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自行車上下班的市長

   這個星期，天氣奇好，陽光燦爛。

    早上到小鎮超市買東西。出門後，忽見一位西裝革履、騎着自行車的人對我招手打招呼。定睛一看，原來是我們市長。

    一般來說，騎自行車的人要麼一身運動行頭，要麼一身休閒裝。打着領帶、西裝筆挺地騎自行車，有些不倫不類。而我們市長，偏偏就是這個“不倫不類”——他幾乎一年四季西裝革履地騎着自行車上下班，騎着自行車四處轉悠，逢人就打招呼。這已成了我們小鎮的一道獨有風景。

    小鎮上幾乎無人不認識這位市長。他和德國總理默克爾同黨派，是我們的地方黨主席。在前年的換屆選舉中，他以絕對優勢毫無懸念地連續當選市長，成為我們小鎮連續任職時間最長的市長。

    我第一次見到這位市長，是在我們搬到小鎮不久。

    當時小鎮舉辦“城市節”。當地報上登出通知，孩子們可以免費參加“兒童跳蚤市場”。也就是說，在節日這一天，孩子們可以把自己用過的、不再需要的東西拿到指定的場地去賣，不用付攤位費。我們家正好有些孩子用過的東西需要處理掉，便藉機參合了進去。

    那天，大人孩子正熱熱鬧鬧地在跳市上忙着，過來一個人，熱情地跟我打招呼。然後問我，是日本人、泰國人、越南人還是中國人？這樣，我們聊了起來。當時，我以為他只是這跳市里某個孩子的家長。直到第二天，看到報上登出的消息和市長的照片以及致辭，才發現，原來昨天跟我“親切交談”的竟是我們市長！

    後來，喜歡外出騎自行車的我，時不時會在街頭或某個地方不期然地碰到也是騎着自行車的市長。每次，他都會熱情地跟我打招呼。起初我以為，大概是因為我的中國面孔，或是因為我在小鎮文理中學（也是這位市長的母校）教中文的緣故。後來發現，其實，市長見到誰都會打招呼。即便他不跟別人招呼，別人也會跟他打招呼——誰不認識平易近人的市長呀？

    市長是地道的小鎮人。他祖上是大戶地主，在我們這個片區至今還有個規模不小的農莊。在小鎮出生，在小鎮長大，讓市長對小鎮充滿了感情。他熟悉小鎮的一樹一石、一草一木。哪一條遛狗散步的小路旁該安裝一條長椅？哪一個交通道口該完善交通標誌？哪所幼兒園該擴大一點兒規模？市長全都瞭然於胸。

    不過，別以為市長只是個婆婆媽媽、只管小事、不抓大事的主兒。要知道，這位市長其實是一位很有戰略眼光的領導。

    剛到德國時，我住在北萊茵州首府杜塞爾多夫市。這座城市，是日本公司在歐洲的大本營。我的鄰居，大多是駐紮在德國的日本大公司的高級職員。每天早上，我總看見這些高級白領們西裝筆挺、開着高檔轎車，從房前的街道緩緩駛出。搬到小鎮後才發現，我的那些日本鄰居們原來很多人都是到這小鎮來上班！

    原來，我們小鎮有三個大工業園區。一個是一戰、二戰後留下的，另兩個是新建的。市長及他的同僚們早就知道招商引資的重要，給出不少優惠政策，把日本大公司基本都吸引到這兒來了。九十年代初，電腦行當興起時，又吸引了一大批台灣商人到這兒來安營紮寨。現在隨着中國經濟的不斷發展，市長又把眼光轉向了中國企業。對所有與中國有關的事物都積極促進。他接見中國企業訪問團，撮合德國中學與中國中學締結友好關係，甚至連中文學習的事他都親自寫信，親自過問。正因為他的瞻前眼光，讓小鎮搶占了很多先機。很多工作，在中國經濟剛在國際上露出曙光的九十年代初就開始了。否則，我們公司也不會在十幾年前離開繁華的大都市遷移到這個小鎮來。

    對市長騎着自行車上下班，小鎮人早已習以為常，卻讓中國來的交換生們大吃一驚：市長怎麼能騎自行車上下班呢？

    幾年前，我們當地報紙刊登了一則市長接見中國客人的報道。那些“中國客人”就是與本地學校締結友好關係的國內中學生。報道重點提到了接見過程中，中國中學生們對市長騎自行車上下班的不解和驚訝。

   “在中國，這是不可能的！市長怎麼可能天天騎自行車上下班呢？這哪像市長啊？”他們連連驚嘆地說。

    中國學生們的驚奇，反過來引起了德國人的好奇：“那你們認為，怎樣才像市長？”

   “起碼，他要有秘書和專職司機。出門坐轎車。還應該跟普通民眾保持距離。”這些中學生說。

    我的鄰居特意把這則報道拿給我看，笑着說：“希望以後在這些中學生里能出一位市長。不過，不是認為應該跟民眾保持距離、出門就該理所當然坐轎車的市長！”

   其實，這些中學生們還不知道，不久前，這位市長到中國訪問，回來不光作了報告，匯報他的訪問成果，還一五一十地向大家交代了他的行程費用，包括在中國請人喝一杯綠茶花了多少錢。

   我把這事講給住在我家的中國交換生聽。她覺得簡直不可思議：“請人喝杯茶還得向大家報告？”然後，撇撇嘴，很不屑地說：“這樣的市長，當得還有什麼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