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百愛情之豬

顏料

　　小學那會咱是個乖寶寶，凡事力求完美。考試考不到一百分，就要摸眼淚，後來隨着年齡增長，課程難度增加，滿分就成了遙遠的回憶，成就依然是名列前茅，在省市競賽獲個一二等獎，也是常有的事，一百分卻是愈來愈稀罕了，試捲髮下來，總有些或這或那的遺憾，本來這個錯誤可以不犯的，本來那一處地方還可以更完美的……然而考卷已經發下，那些鮮紅的字樣，終究不能再改。心裡就算有些不滿意，也是不能說得，否則貪心不足與矯情的惡名難免是要落在身上。
　　
　　便不再苛求完美。想要安慰自己，並不是件特別困難的事情，以後考學、進修、工作、戀愛都是有些或多或少的缺憾，我知道以後還會結婚生子，一切還能怎樣呢，對自己說，也只能這樣了，現在所能做的，唯有看好腳下的路，當今的社會總是太過倉促。偶爾閒下來，也是不敢多想，怕那些心事一一湧上心頭。於是瘋狂看書。
　　
　　那日看到村上春樹。一個日本老男人的純情。
　　
　　“她對我是百分之百的女孩。他對我是百分之百的男孩。然而兩人記憶的燭光委實過於微弱，兩人的話語也不似十四年前那般清晰。結果連句話也沒說便擦身而過，徑直消失在人群中，永遠永遠。”
　　
　　這些句子，很久以前就曾讀過，其時是在書店裡匆忙揀書，這樣的字眼從眼帘晃過，心底不起一點的漣漪。現下卻不能有那樣的平靜。許多的事情都是如此，發生的時候不覺得怎樣，只在那些遙遠的片斷在打碎後踏過歲月的風塵重新組合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並非是從未有過奢求，從未有過遺憾，才知道原來不是從未想起過那些老畫卷。
　　
　　一花一世界的時光，一去不返，也許還會再有，卻也不是與最初的那個她，那還可以用前面的那句話來形容舊日的曾經麼？可見一切都應置疑。倘若是在一起，也未必就經得住歲月的砥礪。時間會將面紗下的所有細節一一展現的同時，讓它變得面目全非。我曾堅信自己是個百分百的好學生，只因為還未來得及經受考驗。
　　
　　一切都是如此，難道愛情可以例外？假如百分百的男孩對百分百的女孩說：
　　
　　“你不覺得這是個感傷的故事麼？”
　　
　　一切也許就會改變。安徒生說：童話里的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換做池莉，也許就壞了叵測的心機去寫他們婚後的柴米油鹽。
　　
　　柴米油鹽也可以烹調得有滋有味，只是命運的大廚未必就肯那麼干。希望的越多，失落之時愈難從容面對。看來對這百分百的姻緣，還是只能去抱百分之一的希望。落你頭上，是中了愛神的大彩。機會主義者在圍城的外面苦苦守望，妥協主義者在圍牆的裡面強作歡顏。我還年輕，還沒想過結婚。剛剛從一場證明並非百分百的愛情中疲憊走出的我，不知道等到有一天又願意找尋愛情的時候，會成為哪種人。
　　
　　思慮太多，亦是無用。“倘若看得清了，那也不是愛情。”一位好心腸的大姐，對我做如此教誨。其時這年頭，道理有誰不懂，這年這月隨便拉來個十多歲的小孩子都是愛情專家。相形之下那個三十歲未婚的老兄還可愛些：高深莫測地：“愛情不可說，不可說。”
　　
　　突然羨慕起豬的邏輯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要。把圈一圍，有個爛泥坑可睡，槽一搭，有食可吃，它就滿足了，可謂是清心寡欲。倘若刀子臨到喉嚨的時候不去做徒勞的掙扎，而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清福已經享盡，再無可遺憾之事。”遂面無懼色，從容就義，那豬簡直算得獸中老莊。
　　
　　我且做這精神之豬好了。不想那些渺茫的奢求，只願現在的每一刻是儘量的快樂。倘若有一日被丘比特誤傷，一箭傷及心窩，那也只有束手就擒。權作是命中必然，不定那還真是份百分百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