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三）

畢業實習順利結束，重新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了，兩個月沒見的幾個女孩子又笑又鬧，亂成一團。紫下剛剛驚聞筱眉的艷遇，正要對筱眉嚴刑逼供，自己就被揭發出計算機系的新男友。室友一致通過，筱眉和紫下的日記，每人公布兩篇。雖然筱眉辯白說，她與雋聞實在還陌生得很，而且大家知道自己的日記一向無關風月，沒有什麼可讀性，可是誰會相信呢？最後還是女生宿舍鐵面無私的管理員老賈來敲門，警告她們不要在熄燈後長久嬉笑打鬧，大家才各個回床歇息。在女孩子們輕輕的酣睡聲里，筱眉眨着眼睛，一屢灑在枕邊的清新月色，激起她無聲的思念。許久突然聽到紫下壓低了興奮的聲音，“筱眉，筱眉，我也睡不着”。

算準了筱眉返校的日期，雋聞在一天之內發來四封特快專遞。當班裡管理收發信件的男生把四個厚厚的十六開大信封送到筱眉課桌上時，紫下首先代表前後桌的同學們驚呼一聲。筱眉瞪了紫下一眼，馬上又對送信的男同學笑一笑，“我的畢業設計真的很需要參考資料，謝謝你了！”

匆匆趕回宿舍，筱眉捧着信封端詳了好半天雋聞的筆跡，字如其人，力道剛勁，透着青春得意。洗了手，筱眉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拆開信封，信紙都用訂書機訂的整整齊齊，裡面的筆跡卻是一頁比一頁狂草。“我的洋娃娃”，這稱呼令筱眉莞爾，雋聞在第一封信里仔細地寫了自己從記事起的種種劣跡和榮耀，在第二封信里回顧了他和筱眉的美麗相遇，在第三封信里傾訴了他的想念，而第四封信，每一頁滿滿的，都是筱眉的名字。雋聞童年的第一支風箏隨風飄走，他其實一直想報考軍校卻被父母偷偷改掉志願讀了經濟，他小學時暗戀的女老師，在一次打架中撞掉的門牙，初戀的喜悅，相思的苦楚……筱眉笑了又笑，眼睛濕了又濕，雋聞的文筆優美舒暢，雋聞的認真和情感流露無疑。

筱眉早就知道終會有這樣一天，這樣一個人，這樣與她相遇。可是若得不到紫下的祝福，筱眉實在於心不安。紫下不止一次警告過筱眉不要陷得太深，像雋聞這種的男孩子，總是多多少少有些不羈的。想想看，即使被埋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掩飾不了他的光彩，你喜歡的，別人也會喜歡。晚上熄燈後，筱眉鑽到紫下的被窩裡，把雋聞那第四封滿是自己名字的信拿給紫下看，心痛地發現久經沙場的紫下對此嗤之以鼻。“這種小兒科的遊戲，高中生也不用的了，也就拿來騙騙你”。筱眉忍不住替雋聞辯護起來，將他種種的童年趣事告訴紫下，終於換來紫下開心一笑，也跟着讚嘆了幾句，筱眉才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床上。

六月的校園上空飄着鄭智化年輕憂傷的歌。筱眉沒有憂傷，每天與雋聞的鴻雁傳書占據了她所有的思想。早飯通常是紫下買回來的，然後一整天她跟那個計算機系的徐光磊不知去哪兒遊蕩。畢業設計已經交上去了，畢業後的去向也都訂好了，大家無事可做，理直氣壯地睡到中午，早飯午飯一起解決，一人一本小說捧在手裡，接着睡午覺。下午四點是她們決定重返人類正常生活的時候，去操場跟男生打籃球，然後到澡堂衝掉滿身大汗。晚飯後通常擺開牌局，此時筱眉變成不受歡迎的人，因為她不但對此一竅不通，還跟着搗亂。紫下總是及時回來，救眾牌友於水火，拉着百無聊賴的筱眉，兩人再去羽毛球場上大戰三百回合。夜深人靜時她才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給雋聞寫長長的回信，把一天的歡笑記錄進去。

筱眉的笑臉總是紅撲撲的，覺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氣和揮霍不完的青春。二十歲的生日過得轟轟烈烈——因為經常在考試中兩肋插刀幫忙傳紙條，每月把剩餘的食堂飯票送給那些飯量大的驚人的傢伙，跟筱眉特別哥們的男生宿舍請她全寢室的女孩子開生日Party。結果party不得不從男生宿舍移到了餐廳，又移到了學校花園裡，幾乎所有畢業班的同學都來湊熱鬧了。越是臨近畢業，同學越是感覺從未有過的親切，平常有些不和的也因為離別在即變成了摯友。那天晚餐的校園點歌，倒有大半是祝筱眉生日快樂的。好幾個男生喝醉了，有人祝筱眉和雋聞舉案齊眉。筱眉一反常態，也喝了兩罐啤酒，竟然沒有醉倒。男同學裡有人質疑，“筱眉你說自己不能喝酒，我們可都一直相信你了，可是你越喝眼睛越亮，明明具有酒鬼的潛力嘛”。紫下翻出她隨身帶的小鏡子嚷着，“你自己看看”，然後嘻嘻笑道，“再買一箱酒來”。

人在深圳出差的雋聞來信說，二十歲了，以後就是大人了，很可惜不能陪她一起度過。在筱眉走向校園外的花花世界前，他要筱眉許一個珍愛自己的承諾。信是隨着一個小小的包裹來的，裡面躺着一隻訂做的手錶，小巧雅致，錶盤上刻着筱眉的名字，一枚細細的銀戒指系在信紙的下方。

畢業生留校的最後一個周一，筱眉為本屆畢業生做示範答辯。當她在講台上指點講解自己的畢業設計稿時，教室的大落地窗里斜斜進來的早晨的陽光，使她白皙筆直的手指幾乎變成了透明，那枚細細的銀戒眩出耀眼的光芒。筱眉感覺到心底振翅高飛的力量。真的長大了，明天會有多麼美好，儘管放開理想的翅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