以減輕一些痛苦。”張瑜亮說:“怎麼告訴她呢?”醫生說:“就說是胸膜炎吧。”

    汪毓嫻住進了醫院,張瑜亮整天都陪在那兒,家中的一切都交給保姆照料。部隊上的大兒子和媳婦從遙遠的地方回來了,並且把兩個孫子也帶回來;二兒子一家子和二女兒帶着未婚夫也從北京回來。汪毓嫻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什麼也沒說。

    在醫院了住了幾天后,汪毓嫻除去胸口疼痛沒有變化外,其它不適症狀都有所減輕。這天晚上,一家人都在醫院,汪毓嫻說:“瑜亮,趁孩子都在,我們全家回歙縣老家看看怎樣?”張瑜亮略微思考一會兒,說等你身體好一點再說吧。汪毓嫻說我想現在就去,她長舒了一口氣,“回家的願望都幾十年了,一直忙着,沒抽出時間。這病也不知什麼時間能好。萬一好不了就去不成了。”張瑜亮聽妻子這麼說,就趕緊說:“那就去,明天就走。”

第二天,一家人乘坐一輛嶄新的依維柯向歙縣進發。四月的江南,桃紅柳綠草長鶯飛。汽車穿行於青山綠水之間,只見山間白雲繚繞,山谷流水淙淙,一片誘人景色。經過幾個小時的運行,汽車駛進了古徽州的地界,蒼翠陡峭的山下,新安江蜿蜒地流淌,江畔的小平原上,散落着片片徽式民居;山村旁,石板橋時而凸現,橋下,白鵝引吭高歌,吳牛悠然自得。,當別夢依稀的故鄉山原時隔三十幾年後陡然呈現在眼前,汪毓嫻不禁熱淚盈眶。

    汽車駛進歙縣城關,開進了縣委招待所,張瑜亮本準備第二天再去城外的漁梁壩,無奈汪毓嫻堅持立刻就去,一家人將東西放下就匆匆出了城。當時正是夕陽時分,漁梁古鎮像被金色暈染,一如皇宮般的燦爛,過了練江橋,故鄉呈現在眼前。面對魂牽夢繞的故土,汪毓嫻跪下來,雙手和額頭都貼在地上,淚水潸然而下。她伏在這多情的土地上,心思三十六年時間,幾千個日日夜夜,渴望的就是這一刻,來得儘管不易,但究竟來了,長輩地下有知,應當原諒女兒的不孝。

幾個孩子不明白一向持重的母親為何如此動情。見母親的身體不停地抽搐,大女兒要去攙扶,卻被父親制止。過了三四分鐘,張瑜亮約摸妻子累了,就走過去攙扶起妻子,說珍重身體要緊。汪毓嫻倒也聽話,就勢站起來,她說:“到婆婆的墳上燒一次紙吧,唉,我這媳婦一生未見過婆婆,白讓婆婆掛念了一場。”張瑜亮聽了,就帶着一家人走向母親的墓地。

    山谷平原狹窄,各家墳塋離村頭不遠,見一群人從村莊穿過,村民好奇,站在門口觀望。當一家人跪在張母的墳頭,村莊裡人知道張瑜亮回來了,紛紛前來探望,其中也有已賦閒在家的村支書。祭掃完畢,張瑜亮和老支書以及村民一一握手、互致問候,老支書見汪毓嫻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張瑜亮隨即把妻子介紹給鄉人,當說出妻子的名字時,老支書疑疑惑惑地問是不是汪財主家的小姐,張瑜亮點頭。鄉人驚訝得目瞪口呆,特別是老支書,他如同炸雷貫耳,眼睛睜睜閉閉,不相信眼前人就是被鎮壓的汪財主的女兒。張瑜亮怎麼娶了汪財主家的小姐?他和汪家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呀!村民們看着這個當年的地主小姐,再看看他們的一群兒女,如墮五里霧中。面對迷茫的鄉人,汪毓嫻面帶微笑,緊緊地靠在丈夫的身邊,猶如青松下的藤蘿,在夕陽最後一道餘輝照射下,他們的臉上泛出桔紅色的光彩。那老支書畢竟沒經過槍林彈雨,哪理解英雄膽識,只記得當年張瑜亮祭奠親人時哭得死去活來的情景,他認為現在的張瑜亮背叛忘本,愧對死去的親人,他氣得一跺腳,轉身離去。張瑜亮也沒去追,心思即便追回來,又能做如何解釋,“汪家人殺了我的孩子,我就讓汪家人為我生出來”這樣的話他還能說得出口嗎?

這一切,都被幾個孩子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回來的路上,汪毓嫻繞路走到一個荒涼之地,這兒滿是獠牙般的亂石和瘋長的霸王草。張瑜亮知道這地方叫狼牙岩,是歷朝歷代砍人、槍斃人的法場,汪毓嫻的父親和叔叔們均在這兒被政府鎮壓,連屍體也沒人收葬,後來其母也在這兒自殺。張瑜亮想阻攔,但又不忍心,將死之人,且是祭奠父母,怎麼阻攔?幾十年夫妻鶼鰈情深,臉面已是不薄,隨她去吧!

汪毓嫻停下來,她從汪婕的背包里取出一些冥幣,放在路邊並親自點燃。張瑜亮示意小女兒幫助母親,自己卻轉過身去,無奈地仰望天空。張瑜亮看到旋起的紙灰輕揚直上,飄蕩在夜幕即將落下的天空,他胸間翻起一股類似十全大補膏的味道,他不知道這冥幣是否真的能被死者收取,如果真的能被收取,他覺得自己已失去仰天俯地的資格,更無顏面對遠處墳地上長眠的八個親人的亡靈,倒不如此刻被雷劈了。

 

當天晚上,張瑜亮等汪毓嫻熟睡後,來到大兒子的房間。幾個孩子都沒睡,齊聚在大哥的房間,等待父親到來。張瑜亮扼要地把汪毓嫻的身世和遭遇訴說一遍,幾個孩子聽了,面色凝重沉默不語。過去,張瑜亮從沒在孩子面前說過妻子的家史,今天他之所以說,是因為孩子們看到母親回鄉時的反常情態,向父親提出要求,希望能知道內中隱含的真情。

    大兒子是團政委,專門管頭腦的,思想自然複雜些,他沒輕易放過父親,又要父親講述自己的家史。張瑜亮本意不願說,但在大兒子的“難道我們沒有了解自己本源的權利嗎”的追問下,張瑜亮只好如實地講述了。幾個孩子聽了,同時睜大了眼睛,感慨於父母分別來自形同水火的家庭,一個革命英雄,娶了殺害自己全家的仇敵的女兒為妻,聽起來簡直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驚駭之餘,大兒子問:“爸,你和媽媽交流過這些嗎?”張瑜亮搖頭說:“我們都知道這些,但都刻意迴避。”大兒子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你常常發脾氣、摜東西。每當此時,媽媽總是摟着妹妹,眼睛裡含着淚,根源都在此吧?”張瑜亮見兒子揭了自己的傷疤,就沒好氣地說:“你和你妻子是門當戶對,你們磨牙不?”大兒子呵呵地笑了:“你看,踢到了疼孤拐不是?連忙要把我嘴堵上。”二女兒是個刀子嘴,她的話有些陰陽怪氣:“我們這個家挺特殊的,國共合作,剝削階級和無產階級合流,像金大俠的小說,一笑泯恩仇。老爸,你的本事大着呢,那個年代,你能庇護着媽媽還一步一步往上升,不容易啊!”張瑜亮一本正經地回道:“奉承人也酸不唧的,什麼國共合作,什麼階級合流,人心都是肉做的,是人都想活得好,這才是本質。”大兒子說:“人心都是肉做的,這才是本質,這話說得多好啊!媽媽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女性,溫柔的價值在她身上實現了最大化,她把爸爸感化了,同化了。張家和汪家化干戈為玉帛,這是媽媽的功勞。”張瑜亮表面上對大兒子的話不置可否,內心卻承認他說得對,連他自己也不會想到:不共戴天的仇恨,在一片溫柔的細雨中化解了。

一家人回到南京後不久,在外地工作的幾個孩子紛紛離去,自古以來忠孝不能兩全,個個孩子和母親告別的時候,都強顏歡笑,淚往肚裡流。在他們臨別前,汪毓嫻要求照了全家福,說是以後都在一塊的時間不會太多。

    時間一天一天耗着,汪毓嫻的身體一天一天垮下去,張瑜亮每天都陪伴在醫院,好賴醫院的條件好,飲食比家裡絲毫不差,他的身體也未見變化,但畢竟老了,又承受着精神和時間的雙重壓力,人也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一天,妻子突然對他說:“瑜亮,好幾個月了,終南信夫婦也沒來,是否請他們來一趟?”張瑜亮說:“你生病了,請人家來做什麼?” 汪毓嫻說:“挺想她們的,請來說說話還不行嗎?”見妻子說得可憐,張瑜亮馬上就起身去打電話。

    電話打出不到半個小時,終南信和肖火鳳就風急火燎地趕到醫院。肖火鳳見汪毓嫻瘦得脫殼,不由得一陣心酸,埋怨說:“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們,也能常來陪陪你,雖去不了你的病,卻能減去一點寂寞。”汪毓嫻說:“醫生只說是胸膜炎,本以為個把月就好了,誰知拖了這麼長時間也不見好轉。”肖火鳳說:“會好的,馬上就好了。”汪毓嫻苦澀地笑笑:“那就好了。”終南信和張瑜亮互相看看,傳遞的都是憂鬱心緒。

    寒暄之後,汪毓嫻問:“幾個孩子都好吧?”肖火鳳說:“兩個在美國的來信說都好,反正也是鞭長莫及的地方,隨他去吧!北京的那個和上海的那個也還好。”肖火鳳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她不願在別人面前提及明源,覺得他讓自己丟臉。汪毓嫻見肖火鳳沒提明源,就問:“明源怎麼樣?”肖火鳳說:“那個不爭氣的現在倒是還好,安生嘍,我看到這孩子就揪心,都三十好幾了,前兩天他們單位的人要給他介紹對象,條件蠻好的,他高低不同意,我不知道他想找什麼樣的人,也可能他心裡裝着人了。”終南信插嘴說:“明源現在爭氣了,上個月拿到本科文憑,又被提拔為副科長,可火鳳還不滿意,連一句鼓勵的話都不說,天天還是繃着臉。”說完了,他不滿意地瞅了妻子一眼。肖火鳳頭也沒抬就回了丈夫一句:“我看你是老病又犯了,還不知道怕!”張瑜亮見他們夫妻鬧閒氣,笑嘻嘻地說:“明源夠爭氣的了,火鳳也是恨鐵不成鋼,慢慢來,我看這孩子是大器晚成。”

他們正說着,汪婕從外面走進來,她先招呼了終南信和肖火鳳。肖火鳳看到汪婕親熱得不得了,就像見到久沒見面的孩子。汪毓嫻開心地笑了,“看你娘倆親熱的,我都嫉妒了。” 肖火鳳得意地昂起頭,“我們是娘兒倆,不知怎的,我見了這孩子,比見我家的青嵐還要親。”汪毓嫻說:“趕明個過繼給你算了。”肖火鳳說:“還用過繼嗎?現在就是的。”她們只顧說話,沒注意汪婕已是滿臉緋紅。

終南信夫婦坐了個把鐘頭就告辭了,張瑜亮和汪婕把他們送到醫院的大門口,肖火鳳忍不住哭了,哭得好傷心,汪婕自然也淚漣漣,終南信握着張瑜亮手說:“想開些,只能想開些。”張瑜亮淒婉地說:“南信,我對不住她,我欺負了她那麼多年。”終南信說:“什麼事情都有個過程,你不也對她好了那麼多年嗎?毓嫻她會理解。”張瑜亮點點頭。

 

    這天晚上,汪毓嫻讓丈夫迴避一下,說她希望單獨和女兒談一會兒。張瑜亮迷茫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後一個人默默地去到醫院的中央花壇。汪毓嫻拉着女兒的手,“媽媽的時日不多了,想和你談談。”汪婕淚流滿面,“媽媽,你知道了?”汪毓嫻說:“在你哥哥和姐姐都從外地回來那刻起,我就知道了。再說,醫生每天給我打杜冷丁止痛,我難道不知道嗎?你爸瞞着我,是怕我挺不住。”

汪毓嫻說話很吃力,但堅持着,她邊撫摸女兒的手邊說:“你哥哥姐姐都不要我操心了,只有你還讓我掛念。媽問你,你衣櫃裡的風衣和褲子是不是終明源的。”汪婕猛然抬起頭,驚奇地問:“媽媽怎麼知道?”汪毓嫻說:“那裡不是有一個課堂筆記本嗎?上面寫着他的名字。”汪婕點點頭。

汪毓嫻繼續問道:“你是不是對他有意?”汪婕說:“拿不準,他年齡比我大七八歲,又是結過婚的人,還有前科,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汪毓嫻說:“你在猶豫,說明你心裡有他。”汪婕點點頭,“心裡亂得很。”汪毓嫻說:“可以給你提個醒嗎?”女兒又點點頭。汪毓嫻說:“年齡不是問題,你爸不是比我大二十幾歲嗎?大有大的好處。結過婚也不完全是壞事,可以有比較,再說又沒有孩子拖累,這就少了一個重要障礙,也省去日後許多麻煩。有前科值得考慮,你們是否可以交往一……”汪毓嫻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烈疼痛,腦門很快出現豆大的汗珠,汪婕趕快把醫生喊來,醫生吩咐護士給她注射了一隻杜冷丁。這時,張瑜亮從外面慌裡慌張地進來。汪婕抽泣着說:“爸,媽什麼都知道了。”張瑜亮推開女兒,傷心地坐在妻子旁邊,兩手握住妻子的右手,嘴裡不停地叨念:“挺住,挺住。”汪毓嫻勉強睜開眼睛,看見哭得淚人似的女兒和蒼老的丈夫,又痛苦地閉上眼睛。

這天夜裡,汪婕不敢離開醫院,守護在母親的床前,趁爸爸沒注意,她伏在媽媽的耳邊說:“媽媽的話我知道了。”汪毓嫻欣慰地笑笑。到底是年輕人瞌睡多,到了夜半三點鐘以後,汪婕開始迷糊,朦朧中,她聽到父親細小的聲音:“毓嫻,有一句話憋在心裡十幾年,幾次想說,但又沒勇氣,看來到了該說的時候了。”她又聽到母親微弱的聲音,“說吧,我聽着呢?”

“我之所以娶你,一方面是愛你,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復仇,就想讓你——汪家的小姐——為我生兒子,為我張家傳宗接代。我就想讓你侍奉我、就想折磨你,把對你父兄的仇恨發泄在你身上。”

汪毓嫻似乎有了精神,聲音也有了力氣:“這一切,我都知道,我替我父兄受難,難道不應該嗎?折磨我能使你愉快,我願接受這樣的折磨,你對我父兄的仇恨,也就在折磨我的過程中慢慢地消解了。再說,折磨我,狂暴我,那也是一種愛、一種激……”她覺得胸口非常疼痛,停頓了話語。

張瑜亮心如刀絞,緊緊握住妻子的手:“我向你懺悔,特別是我那讓仇人的女兒為我傳宗接代的想法,這是一種罪過;還有在婚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誠心折磨你;我祈求你的原諒。”他邊說邊流淚。汪毓嫻說:“我原諒你。”她停頓了一回,又強撐起精神說:“你能原諒我嗎,我為你繁衍了後代,你也為我繁衍了後代,三個女兒不是兩個都姓汪嗎?他們既是張家的後代也是汪家的後代。再說,沒有你的庇護,我不知道要遭多少罪,我父兄的在天之靈也應感謝你,感謝我的丈……”她沒有氣力說下去,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汪婕的眼睛似睜似閉,兩隻耳朵機靈地聽着父母生死之別的對話。

不知過了好長時間,汪毓嫻的手又動彈了一下,張瑜亮聽到妻子微弱地說:“把小婕那天晚上……穿回來的風衣和褲子……給終明源送去,……讓小婕和他交往一段時……間。……終家是……好人家。”朦朧中的汪婕聽到此話,猛然驚醒,和父親遞來的迷濛眼光不期而遇。張瑜亮還是緊緊地握着妻子的手,說了句我聽到了,他剛說完話,就覺得妻子的手突然柔軟,他腦際頓時掠過一絲不安,輕輕地呼喚:“毓嫻,毓嫻,聽到我說話嗎?”汪毓嫻沒有應答,他又輕輕地拽了一下妻子的手,妻子沒有回應,他知道妻子已經去了,頓時哭述道:“毓嫻,……你可要走好,在那邊……等着我。”

床那邊,汪婕的哭聲像撕裂布帛的聲響,悽厲而悠長。

(本篇完·歡迎看下一篇《香澗湖節選之二 ·漁老大和碧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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