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弟弟就是你的雙手

　　作者：李波

　　初次跟曹平安、曹平樂見面，是在他們的宿舍里。兄弟倆正在午休，聽見有人找，弟弟曹平樂先起來了。

　　“記者？我哥正在睡覺，就在那邊。”這是曹平樂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說平樂我這次來不只為你哥，也為你。其實主要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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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涉外經濟學院在長沙市郊，是一所民辦學校，不大，但還漂亮。我和平樂在校園子裡瞎走。小伙子不大適應，紅臉，說話舌頭打轉兒，總想做個什麼動作出來。我說平樂，你跟你哥這麼多年了，你沒覺得你其實挺那個的嗎，“我沒什麼的……真的，兄弟之間……你還是採訪我哥吧，他的事比較有教育意義。”

　　一起繞到兩腿發酸了，平樂的說話才變得正常。後來，平樂告訴我，他從沒想過自己會一個人跑出來和記者聊。

　　洗臉、刷牙、穿衣、吃飯……把一天的日子變成雙份，就是平樂的生活

　　雖然是大學，學校明文規定要上早晚自習。一般是6點半起，或者哥哥或者弟弟，誰先醒了誰叫另外一個。

　　永遠是平樂先下床。給哥哥穿衣服，給哥哥穿褲子，給哥哥打水、擠牙膏、擰毛巾，陪哥哥上廁所……然後趕緊回來，再把同樣的事情給自己忙上一遍。

　　然後哥倆分頭到教室去。下了早自習，平樂去買包子。一手一個，自己吃一口，給哥餵一口。再去上課。中午時分，平樂去打飯，然後招呼哥哥午休。從早上到中午，這中間穿插着：不定時地帶哥哥上幾趟廁所，給哥哥做些他臨時需要的什麼，倒杯水，擦把臉，把裡面的衣服拉一拉……下午，晚上。

　　第二天早上6點半，生活又從頭開始。

　　碰上哥哥生病了，照顧會顯得麻煩些。看醫生，買藥，餵藥給哥哥吃，不時地問問感覺，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變化。有時候哥哥拉肚子了，一晚上就要起來好幾趟。

　　就這麼規則不規則地永遠重複着。

　　平樂甚至都不知道該怎樣描述這種生活。他承認“變得有些繁瑣”，但真要說出來，又好像“沒有什麼值得說的”。他對自己的“付出”好像絲毫沒有覺察，從小學、高中、大學，從洗臉、穿衣、吃飯，“付出”已經變得跟日子一樣平常，或者更像是日子本身。

　　平樂說自己嚴格意義上的哭有兩次。其中一次就是因為哥哥要退學。伯父，包括伯父找來的哥哥的那幫朋友都勸哥，說像你這樣子的人就是上了學以後也找不到單位要，花了錢尋不到着落，還不如現在用這筆錢(平安遭電擊後所獲的賠償)來開商店，過個舒服日子。那是中考前夕。第二天哥哥就寫了個紙條給班主任，說感謝老師的一直關心，自己不能再上學了，對不起。平樂知道了，心裡酸酸的，一直都是一塊兒去一塊兒回，突然就說不去了。

　　平樂就一個人跑到隔壁屋裡哭。哥哥察覺到了，自己原本就難受，卻硬還跑過來勸，勸着勸着，兄弟倆就哭一堆兒去了。那幾天，平樂一直不高興，後來班上來了十幾個學生代表一齊在外面哭着喊，哥哥才又上學。

　　小時候的日子最好。不知道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世界都發生了什麼……哥哥的翅膀斷了，平樂總想明白點什麼

　　湖南雙峰縣大致上像個盆地。村子前面有河，後面有小山。平安平樂和一幫小孩兒在這裡滿地耍。

　　“我們什麼都干。”打架，跳到河裡洗澡，撿別人放炮後撿漏的魚，玩兒每一種農家小孩兒都玩過的遊戲，還絞盡腦汁找別的玩兒法。更多的是偷東西，西瓜、紅薯、高粱，所有能入口的。都是由哥哥指使着行動，平安放哨，平樂進去偷，然後一起找個隱蔽的地方吃掉。可能從那時候開始，平樂就習慣做哥哥的左右手了。

　　經常弄得村子裡雞犬不寧。晚上鄰居來告狀，爸媽就打，哭了，就不打了。第二天又出去胡鬧。後來村里人實在嫌棄了，就含沙射影地罵，說哥哥平安“幸虧少了一雙翅膀”，說平樂是“天生的跑腿的”——罵平樂還罵得重些。

　　好多年以後，平樂才真正開始思考哥哥的“斷翅”。

　　最初的時候，哥哥是過繼給了伯父的，住在雙峰縣城裡。平樂4歲的時候，春天，哥哥正在大米廠玩兒。上廁所，看見一隻老鼠，稀里糊塗爬到後面的變壓器上面，然後就下來了——是被電擊下來的。

　　再回到鄉下的家裡，平樂就看到哥哥已經沒有雙手了。

　　宿舍的燈熄了。平樂躺在床上總忍不住要去想那件事。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世界都發生了些什麼？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黑暗裡，平樂把自己的脖子伸得老直。他想弄明白點兒什麼。

　　我後來問平樂，想出什麼結果了嗎？他不大好意思地笑，“還不是什麼事都有，高興的，不高興的，沒什麼表情的……我後來一想自己那時候在幹什麼就知道了，我那時候說不定正在和他們打架呢。後來就不想了。”

　　平樂想明白點兒什麼？後來，我跟平安聊天的時候，平安說，弟弟就小時候高興過，現在可能一直都沒怎麼高興。

　　平樂連自己的通知書看都沒看，就跟着哥哥來了現在的學校。之前，高中校長曾說，這樣下去兩兄弟都毀了

　　我給平樂的杯子裡加了點開水，坐下來接着聽他聊。

　　高中是在雙峰一中上的。那時候平樂是學校的前50名，平安稍差，在50名之外。按學校的老規律，前50名是肯定可以上個重點的。

　　但平樂頓了頓，問我是否可以不談高考。我想這裡面是有點什麼了，就說，都過來了，還是講講吧。

　　平樂第二次哭就是因為高考。

　　本來，哥哥遭電擊後，大米廠是答應在哥哥年滿18歲後帶他到上海去裝假肢的，可就在高三那年，伯父悄悄地和工廠簽定協議，賠償5萬塊錢，以後什麼都不管。一直都很堅強的哥哥在那以後似乎覺得前途渺茫，什麼都沒有了。用平安自己的話說，“好像是少了一根支撐”。

　　哥哥消沉了，平樂就陪着哥哥的消沉。哥哥有個什麼想法，平樂就馬上去做。平樂對哥哥的照顧顯得比以前更加仔細，更加耐心。學習已經顧不上了，就盼着哥哥能高興起來，有時候做夢平樂也希望哥哥來喊他做點什麼。

　　成績很自然地就下滑了。走出去，平樂聽到的是校長對別人說的話：“這樣下去，兩兄弟都毀了。”

　　高考果然不好。

　　哥哥已經開始自己找學校了。看見招生簡章上涉外經濟學院的廣告，看見涉外經濟學院專業欄里有自己喜歡的法律專業，哥哥想去學。

　　平樂自己其實收到了一份來自湖南炮兵工程學院的通知書，但是在來現在的學校以後。因為哥哥急於過來，平樂也就沒有時間去等自己的消息。等了也是白等，沒有平樂，哥哥是無法上學的，他必須來。

　　知道有炮院的通知書，還是哥哥的班主任寫信對哥哥說的。那天，哥哥對平樂說，“你有一封炮院的通知書。”平樂心裡一緊。“你要是想去的話，你就去。”平樂沒有做聲。

　　我不知道平樂是過了多久決定留下的，平樂只告訴我說，“哥倆就這事談過”。但炮院沒有哥哥喜歡的法律專業，就算學別的專業，哥哥去了也不見得學校會收留。平樂把這事深深地壓在了心底，“換了哥哥，他也會這樣做的，我知道。”上大學兩年了，平樂一直沒說要看看那封通知書。

　　但我知道平樂是想去的。一次閒聊里，舊話重提，平樂說只要兄弟倆一起去，他“跪着求情都行。”畢竟，那是他的“志願”，平樂也有自己的夢想。

　　有時候，平樂故意不幫哥哥。看着哥哥遲鈍的動作，平樂鼻子發酸，想哭……他說，哥哥其實已經很努力了

　　剛聽到校長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沒有打斷平樂。但後來我問了他。我說平樂，你當時聽到校長說那話，回去以後沒有想過什麼嗎？你不只是對哥哥一個人負有責任……

　　平樂就給我講了他爸爸去世的那件事。

　　爸爸得的是一種血液病。去世的時候是冬天，平樂剛10歲。從鎮上往縣城裡抬的時候，爸爸已經覺得自己不行了，就托人傳話，要平樂在一個路口上等他。他想看他最後一眼，或許，還有什麼話要交代。平樂說，“自己那時候太不懂事了，真的，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真的太不懂事了。”平樂說這話的時候眼都發紅了。因為平樂沒去，他那時候正在跟一幫孩子耍。

　　還有爺爺奶奶。70多歲的人了，還種一畝多地，還要抬糞挑水養豬，奶奶本來就有病。

　　還有媽媽。雖然改嫁了，雖然不太注意兄弟兩個的伙食，送兄弟兩個讀書卻從不含糊。讓兄弟兩個上大學，可以說是媽媽一輩子的願望。

　　所有的對長輩們的感激，愧疚，平樂都轉而通過對哥哥的照顧去尋求平衡，自然地，這裡面還有兄弟的情誼。平樂說，只要哥哥沒事，他們心裡就會舒坦許多。但平樂對爺爺奶奶們仍然是愧心的，所以他說，真想什麼時候能中個大獎，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些；所以他說，“希望他們能夠理解。”

　　平樂感覺上與現在的大學生活不是很合拍。因為實際上基礎很好，學校的課程深度又是針對大多數的，嚴格的作息規定也只留下很少的自由時間。還有哥哥也不是一個喜歡麻煩別人的人，弟弟要有事沒回來，哥哥總是一個人忍着，直到他回來。

　　平樂很想做點“有利於個人發展”的事情，他還兼任“班主任助理”。都是自己擠出來的，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堅決不做，必須做的事情儘量減少環節，他甚至都有了一套以最短的時間完成最多的事情的“科學方法”。在所有的同學中間，平樂的動作是最快的，同學都說，“你怎麼這麼快呀！”平樂就笑，笑過去了，也就笑過去了。

　　平樂現在都大二了，明年就要畢業。一個最終的現實已經慢慢走進眼帘，他必須步入社會了，要自己養活自己，還想能養活哥哥。

　　陪伴哥哥的日子將不再如現在這般經常。為了以後哥哥能儘可能地自理，有時候，在一些日常的生活方面，平樂故意不去幫哥哥。他會叫哥哥自己去開宿舍的門，抬高腿，用腳指夾着鑰匙，插進鑰匙孔里，再用力轉動。很多時候，哥哥因為用力控制不了身體平衡，可能摔倒。哥哥的脾氣要大些，類似的情形下就罵平樂。平樂就耷拉着腦袋不吭聲，他說自己知道哥哥受過很多委屈，罵也不是真心的，就是想發泄一下。

　　其實，平樂說，看着哥哥做那些動作，那麼遲鈍，那麼吃力，自己也很難過，鼻子總是酸酸的，心裡只想哭——這些動作，自己可能只要一瞬。

　　哥哥其實已經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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