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一）

理工科的學生大都不喜歡咬文嚼字，但筱眉偏愛吟花弄月，從中學就開始寫日記，還斷斷續續發表一點文字，滿足一下虛榮心和傾訴欲。女孩子總是矛盾的綜合體，外表乖巧，一帆風順的筱眉就簡直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對生活如此不滿。可能是大學的功課太輕鬆吧，本來就沒有組織紀律觀念的筱眉，幾乎不去聽課，整日泡在圖書館裡看閒雜書籍，憤世嫉俗地寫些自己都看不懂的日記。筱眉在最後的一個學期里，拿了系裡唯一一個一等獎學金，開學第一天在餐廳請全宿舍姐妹歡慶正月十五，看着來來去去的男生女生，都不知道自己那時對密友紫下說了些什麼鬼話，使得全宿舍女生感嘆這所大學裡沒有男子漢。

但是這感嘆過後沒多久的一個初春的傍晚，筱眉照例去圖書館寫她的日記。這一生再也沒有那天那麼溫柔的春風了，風裡浮動着剛剛發芽的柳葉和青草的芬芳，在花壇一條小徑的轉彎處，她看到對面走來的男子。可以確信他不是這個校園的男生，因為他那麼遠遠地走來，即使在黃昏的暗影里，也難以覆蓋地優雅和從容。他也很年輕，但是顯然沒有筱眉的男同學們身上那種無知者無畏的淺薄或者自以為是的油頭滑腦。就這樣走近了，擦身而過，筱眉有一點點的失落，因為這個優雅的男孩子沒有注意到自己。在這個校園裡呆了幾年，能碰到這麼一個沁人心脾的男孩子，真的不容易呢。於是回頭再看一眼，想着回宿舍怎樣向紫下她們來描述這人的與眾不同才好。突然他也慢下腳步，似乎是捕捉到筱眉的眼神，轉身看回來。日後回想筱眉相信那一剎那間她一定在微笑，而且嫵媚，不然他怎會恰到好處地領略了她的喜歡。

第二天的午飯，筱眉特地選了離那條小徑最近的飯堂打飯，希望能再遇上他。一進飯堂，就看見正從人群里擠出來的他，一身淺黃色的運動衣，在屋頂一排排直射的日光燈下，無可挑剔的帥氣，逼殺了整個飯堂的人聲鼎沸，也令筱眉倒吸一口冷氣。這是後來筱眉對帥哥有絕對免疫力的原因，除卻巫山不是雲。他顯然也認出了剛剛走進飯堂的她，令人意想不到的，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朝筱眉走過來。就這麼站在飯廳門口，筱眉感覺得到周圍目光的熱度，忽然恨自己好傻，這一秒竟是那麼漫長。最後一個男生從他們倆中間擠過去，差點兒碰翻了他手裡的熱粥，他後來說很感激那位老兄，讓兩個尷尬的人有了輕鬆的話題。

心照不宣的，筱眉每天去這個飯堂買飯，都能碰到這個叫雋聞的男孩子。在心跳中與他粗略地聊幾句，知道他比自己大三歲，在另一個海濱城市工作，與同事們短期來學校進修。關於雋聞的情況報告，成了每天宿舍熄燈後懇談會的唯一話題。大學幾年，只有筱眉從來不問風月，雖然情書代寫不少，紅娘也當了幾回，自己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趟這一道混水。隨着畢業的臨近，校園裡處處能看到抱頭痛哭訣別的情侶，系裡下了命令，凡是情侶，一律不能分配到同一城市。同屋的女生，包括紫下在內，無一倖免，宿舍里頓時一片簫索之氣，往日熱鬧的懇談會再也無人發言，只有筱眉，在熄燈後鬱悶的寂靜里，少不經事地問一句，真的僅僅因為不在一個城市就必須分手嗎。無人回答。

與雋聞認識三個月了，他從來沒問過筱眉的名字。兩人都執著地在學校伙食最差的這間飯堂對付一日三餐，淡淡的見面打招呼，淡淡的告別。去外地畢業實習的前一天，系裡會餐，筱眉隨大家去了另一個餐廳。在充滿了套話的晚餐後，不喜歡熱鬧的筱眉獨自回到宿舍。心裡悵然若失，久違的莫名其妙的傷感又回來了。沒容眼淚落下來，身後傳來篤篤的敲門聲。筱眉眨了眨眼睛，把情緒收藏好，免得嚇壞別人。門外站着斜對面宿舍里的一個女孩，快人快語道，“我就說嘛，這麼帥的帥哥，猜也猜到是你的男朋友，”看見筱眉還在發愣，笑起來，“他讓我喊你下去，你男朋友在下面等你。”不用跑到窗口看，她知道那是雋聞。慌亂中，筱眉沒忘了解釋他不是自己的男朋友，但是，這樣的一個美麗黃昏，令十九歲的筱眉無端傷感的，還能是什麼呢？ 沒有問雋聞去哪裡，也沒問他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宿舍，筱眉只是低了頭，隨他並肩漫步。沒有交談，感受到他不時望過來的灼熱目光，天不怕地不怕的筱眉開始希望自己能立刻從這個陌生人身邊消失。路邊不知哪個系露天舞會的音樂，正把夜的氣氛一點點暈開來。在雋聞的引領下，筱眉平生第一次走下舞池，她絲毫沒有吃驚雋聞舞技高超，仿佛他天生就應該這樣。筱眉自己一下子就喜歡上了華爾茲的暢快和優雅，音樂停下來的時候，她才意識到掌聲只為了他們兩個人響起。雋聞只跳華爾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