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五）

分離之於愛情就像雙槳之於小舟，可以推波助瀾，也可以無所作為隨波逐流。一對時常不能夠見面的戀人，熱度總是溫吞吞地，給了愛情許多退卻的機會。雋聞每個月去北京陪筱眉過個三四天的長周末。這是兩個人的節日，遊山玩水、蹦的、看通宵劇場、深夜從卡拉OK中出來，牽手在首都寬廣的路上狼嚎，反正這個陌生的城市，沒有父母，沒有領導，沒有約束……長長的相思變成短暫相聚的最佳佐料，雋聞就是一個身手不凡的大廚，恰到好處地把握着火候和時機。兩個人的思想狀態都有所變化，最後生活成了每個月的開始就是為了期盼下一次相聚，每個月的結束也只是為了對相聚的懷念。

秋天的時候，雋聞的工作忙碌起來，打電話給筱眉說，來吧，看看我的魔鬼生活。筱眉本來就不是埋頭用功的好學生，當即請假買了票，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車，又碰到晚點，黃昏才到了美麗的海濱城市。雋聞在火車站門口認領到近視眼的筱眉時，筱眉感嘆說雋聞每次你來看我都是這麼辛苦嗎？雋聞開一輛白色豐田，筱眉不懂車，只覺得這比行長的車還漂亮，可是車越高級，密封性越好，上路一小會兒筱眉就暈車了。雋聞見她實在難受，不住安慰她馬上就到了。終於到了酒店，筱眉在金碧輝煌的裝飾里更感覺暈眩。

房間大的有些誇張，客廳落地窗外是夕陽下波光跳動的大海，左右兩邊對開兩間臥房。筱眉很高興地意識到雋聞能留下占據其中一間。她從小與姐姐同睡一張床，上大學後宿舍里更是熱鬧，如果獨自一人在這個陌生城市過夜，想想就覺得害怕。在樓下門庭冷落的豪華餐廳吃過晚飯，雋聞擁着筱眉去聽海。秋天的夜晚有一絲絲清冷，兩個人藏在雋聞的外套里體會溫暖。直到海浪湧上來占據了最後一塊礁石，他們才從海邊回來。

接下來的兩天，跟雋聞的狐朋狗友一起吃飯。筱眉第一次看到別人眼中的雋聞，非常震撼。雋聞交遊甚廣，大都是三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雋聞談笑風生的成熟令一向心高氣傲的筱眉有一些自慚形穢，他們談論的事很多筱眉不太明白，只是若閉上眼睛會錯覺那是國家主席和總理的對話；很多時候也搞不懂大家在笑什麼，空氣中總浮動着一些曖昧。筱眉能察覺到，在雋聞朋友的眼中，她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五彩斑斕的舞台，因她的不能投入角色而顯得有點詭異。

房車豪宴，雲香鬢影，俊男美女圍繞中的雋聞，讓筱眉陌生。筱眉只知道雋聞是局長秘書，不知道他是市長的公子；只知道雋聞才華橫溢，不知道他經商有道，腰纏萬貫；只知道雋聞可以很有勇氣地一口吞下掉在筱眉粥里的小飛蟲，不知道他也能很有氣魄地吞下整箱的啤酒。筱眉心痛，她看到女孩子看雋聞的熱切眼神，她想起紫上說過你喜歡別人也會喜歡的話，但這不是她的喜歡。生活方式的喜惡完全是一種本能，多年後紙醉金迷中的筱眉還是選擇遠離，她因為認識了雋聞更要遠離。

雋聞看得到筱眉的沉默。晚餐後回到房間，雋聞推開窗，對筱眉說陪我聽海吧。筱眉坐在地毯的一端，背倚沙發，雋聞端兩杯清茶，放在筱眉面前，自己也沉默地席地而坐。他們第一次相顧無言。海浪洶湧的衝上來，又退回去，不知疲倦，沒有盡頭。筱眉不想開口，這個城市的海浪已經捲走了她的感覺。許久之後，雋聞輕輕嘆息，“寵辱不驚，觀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捲雲舒”。筱眉驚訝抬頭，看到雋聞眼裡閃爍的星星，兩人同時要說些什麼，同時又沉默下來。“你在想什麼？”雋聞終於開口。“我不喜歡”。“我知道”。“你的車我坐着暈，我還想我宿舍里的小床，明天我想回家”。“明天帶你去一個地方，看過了再決定走不走好嗎？”

清晨，雋聞出去了一趟，然後騎着一輛摩托車回來帶筱眉拜訪他藏在漁村裡的一個小窩，一房一廚一衛。房子很新，沒什麼裝飾，但是生活設備齊全。一張單人小床，四處是散亂的書籍。書桌上的一大瓶新鮮的香水百合美得讓人窒息，筱眉不由自主地過去輕撫花瓣，“這是給我的嗎？”見多了花店裡繁複的插花，筱眉第一次知道什麼裝飾都沒有的一捧百合的魔力。“什麼裝飾都沒有的魔力”，雋聞曾經這樣說過。

雋聞說，“你看到我的生活了。我跟你一樣不喜歡，可是我無法選擇。我也想離開家去一個人闖天下，可是我的父母改掉我的大學志願，我是獨子，他們需要我留在身邊。你也不可以選擇，因為你手上的銀指環，你也不能一走了之。”筱眉不語，她低頭輕柔地觸摸細細的指環，不能否認每次看到它時心中的甜蜜。許久，房間裡有音樂開始流淌，雋聞把筱眉轉過身來，望着她的眼睛輕輕唱，

“為你鍾情，傾我至誠，請你珍藏這份情，望你應承，給我證明，此際心弦有共鳴。

對我講一聲，終於肯接受，以後共用我的姓；對我講一聲，I DO, I DO,然後百年，終你一生，用那真心痴愛來作證。”

如果你這輩子碰巧看過一場電影，你差不多就能想象出接下來的鏡頭。除了深深的擁抱，甜蜜的親吻和每個人都曾經誤會天長地久的海誓山盟，還會有什麼其它的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