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終生

過去的幾年裡,下午三點多鐘下課後我走回家路過學校書店時,總是看到一輛過時的棕色汽車停在書店西邊的
路邊上.這是七十年代末美國通用汽車公司生產的一種相當結實笨重的汽車.靠司機的那個車窗開着,一個頭髮全
白的老頭兒坐在方向盤後面抽着煙.老頭兒方臉盤,鬍子眉毛也是白的,表情極為平靜,看起來有七十多歲.我走過
車旁,老頭兒沖我淡淡地笑一笑,我也沖他笑一笑.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總是在三點多鐘,總是在這路旁,我總是看到這輛棕色的舊車和車裡坐着的白
頭髮老頭兒.不論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不論晴空萬里陽光明媚,不論東風勁吹雨水傾盆,不論北風呼嘯雪花撲面,老
頭兒和他的車總是在這個鐘點兒停在路邊的這個位置上.當然,颳風下雨下雪時車窗是關着的.

老頭兒在等人.
老頭兒在等誰呢?
我很是羨慕老頭兒在等的這個人.

去年秋天的一天,下午因為一些事耽誤了,我直到過了四點才往回走.結實的棕色舊車仍然停在書店西邊的路邊
上.我看見我們學校的清潔工蘇珊匆匆走近這車的左邊,打開車門,跟老頭兒說了一句什麼,就彎腰鑽進了車裡,坐
在了老頭兒旁邊.發動機響了起來,老頭兒開着結實的棕色舊車走了.

蘇珊六十來歲,頭髮白了一大半.她個子不高,不怎麼愛說話,臉上總是笑眯眯的.從我十多年前來這學校教書起,
蘇珊就在我們學校里做清潔工,只是那時候她的頭髮還沒有這麼白.清潔工人們上班早,下午四點下班.
在我們上課的教學樓里,我常常看見蘇珊和她的同伴們在樓道里或是教室里掃地拖地板擦黑板擦窗戶.我總是笑
着跟他們打招呼,胡聊幾句.

蘇珊的丈夫比她大近十歲,在一個工廠里做了幾十年工人.幾十年來每天早晨兩人早早起來,吃點兒早點或是拿
上早點就分別匆匆開車去幹活了.丈夫的工廠離家很遠,順利的時候單程要開差不多兩個小時的車.冬天天短時,兩人
天不亮分手,天黑以後才能再見面.
蘇珊的丈夫幾年前退休了.退休後老頭兒天天一人在家,沒有什麼太多的事可做,就找點兒家務活乾乾,下午做好
晚飯,然後坐在門口等蘇珊回家.幾個月閒下來,老頭兒終於給自己找了一件事干.一天等回蘇珊後,他說:"我早上送
你上班,下午接你回家吧."不容得商量,老頭兒每天早上開車送蘇珊上班,下午總是提前近一個小時來到學校等蘇珊,
因為他怕路上堵車,或是有什麼不順耽誤了,讓蘇珊站路邊兒等他.

每當我看見老頭兒和他的棕色舊車時,心裡總是湧起一股暖流,腦海里立即浮現出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幅畫面:兩隻
白色的天鵝在平靜的湖面上悠閒地游着水,解說詞是:相伴終生(mate for life).

今年春天蘇珊退休了.棕色的舊車也就從校園裡消失了.
每當我走過學校書店時總感到書店左邊的路邊有些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