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willams
(一)
吐谷渾是南北朝隋唐時期青海甘肅一帶的羌族政權。這三個字念“土
育坤”，來自其高祖慕容吐谷渾之名。而慕容家族的祖籍，卻在萬里
之外的遼東。
漢晉時期，遼東一帶是鮮卑族的天下，主要有三個大的部落：宇文，
段，慕容。其中慕容部落最弱。大約在西晉末年，慕容部落發生了一
件不大不小的事件：部落首領慕容涉歸死了，其次子慕容(廣鬼)繼位,
而在首領爭奪戰中沒有勝利的長子慕容吐谷渾則被封為一個千餘戶的
小部落的酋長。
作為最弱小部落的非主流派，其日子可想而知。果然，幾場衝突之後，
慕容吐谷渾舉目四望，視野之內全是敵人。他明白：混不下去了。他
面臨兩種選擇，要麼死亡，要麼舉族流亡。慕容吐谷渾選了後者。
(二)
這是一場殘酷的長征。朱毛當年還個渺渺茫茫的紅四方面軍去會師，
而慕容吐谷渾一路卻只有充滿敵意的異族。這之渺小的隊伍沿長城西
進，直到今天的內蒙古南部河套一帶，逃亡，死亡和疲憊似乎已經注
定了其被別人吞併的命運。就在這時，遠在數千里之外晉王朝首都洛
陽的深宮之中的幾個事件，徹底改變了慕容吐谷渾，和整個中國的命
運 -- 八王之亂爆發了。
在一片滔滔大亂中，五胡南下，衣冠東渡，暫時沒人理會慕容吐谷渾
的這支小小的隊伍。慕容吐谷渾乘機南下至今天的青海東部一帶，終
於找到一個地方站穩了下來。
當時的青海，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羌人部落。在和漢族數百年的戰爭中
，羌人元氣大傷，而且內部四分五裂。雖然是這樣，想想長徵結束後
紅軍的慘狀就可知慕容吐谷渾的處境。1949年之後中國的歷史學家都
比較含蓄，所以考證出長征史無前例這一史實。其實歷史上類似的軍
隊遷徙幾乎歷朝都有。比較成功的有唐朝的黃巢的南征嶺南，清朝洪
秀全的平定天京；慕容吐谷渾算是成績比較一般，出發時的千餘戶，
遠征之後大概還能剩幾百戶。這雖然比朱毛紅軍五中存一的戰績好得
多，但是想要在強悍的羌人中生存下去，還是得另想辦法。
(三)
當時的羌人，通過和漢人數百年的作戰，大致形成了一個“師漢之技
以治漢”的共識。落實到具體行動，跟李鴻章的辦法一樣：買。中原
的鐵器，絲布，頓時成了搶手貨。青海出產一種硬通貨：戰馬。幾千
匹優良戰馬的差異可以決定一場大戰的勝敗，甚至一個王朝的興衰。
然而怎樣把戰馬轉換成鐵和布，當時的羌人大概沒人懂微觀經濟學，
然而怎樣把戰馬轉換成鐵和布，當時的羌人大概沒人懂微觀經濟學，
宏觀經濟學什麼的，可能在開始吃了不少虧。而長途跋涉之後頗通漢
語見識大長的慕容吐谷渾部落的出現，則顯然提供了一種解決辦法。
具體的操作已不可考，總之，有一天，中原出現了一之穿得破破爛爛
的朝貢隊伍。羌語裡慕容吐谷渾的職位叫什麼沒人知道，反正翻譯成
漢文就成了“羌王”。可見今人進修班畢業翻成“醫學博士"，“TA”
翻成副教授這種事兒，咱老祖宗早就幹過。既然是羌王來貢，朝廷當
然要重視。自漢朝班超以來，凡四夷來朝，一定要重賞高官來攏羅。
這樣如果本朝衰敗，就算花錢買個太平；如果本朝強盛，那就乘機干
涉“四夷”的內部事物，作為血腥擴張的前奏。當時的中原皇帝石虎
之流雖然昏亂，這點基本常識還是有的。
得了重賞的慕容吐谷渾頓時成了羌人的文化英雄。腳跟戰穩不必說，
慕容吐谷渾開始動開了別的念頭。
(四)
自古在羌人的腦子裡，藍天草原，河流高山，都是無主之物。現在慕
容吐谷渾說了：不對，天下的東西，都是有主的。你看中原多麼強大
呀，有主；西域多富足呀，有主。大家知道為什麼咱們羌人老打敗仗
嗎？就是因為沒主兒！只要咱們進行了政治體制改革，要什麼有什麼。
同志們，寧要有主的草，不要沒主的苗。有主沒主，一抓就靈。
羌人一聽，好象是這麼回事。那這主是誰呢？慕容吐谷渾咽了口唾沫，
臉不紅心不跳，說書上寫了的，就是鄙人。
當然羌人也沒那麼好哄。一時之間，反對聲不斷。什麼“兩國論",
“七塊論”，“大羌民族在西北”之類紛紛出籠。在慕容吐谷渾的英
明領導下，羌中央對分裂勢力作了不屈不撓的鬥爭，堅持和平統一，
反對武裝割據。慕容吐谷渾的殺手有兩着。第一是經濟制裁。你某個
羌部落不是不同意統一嗎？你的戰馬就特別不值錢。一旦你名義上承
認中央領導，就給予優惠，批准特區政策，金融危機中一定拼血本撐
着你。這一手段現在中國人也會。但是慕容吐谷渾的第二招鄧小平就
學不來了：和親。比如今天鄧拓方向范徐麗泰求婚，什麼後果還真難
說。但是兩千多年前的青海草原上，這招就很好使。慕容吐谷渾女兒
嫁出去，媳婦娶進來，漸漸成了所有羌部落共同的親戚。慢慢地，兩
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慕容吐谷渾成了青海草原上的仲裁人，成了
一個弱勢的領袖，而吐谷渾這一支鮮卑部落，則隱隱然成了所有羌部
落的王庭和議事中心。
幾十年中，慕容家族重用儒生，不斷向羌人輸灌王權的概念。當然也
有強硬的一面，慕容吐谷渾死後其子慕容吐延繼位。吐延的作風就相
當強悍，人稱“項羽”--由此也可以看出慕容家族在羌人眼中實際是
中原漢文化的代表。吐延一生東征西討，連橫合縱，聯合幾個，
打擊幾個，頗有武功，不過他自己最終死在羌人的反對派的刀下。之
後是吐延之子慕容葉延，再後是葉延之子慕容碎奚，再之後是碎奚之
子慕容視連。幾代慕容人應了後來那句話：文攻武衛。漸漸使得慕容
家族的羌王地位穩固下來。但是基本還是鬆散的部落聯盟。比如終碎
奚一世，王庭的權力就始終掌握在羌族長老手裡。
慕容葉延死前幹了一件事，就是正式設立國家，建立朝廷，設立長史，
司馬等官職。國名定為吐谷渾。吐谷渾國的建立是古代草原政治生態
上的一個特例，是文化侵略的一個傑出典範。數十萬羌人，繼在文化
上拱手投降後，在政治上也甘心接收了幾百戶鮮卑人的領導。雖然在
正統的中原文化開來，慕容吐谷渾及其子孫充其量不過是個文化二道
販子。
(五)
慕容視連的兩個兒子，慕容視羆，慕容烏乞連，視羆之子慕容樹洛干
相繼為吐谷渾王。這期間吐谷渾和北朝的西秦連續作戰。西秦是北朝
中非常弱小的一個割據朝廷，但是吐谷渾既然以文化立國，武功果然
就不照。可謂屢戰屢敗，連王庭都讓人兜了好幾次。但是羌人的效忠
思想既然已經建立，每次大敗後吐谷渾都能慢慢恢復。樹洛乾死後，
其弟慕容阿柴為王。阿柴在位期間不長，但是死的時候作了一件很有
名的事，就是要自己的子弟分別折一根箭和一束箭，然後說了番團結
就是勝利的道理，然後才死。
阿柴之後，其弟慕容慕貴，慕容慕利延相繼為王。兄弟團結，果然不
同。吐谷渾的軍隊乘西秦和北涼連年作戰兩敗俱傷之際，先是和北涼
軍隊合力滅了宿敵西秦，然後馬上乘北涼軍隊滿載而歸渡黃河的時候
偷襲，又滅了北涼。頓時國力大張。十幾年間國境東達隴西，西至鄯
善(烏魯木齊以東)，北至河西走廊，南至阿爾泰山，包括今天的甘肅，
新疆，寧夏，青海大部和陝西西部，四川西北部，成了西域大國。這
是吐谷渾的頂點。當時中原朝廷的北魏和後來的東魏西魏反而反過來
時不時巴結吐谷渾一下。
慕利延之後，王位由其侄，樹洛干之子慕容拾寅繼承。之後的各代吐
谷渾王，慕容度易侯，慕容伏連籌，慕容阿羅真，慕容佛輔，慕容可
振，慕容世伏，子承父位，傳到慕容伏允。吐谷渾國立漸漸衰落，中
原朝廷則此起彼伏，變成了隋朝。吐谷渾開始倒霉了。
(六)
隋煬帝連高麗都容不下，怎麼能受得了吐谷渾的囂張。煬敵“西巡”
，給了吐谷渾致命的打擊。吐谷渾全境陷落，被隋朝設立了四個郡，
慕容伏允則遠竄西域。不過隋朝命也很短。四郡太守的屁股還沒坐熱，
隋朝自己就亡了。羌人懷念故主，不但吐谷渾輕鬆復國，還連帶占了
原隋朝的不少地盤。
李淵攻入長安，西面的劉武周和東面的王世充兩面夾擊，眼看不行了。
李世民死馬當活馬醫，請吐谷渾出兵相助，臨行對外交部長語重心長
地說：無論什麼條件，只要不用馬上兌現，都可以答應。結果伏允聽
到乞援的請求後想了想，說老夫政壇混了幾十年，彈劾案都接過好幾
個了，什麼沒見過？估計別的條件你們答應了也兌現不了，現在我們
改革開放，鼓勵留學生歸國創業，就請你們幫我找一找在中原留學的
兒子慕容順吧。於是出兵，李唐遂活。李世民聽了使者回報後激動得
雙眼流淚，說老天真的很照顧我，世上還有吐谷渾這種冤大頭，以後
經營西域的時候不打他打誰？
後來吐谷渾果然倒了大霉，在唐軍的打擊下呼天天不應，入地地無門，
伏允氣愧之下一命歸西。精明的唐太宗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於是
立刻回憶起自己和伏允在戰鬥中結下的深厚友誼。馬上為傑出的革命
家，軍事家伏允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當時社會上的一些人有顧慮，
不敢出席這個追悼會，唐太宗憤怒地指責說：他們怕，我不怕。於是
穿着睡衣就來到了追悼會現場，連鬍子都沒刮。後來唐太宗的衛士長
深情地回憶說：太宗主席真地動情了，他瘦了，憔悴了，沉默了。伏
允夫人當場激動地熱淚盈眶，說早就知道迫害伏允將軍的是一小撮敗
類，太宗主席永遠在正確的一邊；原來我們因為伏允將軍的死有點怪
太宗主席，現在知道了，有這種想法實在是太糊塗。
這時候部下來報，吐谷渾留唐學生慕容順終於找到了。唐太宗親切接
見了慕容順，關懷地問：糧食夠不夠吃？衣服夠不夠穿？回國即位有
沒有困難？我們出兵幫你！三千軍隊夠不夠？不夠就派八萬吧。。。
慕容順出了大殿才想起來自己一句話都沒插上。
(七)
數萬唐軍浩浩蕩蕩開近了以前打不進去的吐谷渾王庭。慕容順順利即
位。他自幼就留學中原，學成後立志歸國，決心為改變家鄉的落後面
貌貢獻力量。他說同志們，都什麼時候了，我們吐谷渾還實行大事由
各部落酋長討論決定的落後的民主制度。你們看看大唐，從來都是皇
上一個人說了算。同志們，我們一定要大力推行先進的專制制度，大
力提高國家的專制水平，和落後的民主思想作鬥爭。只要我們實行了
專制制度，人民生活水平就會提高，環境污染就會改善，計劃生育就
會順利，天上就會往下掉陷兒餅。我們要全盤東化！我們不養馬了，
全要改種水稻！
慕容順的建議不能說沒道理。兩千年後勃涅日涅夫和毛澤東都幹過改
土種田的勾當，結果大家都知道：草原沙漠化。當年的吐谷渾貴族裡
有沒有環境專家我不知道，但是他們顯然選擇了一種簡潔的預防草原
沙化的方法：把慕容順抓起來宰了，距離慕容順正式即位才十天。
慕容順已死，但是唐軍來了卻不走了。於是慕容順之子慕容諾曷缽成
了吐谷渾王。吐谷渾成了唐朝的附屬國。
不久吐蕃撅起。反覆之下，大兵北伐，吐谷渾再次亡國。反正不是第
一次亡國了，諾曷缽心情並不沉重。求救之下，唐高宗派出了名將薛
仁貴西征吐蕃。諾曷缽高興地說這下我們發了，等薛將軍滅了吐蕃之
後我國只要美女和土地，金珠財寶都歸將軍您。薛仁貴很奇怪，私下
里問人說難道這傢伙以為我們會請他來主持分贓嗎？
遺憾的是薛仁貴面對的不是後來荒淫昏亂的喇嘛們統治下的西藏兵，
而是信奉原始BON教野蠻的吐蕃兵。唐軍在一場大屠殺後全軍覆沒，
吐谷渾的復國夢最後破滅了。
(八)
亡國之後的諾曷缽被唐朝封為親王，吐谷渾殘部被安置在樂州。其後
數代皆得朝廷優寵。安史之亂後，吐蕃乘機占領樂州，慕容家族不知
所終。末代親王的名字大家都是很熟的：慕容復。
之後吐谷渾部有一支復興於代郡，唐末亡於李克用的沙陀鐵騎。吐谷
渾作為國家和民族，徹底成為歷史。云云。
*後記*
這還是MESH寫>時候，我的舊作。一直沒寫完。從垃圾堆里
檢出來，胡亂
補完了發在這裡，算是廢物利用吧。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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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人作計定茅居，傍水為亭手植蘆。不愛世間閒草木，只因胸次有江湖。。。
以上這首詩是南宋杜范寫的。詩寫得很好，但是杜範本人最後是窮死的。這首
詩和詩人的遭遇告訴我們：胸次有江湖很不錯，但是閒草木也最好要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