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賊也不能總是惦記，該出手了！第二天我依然是中午早退下的班，我已經習慣在這個時候走出廠門，坐上車，四十分鐘之後下車走着回家。這一次，下車後我的腳比平時快了些，因為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
　　拐角處，他還是向我笑着點頭。我笑着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那個長凳上。
　　“大爺，您這兒生意不多啊！”我說。離近處看着他我感覺我對他竟然有些親近感！
　　他身上還是那套發白的工作服，胳膊上還有灰布做的套袖，坐在一個小木凳上。透過他那細密的皺紋我看見他的微笑！
　　“來我這修鞋的人都是這個小區的人。你也是新搬來的吧！”
　　“是！我家上個月才搬到這來的！”我不是個外向的人，也不太會和人套話。
　　其實在這個現實社會裡有很多人都看不起這樣做修鞋，修表，修電器等等類似行業的人。而我則沒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在我心裡根本就沒有看不起別人的心態！我認為任何人都沒有資格看不起別人！你可以看不起一條狗，因為狗吃屎而你不吃！或者你可以看不起一個人，但先決條件是你必須是條狗，因為你吃屎而人不吃！我唯一看不起的是那些看不起人的人！
　　“你家原來住哪啊？”他看着我問。
　　我說出了我家原來的住址。他聽了很驚訝的樣子說“是嘛！我原來也是住那裡啊！”
　　這下，把我們拉近了許多！我有點懷疑，他可能是故意這麼說的！
　　我們的對話開始輕快。他也沒有因為的年輕而擺出長者姿態。我感覺他真的是個很慈祥的長者！之後他又問了我很多關於我家原來那個地方現在是什麼樣的問題。我快樂的回答着他。
　　我掏出煙遞給他，他沒有接，笑着說“我只抽這個！”說着他從衣兜里拿出一個槊料袋。我看見那裡面裝的是旱煙葉還有一疊煙紙。
　　我笑着問他“象您這麼大歲數的人抽這種旱煙的也不多了！”
　　他邊熟練的卷上一棵邊說“這是我下鄉時候學的，帶‘嘴兒’的我還真抽不慣！”
　　我先給他點上了才點自己的。夏天的風很小，煙霧圍繞着我和他慢慢的往外散開。其實我這個賊的主要目的還沒有達到，就象我進了別人的屋正在翻東西，可一直沒翻到！‘下鄉’我好象找到了一個大箱子，我要在這裡慢慢的翻下去。找到我想要的！
　　“那您什麼時候下的鄉啊？”賊正式出手了。
　　“哎呀……”他想了想“那是……六五年，對！是六五年我大學畢業第四年！”
　　‘大學畢業’我心裡一動，再次細看他？？還是那張布滿皺紋黑黃的臉，還是那凌亂的花白頭髮，還是那身舊工作服……我看見他夾煙的手指很黃，皮膚很糙但手指卻很細，我很難想象這樣的一隻手曾是執筆的手！
　　“是嘛！您讀的什麼大學？”我相信自己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懷疑音調。
　　“吉林外語師範大學！呵！有點兒不信吧！”他笑着問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解釋什麼，因為他那流利的英語水平我聽到過很多次！“那您一定是教師了！您現在這是退休了吧！”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太注重自己的眼睛，其實耳朵也很重要！
　　之後就開始我問他。我知道了他曾是吉林市一所很有名的重點中學的英文教師！今年61歲了，執教有30年，其中中斷渦年，那是他被下放到黑龍江某林場‘改造’的7年！72年反鄉後就在那所重點中學任教，4年前退休回到家沒事幹就在這裡擺了個修鞋灘。我以前見到的那個他旁邊的小姑娘就是他學生的女兒，也是在我們小區住，利用暑假期間他給他學生的女兒補習了英語。現在小姑娘已經上了高中！
　　我又問他怎麼會修鞋。他告訴我當年他下放黑龍江時那個林場的場長看他身體太單薄就沒讓他上山伐木而是讓他和一個林場的老鞋匠學了修鞋，給全林場的工人修鞋！
　　他跟我說着話，我發現他幾乎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煙。我有些忍不住了說“您這煙也太貧了，這身體能受得了嗎？”
　　他說這是個老習慣，當年教書時在教室里不能抽，就在教員室里先把煙抽足了再去上課。到現在就養成了只要有空兒就抽的習慣。我聽後笑了。我想起我上中學時有個教我的老師就是一隻腳踩在椅子上一隻手夾着煙給我們這些學生講課的！我又問他“那您就在教室里抽唄！”他很嚴肅的說“那可不行！那是絕對不能在教室里抽煙的！”
　　我心裡突然對他產生了敬佩之情！
　　“那您就沒在教室里抽過一根煙？”
　　他說“三十年！一次都沒有！”“您這是師德啊！”我點着頭對他說。
　　他笑了“教師都應該有師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他說“是的！您等我一會兒！我回趟家。”
　　…………我跑上樓打開家門向母親要了那雙和父親的腳一起被砸扁的老皮鞋。
　　回到鞋灘。我把這雙老皮鞋遞給他說“您看看這雙鞋還能不能修好了！”
　　他接過鞋，帶上一副老花鏡仔細的用手摸着那隻鞋的斷口。半天他抬起頭對我說“這鞋比你歲數都大了！是你父親的吧！”我笑着回答他“是！是我父親的！”
　　“怎麼壞成這樣兒拉？”他舉起鞋對着陽光看。
　　“這是………………”我向他說起這隻斷鞋的歷史。他放下鞋，臉上忽然變得非常嚴肅的看着我，直到我說完他才又拿起鞋對我說：“小伙子！我一定要把這隻鞋修好而且不收錢！”說完他又向我點點頭。
　　“那怎麼行……”我趕忙說，可他卻不再看我而是拿出一塊木頭塊兒塞到鞋裡之後用力的壓鞋面。這隻鞋的皮革實在是太厚了，很難再壓回從前的模樣，可要是它沒這麼厚我想父親的腳可能真的要被砸斷了！經過一翻擠壓後這隻鞋還真有點兒恢復從前的樣子了！可還是不好看，因為上面還有一個斷口！他把鞋裡的木頭塊拿出來扔到一邊又從身邊的包里拿出一根很粗大的針，任上麻線，一隻手伸到鞋裡一隻手拿着針用很細的手法將斷口處縫合上，他每縫一下都要使出很大力氣才行！我看見他脖子上的筋突起！大約十幾分鐘。鞋面已經完全合攏。他由使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把鞋頂在胸口上縫着。我靜靜的看着他。他好象不是在縫一隻鞋而是象找到了一件對他很重要的東西！而我卻不能感受到他到底是找到了什麼，因為當時我身上還沒有這種品質！
　　他把縫好的鞋舉在手中扶正眼鏡左右端詳一下後點點頭對我說“這是一隻最好的鞋！”
　　我回答他“是的！”
　　他用另一隻手從那個包里又拿出膠水和一塊皮革也是黑色的。他用剪刀把那塊皮革剪成長條狀之後把膠水抹在上面有抹了些在鞋面上。他把這兩樣東西放在地上，騰出手來卷了根煙…………
　　“現在穿這樣鞋的人已經很少了！”他看着我說。
　　“是！這鞋的樣式太古老了……”他打斷了我的話“現在的人都注重鞋的樣式而忘了鞋的本質！”
　　我默然無語點了點頭……忽然心裡想起英國作家約翰？高爾斯華餒寫的一部小說《品質》…………
　　他用手指感覺了一下那兩處抹過膠水的地方之後把那塊皮革用力按在鞋面縫好的斷口上又一次把那木頭塊塞到鞋裡並開始輕輕的敲打着鞋面。
　　“您為什麼不收我的錢？”我問他。
　　他停下手看着我說“因為我非常敬佩曾經在你父親身上的那種品質！那是任何東西也換不來的！”
　　“謝謝！”我看見他身上有和我父親同樣的品質！
　　我又想起《品質》中寧願餓死也不願做出劣質皮靴的格斯拉兄弟！
　　當他確認這隻鞋已經很結實後他再次從那個包里拿出一桶鞋油打在這雙鞋上…………我坐在那裡看着他做這一切！
　　“你可以穿上它讓我看看嗎？”他把鞋遞給我。
　　我雙手接過。脫下原來的鞋子穿上了這雙曾經父親的鞋，站在他面前。他俯下身體雙手在這兩隻鞋上按按這兒捏捏那兒問着我“這兒擠嗎？這裡隔腳嗎？…………”
　　我一一回答“不擠……不隔腳……”
　　“唉？？”他忽然嘆了口氣抬起頭看着我“小伙子，這雙鞋很適合你！”
　　“我會穿着它的！”我認真的回答他！我並不只是要穿上這雙父親曾經穿過的鞋，我要續承父親那優秀的品質！
　　　　　　　　　　　　　　　　　
　　從此以後直到他去世，我們真的成了忘年之交。也是從此以後直到我所在的工廠徹底停產我是車間裡唯一的一名出滿勤的工人。因為整個冬天我都是穿着他為我修好的父親曾經穿過的那雙老皮鞋！那種品質已經深深印在了我的身上！
　　他曾對我說過！他為什麼在這修鞋。他是在懷念當年林場的那個讓他修鞋的場長！那個場長是半夜在檢查林場木垛時被散落的原木砸死的！他說場長死時唯一沒有被砸碎的是他為老場長修的那雙鞋……
　　　　　　　　　　　　　　　　　
　　　　　　　　　　　　　　　　　
　　敬業精神是我們人類發展至今產生的最優秀的品質之一。百年前約翰？高爾斯華餒著的《品質》似乎已經離我們很遙遠，可是優秀的品質是不會因為時間的遠去而遠離我們的！格斯拉兄弟的真誠，堅韌，永不屈服的精神是我們應該永遠學習的品質——敬業！
　　這種品質真的是曾經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