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狗緣 一 |
| 送交者: 無言登西樓 2012年02月16日22:08:4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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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未,國家當時的政治外交大氣侯是〞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備戰備荒為人民〝,準備和蘇修打一仗。筆者所在的工廠是製造印刷機械的,隸屬於國務院一個叫「毛選出版局」的機構之下。於是,一個荒唐又偉大的項目產生了,因為產品為印刷出版毛選、製造〞精神原子彈〝所用,一旦打起仗來,敵人會對我們這類工廠狂轟爛炸,所以,廠子要搬遷到內地去,並且要研發能夠放在載重卡車上的小型印刷機,戰時可邊打、邊走、邊印,永遠製造〞精神原子彈〝。 1971年秋,工廠從上海遷徙到湖南省中部小城,廠址在資江河畔的一個國民黨時期的舊飛機坪,那時侯的小城完全是個古樸、原始、閉塞的風貌,城市的房屋略顯頹敗、街道曲折狹窄猶似迷宮、河水清澈可見魚蝦、民風純樸待人古道熱腸,物豐價廉售買足斤足兩。但是,這些對在繁華熱鬧的大都市生活久了的上海支內職工來說,還是到了一個譬似非洲第三世界的蠻荒之地。在這裡,工人們被要求〞邊生產、邊基建〝,〞有電開機床、無電打土方〝。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枯燥得猶似荒漠,被形容為〞白天三頓飯、晚上三塊板〔寐床〕〝。當然,有其時代、物質文明進步程度的局限的原因,不似現在的電視彩屏、電腦互聯網等信息時代的絢麗斑斕的文化生活,但三、四流的內地小城與上海這類先進發達地區的物質、文化方面的差異對比是實實在在的,也怕是百年乃至更多時間都改變不了的。 生活區的某幢單身宿舍的二樓頂頭一間,住着我們三個小青工,為首者徐某,年長我們兩歲,玩世不恭且家境貧困,出來時僅卷了幾件隨身衣物及薄薄的被褥,連只簡單的箱子都沒有,但他卻帶了一支相當於兩三個月工資才能買到的高壓汽槍,初到新廠半個月競曠工三次,將違反勞動紀律所得來的風險時間全化在遠足郊遊、扛槍打鳥上。某個夜晚,一個踏破鞋頭無處覓的現像被他聰慧的眼神發現了,卻原來,漆黑的生活區樓棟之間常有狗只走進竄出。那時的廠區及生活區,還沒有與外界阻隔的圍牆柵欄,一些家、野難分的狗只常輕聲靜氣地闖進來,來者意圖乃在於,看看生活明顯優渥於其農家主人的〞工人階級〝有無倒掉的飯菜、或是肉骨頭….. 徐的興奮情緒也將我們吸引到窗口,他將汽槍壓上子彈,伏在窗沿上眯着一隻眼屏聲斂氣地等待着。短時間內對目標連放數槍,顯然畜牲與人的生命理念相同,求生慾念遠大於果腹的要求。受到槍擊的狗只大多是低聲呻呤後由原路急急逃走。但是,惡作悲劇終於發生了,數幾分鐘後,一聲〞卟〝地沉悶槍響下,樓下獵物頓時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只見一團黑影似神智不清地就地打轉轉,此犬痛苦一陣子後突飛猛奔,瞬間不知所向。 第二天,同一樓層、但相距三個房間的鄰居,四川人鄒某和貴州人領有大學生牌頭的李某來到我們房間,鄒是省建四公司的人,年紀約三十開外,形像精明世故,但人瘦成一付骨頭架子宛似一個鴉片鬼。當時工廠狀況未上正規,基建單位的人也可混居本廠職工宿舍之中,他倆川黔地緣相連,習俗語言相近相同,故同居一室關係很好。鄒笑呵何地問道,你們昨夜打狗了?他說,你們大城市的人真傻,狗命和人命一樣頑強,汽槍哪能打得死它?弄出這麼大的聲來,沒吃到嘴卻惹了一身騷。李說,這一槍可能打中眼晴了,否則不會痛苦急叫。聽到此,傻乎乎的我們一行三人似乎有點恍然開竅了。 晚上,工廠生活區突然有電了。川黔人弄了十幾米單股電線,電筆測出他們房間的電插座的火線,將電線連接在火線上,並在電線中端裝了一隻通聯開關,電線未端裸露出一截銅絲,銅絲上纏綁了一塊肉,入夜時份,此一肉餌拋出外廊式的陽台,落置在樓下人跡走不到的偏僻角落,然後在肉餌的周邊用一盆水澆濕地皮。 行雲隱月、萬籟俱寂。黑暗的夜裡,萬物生靈的息息變化本來就具深奧莫測的神秘感,再加上受這種說不清是〞不法〝還是〞罪過〝的偷殺巧獵行為的情緒之刺激,對生活的認知甚少、閱歷浮淺的毛頭小伙子們沉浸在莫名的興奮、緊張與恐惶之中。 厚重似濃墨抹染過的夜幕里,外來的狗依然進進出出,宿舍區亦如往常沉寂得沒有丁點生氣,但這一夜的狗好像特別靈性,就是不叼不碰那塊〞肉〝。我們有點氣綏失望了,不知過了多久,川黔人突然發現肉餌處有絲絲咻咻動靜,再待手忙腳亂按電源開關時,〞正月十五貼門神〝晚了,一條黑影悠地竄走,下到樓底空地上撿查一看,此畜牲竟將肉餌拖走了。 終於有隻狗上〞鈎〝了。 在川黔人的房間裡,鄒叫我們所有的熱水保溫瓶拿到食堂熱水站去打開水,準備退狗毛。水打來了,熱度不夠,又要我們把各自的煤油爐拿來燒熱水。沸水之後,川黔人配合默契身手利索,昏黃的燈光下不一會兒狗毛退盡,狗身白皙光溜。開膛破肚後,內臟、狗蹄、狗頭一概不要,命令我們丟到隔壁工廠的一個公廁的糞池裡去。 初到湘地新廠時,生活實施有一半尚在實施蘭圖裡,洗澡無熱水,食堂的菜餚難見葷腥,一切都在混亂中。終於有房間飄肉香味了,人鼻比狗算還靈,一下子驚動了前幢後樓相熟相好的小青工群,半隻狗競被八個飢饞轆轆的年輕人分食。爾後不久,饕餮之徒中,有人狗肉滋補過頭,生出火氣來了,一場口角吵架揭短,漸漸地,關於狗肉的蜚短流長之說也就出來了。 某天,徐將他心愛的汽槍套在褲腳管里仔細包裹起來,準備藏到什麼地方去。原來他中途溜崗、從車間回宿舍,親眼看到一個農婦癱坐在我們樓下牆角邊對着幾根骨頭嚎啕大哭〞我的狗啊…..我的崽崽啊……〝 沒過多少時侯,工廠籌建處保衛部門找我們談話,早就定好攻守同盟的吃狗人異口同聲地說,吃肉不假,確有其事。這肉是南門口農貿市場買來的豬肉,八角五分一斤。還繪聲繪色描述了一番買肉的經過情形。廠方無奈,只得對苦主作如是說,他們不承認,我們也莫得法,你們要是有了新證據再來找我們。 風波漸漸平息。但不幸的是吃狗肉者中有個長沙小伙,有板斧鬧江州的李逵火暴脾氣,進廠時間不久,屢屢打架鬥毆。當他打到第九次架時,籌建處一個湘藉領導捏着他的幾頁〞深刻檢查〝紙,對其威脅道,你要把那次一伙人在一起吃肉的事說清楚!到底是狗肉還是豬肉?否則送你進公安局拘留、勞教。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長沙人的一番竹洞倒豆子的交待揭發,我們房間三人再次被請到籌建處辦公室,我們心裡很害怕,一到新廠放下行李,廠方就關照,不得破壞工農關係,這裡民風強悍,百多年來,投湘軍曾國藩的、投軍閥何健省防軍的、跟共產黨搞農民暴動的絡繹不絕、前仆後繼,出現過蔡鍔、廖耀湘這樣的名人。這裡的人為了丁點紛爭事,動輒鳴鑼聚眾、舉起鋤頭嚷嚷〞挖咯你只腦殼〝…… 還好,解決狗事件的場面還算平靜。苦主有點獐眉鼠目眼珠睃個不停,陪他來的農村大隊支部書記泥腿粗手,卻戴了付眼鏡平添了幾傷斯文相。苦主說話有點唾沫星子亂濺,黃牙大口一張,說他的狗一天要吃三兩米,已經養了十一年,這筆經濟賬怎麼算?我們倒吸了一口冷氣,按他的計算公式,我們要賠他一個工人一年半到兩年的工資。 籌建處主任是滬藉帶隊領導,雖然是他麾下的子弟兵惹事生非,但也得秉公處斷,再說,他更不能枉對平時常掛嘴邊的〞在家靠父母、出門靠組織〝之類的義氣言辭。他笑嘻嘻地對大隊支書遞過煙去,話語軟中帶硬,他說,你們附近幾個村子都在用二千瓦的電爐煮豬潲,這些電從那裡來的?私接我們的電,經過誰同意了?我們在飛機坪上建工廠,你們紅磚新房像雨後春筍樣造起來了,這些磚頭房料建材,家家戶戶的自來水管……這些損害工廠利益的賬,你書記同志能和我算清楚嗎? 結果,我們每個人賠了十元錢,給人家口頭道歉一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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