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只剩下悲傷

2001年8月28日，也就是距離美國歷史上最慘痛的日子整整兩周前，一位名叫邁克 . 葛倫巴的消防隊新人，在一場火災中心臟病突發死亡。我入主紐約市政府後曾經誓言，只要市府有員工因公受傷，我一定立刻趕往現場。至少，對這些犧牲自身安全為紐約市民服務的公僕而言，這是我能為他們所做的事。

當我趕到醫院時，那位年輕人的母親也在。這起悲劇並非她那年所遭遇的唯一苦難，此前10個月來，她先後突然失去父親與丈夫。而今，連她的兒子也走了。

我跟家屬一起坐在等候區，驚訝地發現原已滿腹哀痛的葛倫巴太太，逐漸成為等候室里最冷靜的人。她安慰親友，勇敢地開始討論喪禮事宜。突然，所有人都想到一件事：葛倫巴太太的女兒即將在下月出嫁。

“婚禮一定要延期，”一名親戚堅持，“你不能在這種時候舉行婚禮。”

葛倫巴太太隨即接口，“婚禮不能延期，”她說，“我們要繼續舉行婚禮。”

我大為驚異。這位女士正深陷於人世間最悲慘的苦海 – 失去子女，但卻能以無比勇氣為後盾，平靜表達內心的看法。我簡直無法想象。

後來，我問她如何應付這一切。葛倫巴太太看着我說：“當悲劇發生時，我試着把焦點轉移到生命中美好的部分，然後加倍歡慶生命中的美好。你想想，我現在要面對兩件事：兒子的死亡---- 我必須面對，也會去面對 -- -- 以及我女兒的婚禮。我決定把焦點放在婚禮。為什麼？生命中有劇苦也有極樂，我們整個家族會面對這起悲劇，但也應該以更歡愉的心情辦好這場婚禮。我兒子會希望我們這麼做，而我女兒也需要我們這麼做。”

隔天，我來到逝者靈前。葛倫巴太太帶着她女兒向我走來。“這孩子失去她生命中所有的男性至親，”葛倫巴太太說，“結婚當天沒有人能送她上聖壇。早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我們一家人都很景仰你，所以，我想請你幫忙：你可以帶我女兒走上紅地毯嗎？”

“容幸之至。”我告訴葛倫巴太太。這是我的肺腑之言：這是我所接獲最美好的邀約之一。她告訴我，婚禮訂於9月16日，星期天，地點是布魯克林的蓋瑞森海灘。

數日後，9月11日早上，我在曼哈頓中城參加一場早餐會，準備展開一整天的例行公務。對我及全世界而言，“9.11”恐怖襲擊的第一天，仿佛是同一連串急速事件、模糊悲劇影像、狂亂活動，以及錐心刺骨的傷痛所組成。但我對當天噪聲印象最深的記憶，就是恐怖攻擊剛發生後，我就想到該如何面對民眾。

我急急奔赴現場。世貿雙塔在將近10點時已陷入火海，我們在漫天瓦礫與煙塵中受困20分鐘，被灰塵嗆得猛咳不止。世貿大樓崩塌的巨響震耳欲聾，剎那間，我們甚至不曉得自己是否還在人世。

當我們重返街頭、趕往記者會現場時，我突然想起葛倫巴太太的話：“任何一天，我們都可能同時經歷生命的極美與極苦，但重點是 -- -- 事實上，應該是最具有決定性的是 -- -- 我們應該在一肩挑起悲劇之際，同時擁抱生命中的美好。”這番話自然讓人想到下面這個問題：2001年9月11日那天所發生的重大悲劇，究竟有什麼美好可言？

我在“9.11”當天，以及接下來數周與數月的無數場演講、訪問與發表頌詞中，已經告訴大眾這個答案，那就是：

我們活下來了。

接下來一周所發生的事已不復記憶，我在這段事件一直想起葛倫巴太太的話，甚至還在記者會上不斷復誦。記者不久後開始問我，我是否還會參加那場婚禮。

“絕對會，”我說，“那場婚禮對我的意義已更為重大。”

我 不太會估算群眾人數，但當天教堂外的街道上至少有一千人。眾人齊聚此地祝福新人，現場充滿希望與樂觀之情，以及，沒錯，還有歡呼。

當我將葛倫巴太太的女兒送上教堂聖壇 -- -- 我從來沒有這種經驗，因為我自己的女兒才12歲 -- -- 我記得，我感到此時不僅是新娘以及親友最重要的時刻，也是整個社區最重要的時刻。事實上，當時對我而言也是最美好的時刻：我在一周內目睹人生中最重大的悲劇，也就是“9.11”這場全國性的災難。但慈悲的上帝讓我存活下來見證生命美好，看到一對相愛、期待共度人生的男女共結連理。

葛倫巴太太說得沒錯 -- -- 這的確是一件值得歡慶的事。

(魯道夫 . 朱利安尼，美國紐約市前市長)
(方亞瀾翻譯， Ready-Go 錄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