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德國導師雅可，在知道我還想從加國再去美國，而不是如他所望回中國，很長時間切斷與我的聯繫。而他與我斷交的因緣，也並不是我的臆想猜測，後來確由我的一個師兄證實。

這個師兄烏爾，與雅可的關係並不近。他是覺得雅可與他自己父親相像的。而烏爾的父親是一個事業有成的企業家，家裡非常殷實。但是這似乎也是一個嚴厲的父親，我感覺中烏爾不認為他父親是愛他的。烏爾是一個寡歡的人，對生活對未來信心缺缺。因為他不合年齡的悲觀，令他與師兄弟們關係也不十分親近。他是喜歡抱怨的，甚至抱怨過誰都有幾件好衣服而獨他寒摻。也說過他的父親，在他上大學時給的生活費奇少，而且他還不能課餘工作，否則不能及時畢業年齡大些會斷了供給。而有這樣富有的家庭，他又不能申請貸款，但他父親給的金額，絕對是不多於法律強制的數目一分一毫。聽說在我去德國前烏爾的同居女友剛離開了他，而別人提醒我避免問及。但我知道那之後的七八年裡他是孓然一身的，直到後來我們慢慢沒了彼此消息。

我與烏爾同事不到一年他就博士畢業走了，他在時我們也交道不很多。當時我的念想，是鬱金香，是盧佛宮，是倫敦塔。生活於我是陽光燦爛，一路坦途，到底不是與烏爾有很多共同。烏爾畢業後先是在美國一個大學作了一年博士後，老闆是一個年輕的女教授。期間寫了一封長信給雅可和我們，句句是抱怨她。這樣的信，被雅可召集我們開會一樣的宣讀，一臉得意。後來我也在這位女教授在德國訪問時與她有一面之緣，是在一個類似婦女俱樂部的活動里。這個活動本來是為來訪的科學家的陪同妻子們而辦，但不多的女科學家也被邀請。還記得當時談論各國人的不同，我卻說發現還是相同處多。當有人表現出吃驚，該女教授支持我道，人們對幸福和成功的追求是一樣的。

烏爾回德國後失業了很長時間，領取離開時沒有用去的失業金。終又用完，也不獲回父母家。關於他的消息很零星，只又見過他一次。重又有些交道，是我到加國後一年他也到了加國做博士後。給我通電話，對新老闆和移民局，還是抱怨多多。就是那時他告訴我，雅可對我的所謂背信棄義，確是耿耿於懷的。

今天想到烏爾，不知他可一切安好？希望他已娶妻生子，家庭和睦，其樂融融。我想烏爾與他父親的不能溝通，恐怕是他消極為人處事的根源所在的。而人的不快樂，有時只不過是因為固執。

我是努力想取得雅可的諒解的。我生了孩子後，一再的給他寫信，寄孩子相片，像是用外孫來改善關係的。

雅可終於也慢慢回信，鼓勵我等將來孩子大了再重返科研，大展宏圖。

還有一回他看了小加小愚的相片回信，說他們一看就很有教養。這在沒有客套的雅可，自是不可多得的評語。照片上一歲半的小加坐在地上，歪抱着兩個月的小愚。當然是張可愛的相片。雖然我不知道，兩個月大的孩子的教養也能被看出來。雅可是有一雙慧眼的。可愛這個評價，卻終是沒有聽過他說。

培養出有教養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理想。不過常常覺得任重道遠而沮喪。我們小加小愚是吃沒吃相，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連趴和躺的姿勢都大成問題。而我這樣負責任的母親，只能經常的提醒着，有時也是不勝其煩的。常常也就安慰了自己說，有些東西不一定那麼重要。想來尋常的父母，並不等到孩子完美了才去愛他們吧。

比如小加的坐，是很難稱其為坐的。或者雙腿一左一右分在椅子兩側，因不能平衡，只有用了左手撐住，只剩右手抓勺，而頭伸進碗裡。再就是腿腳都上了椅子，人或蹲或坐的。左手是空出來了，但不是把玩東西，就是指頭與指頭互相撥弄，忙開了，少不得連右手也要幫忙的。

另外我們家的地毯，不是為走和坐的，是趴和躺的。忙着玩時則跪着。褲子總是洗洗就破。誰會知道小孩的腳背上都長老繭？小加腳背上的繭子，是比成人腳底的還厚，只能與他自己的膝蓋相比。

小愚看書時，在沙發上躺下去，躺下去到頭與身折成一個直角。他的右腳並不是交叉擱在左腿上，而是向上，再向上，放在了自己的左腰上，一個一般人難以達到的角度。我想他是有希望學體操的。

更有一次，小加看書兼掏鼻子，掏着掏着，手竟又移進了口裡。

我尖叫，聲音很有些恐怖的。

一次我嘗試過紅旗榜，要改進他們的吃相。列出規則貼在牆上。正其身！食不言！離桌要請示！謝謝廚師！放碗入池！堅持了兩周，濫發的紅旗飄飄，獎勵了一場電影，也就完了。我實在累虛脫了，愛咋樣咋樣吧。

要想固守其實也不容易。

而我現時的氣力，是轉向對付老公。直腰！抬頭！吃飯別弄動靜！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的，小愚經常莫名其妙的來一句，生命最重要！

說得對！你怎麼想到的？我腦瓜里想出來的！Ｉ ＴＨＯＵＧＨＴ ＩＴ ＩＮ ＭＹ ＢＲＡＩＮ！孩子，你的腦瓜很好使。

也許媽媽還是有成績的吧。

我是告訴我的孩子們，在事情不能周全時，先取性命安全，再取健康快樂，之後才是遵守校規和學習好。也許他們還不懂得，我也要常常重複。

只有生命本身，才是我想固守的。

我的德國導師雅可，曾有三個兒子，但現在就只有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