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滿大街都賣金庸，可十多年前並不容易找到全套，那個時候若是找到了一本沒看過的武俠小說，小艾便像早戀的小姑娘一樣魂不守舍，恨不得天早早的黑下來。嘿嘿，人家小姑娘是想往外溜，小艾卻是想躲到屋裡關燈睡覺，好在被窩裡打着手電筒看。為啥涅？因為小艾的媽媽對武俠深惡痛絕，曾經有一次把破獲的半部書撕的稀爛，用力到手軟，只有叫來小艾的爸爸對付另半部。結果小艾爸爸隨便翻開一頁，指着上面的一個字說：“你要是能認對，我就把這本還給你。”我還記得那是本碧血劍，那個字是回目名中的“姝”字，僥天之幸我居然認得，總算對借書給我的朋友有個交待。那時我有幾個哥們，他們總能弄到武俠小說，經常互通有無，其中有個男生老是使壞，為了能看上一本破破的書，我曾經幫他抄過一整本初中暑假作業。

我們後來進了不同的高中，第一次放假，我午睡起來發現院子裡有本《夢裡花落知多少》，裡面夾着一張小紙條-----“xx is liked by xx”。我認出來他的字跡，實在是很困惑，他明明是我的哥們，為什麼要來這種俗不可耐的招數，我不理不睬的繼續讀我的書。很久過去了，我收到他寄的明信片，上面印着泰戈爾的一句詩“你一口氣飲盡了我們帶給你的愛，便回身離開我們跑了。”現在想起來讓人忍俊不禁，他大概不知道那是父母對子女說的吧。十五歲以前讀過的武俠，絕大多數是這個調皮的男生借給我的，可那天他為什麼會塞進來一本三毛的書？我並不喜歡三毛。

中考之後重播十六歲的花季，印象比較深的就是語文老師問班主任，歐陽和白雪是不是一對，還挺樂的說：“他們一對對的配的倒挺合適的。”嘿嘿，我們高中大概沒有這樣的老師。剛上高中的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班主任雷厲風行的打擊了潛在的一對之後，我大概就明白了早戀是什麼東西了----就是上課時都不忘互訴心曲，坐他們中間的四五位同學幫忙傳紙條，還有就是被棒打鴛鴦後，打扮一新去照相館手拉手照了一組比較藝術的相片。還記得當時他們照完相匆匆忙忙的趕回來上課，全班同學都投去了無比敬仰的眼光。那個時候，經過了反反覆覆的嚴打早戀懇談會，小艾幼小的心靈內有一個念頭根深蒂固------早戀了就完了，什麼什麼都考不上了。所以後來的那件事情，對小艾來說，是一個承受不起的千鈞的精神負擔。

班上的物理課代表，是個很拽的男生，班主任的寵兒，人很聰明，平時不太跟女生說話。當我提筆追寫往事的時候，居然回憶不起來我們是怎樣熟悉彼此的，大概是因為開始的時候，我只是個組長，常常被他催着收作業罷。不久以後，我當上了英語課代表，中飯時間，他一直等到其他的人都離開了，跑到我座位前說：“恭喜你升官了。”我回敬說：“再也不用受你的氣啦。”他居然很和煦的笑了，就再也沒有在我面前賣拽過。

冰心說生命刻刻消磨於把筆之頃，我很多次想為他寫點什麼，都半途而廢。今天這個念頭再次被茶館裡回憶初戀的東風吹醒，我才發覺那是八年以前的事了。他是個面容清秀的男生（是的，長得很秀氣，大概他是想，拽一點才不會被人說太漂亮了像女孩子：）。），理科的天分很高，喜歡寫詩，不過我一般不看：DD，想來不是朦朧的，我還有一個印象，他特別會對對子和猜謎語。在嚴打的冬天過去之後，高一下學期，有那麼一個曖昧的春天，我們一直保持着傳紙條式的來往，其實也就是談論一些彼此很感興趣的話題，比較奇怪的是，他的鑰匙能開我的抽屜，所以我經常打開抽屜就發現一本書或者一張紙條。我喜歡這樣的方式，就是說，到此為止，可是他並不這麼想，我不再是那個以為銷毀了紙條就抹去一切的小女孩，他含蓄的話語讓我心慌意亂又惶恐。接下來的期中考試，我們都考的很不好，但是很滑稽的，考了一模一樣的分數，並列第七名。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着覺，班主任的恐嚇，媽媽的話語，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大大的罪人，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班主任找來爹媽，那一對牽手照相的情侶的影子也不停的在晃動。雖然這些想法今天看來很可笑，但是小艾那天晚上真的哭得很傷心。

後來我就不再跟他說話，他把東西放進我的抽屜，我就放還到他課桌上。他每天不是極狂躁就是極沉默。班主任很快就開始找他談話，咳，那個時候還能有什麼別的問題，當然是早戀。老頭不依不饒的每天逼供，要他說出來到底是誰。小艾的神經也快跟着崩潰了。（現在想起來，老頭真是文革中熬過來的人，把一群高中生的破事情弄得跟一個小社會似的。後來每次回去看他，我都很想跟他招供，當年那個小妖精就是我。）某一天下自習，我跟一個女同學回宿舍，他一路跟着，心驚膽戰的到了女生樓門口，他突然攔在我們前面，那個女生緊張的跑掉了，我看着陸陸續續回來的同學，完全失去了主張，只記得自己捂着耳朵不停的說：“你走啊你走啊你走啊，誰先開口說話誰就是小狗。”他後來終於扭頭走了，那也是高中時代我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至於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沒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