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些青梅竹馬的朋友，在清新蔥鬱的少年時代，自以為是地長大。

　　忘了何時見他第一眼，仿佛心安理得，理所當然。

　　他，白皙清秀，彎而翹的雙睫，黑而郁的雙眸，安靜的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捲曲的黑髮象一隻溫柔的貓。多年後，才知這個封面叫《霧都孤兒》。

　　因為爸爸是上海知青，他總有精緻的上海童裝，透亮的小黑皮鞋，華麗的文具；他，總在大掃除的時候穿着皮鞋在污水中歡快地奔來呼去，白色襯衫上總濺着點點黑泥，他只是抿着嘴微微一笑，拎着小紅筒子晃啊晃。春節過後，總有他從上海帶回的糖果，閃亮的糖紙，一剝開就有小孩難以抵擋的奶香，一張一張珍惜地夾在書裡，喜歡那清脆的聲音，和滿書流動盈轉的香味。

　　回憶里關於他的事情不多。

　　一男生搶他那支冰蘭色，有阿童木圖象的小鋼筆，他一聲不吭，死死攥着，結果被筆尖扎了臉，鮮紅的血迅速地涌了出來，不停不停。能看到他眼中透明的淚，而他只是野蠻的把血往那個男孩身上塗。於是，那男孩扯着嗓子拼命大哭，他仍攥着那支筆倔強地站着。時至今日，仍能看到他那冰列冷漠的眼神穿透流年，那白淨臉上的紅血珠紅櫻桃般鮮紅灼人觸目驚心。

　　和他跳過一次舞，小朋友的圓圈舞，男扮女裝。

　　和我一樣，大紅的蝙蝠衫，粉色頭巾，唱戲般描眉畫眼，比女孩子越發嫵媚動人，只是少了青絲。校園轟動了，總有好事者來教室看他。每每，他都緊緊咬着下唇，眼神遊離般看着窗外，白色窗簾輕輕揚起，金色陽光灑落一窗，象神話中希臘少年，剛性又柔軟。

　　數學老師的寵兒，終因奇差的語文而留級了。

　　關於他的傳奇漸漸多起來。

　　吸煙打架，然後是大人最痛恨的早戀。他的漂亮，憂鬱的眼神，落寞的神情，吸引着當時崇拜王傑的小女生。

　　他，成為了教育的反面教材。加之，他父母不斷升級的離婚大戰，所有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是複雜而曖昧的。

　　每次遇到我，他，面無表情。滿眼滿臉對我這種乖學生的不屑，輕蔑地象吹掉他指尖發白的煙灰。

　　接着，我離開小城去讀大學。火車開動前，越過叮囑的媽媽，哭泣的外婆，尖叫的好友，我看到了牆角孤單的他。香煙昏暗的光在深水樣的黑夜裡，忽明忽滅，象顛簸中我們不曾看清的過往，和前面隱隱不可觸摸的命運。車上，車下，我一起長大的朋友，我們就這樣各奔前程。

　　這樣的朋友，於當時的我看來，是旋轉木馬的遊伴。並不重要，在時光的沉浮里安靜徜徉，在瑣碎世事的翻騰里，我們總會突然相逢，並無驚喜，他總是在某個地方。

　　很普通的夏日，沒有一點預兆，家鄉的小河波瀾不驚的吞噬了他。那天，離他20歲的生日不到五天。

　　屍體在三天后才找到。黃昏，紫茄色的天空，站在街口的我，看到白色的車緩緩開着，拖着長長的紅鞭炮，拖了一地長長的白煙，肆無忌憚的瀰漫，噼啪的脆響仍掩飾不了痛徹心扉的呼號。我知道，他回來了。隔着繚繞的白霧，我突然明白什麼是陰陽相隔。這突然的領悟象一把鋒利的小刀，閃着歲月的寒光，能割斷我任意一根脆弱的神經，能輕易滑進柔軟的血管。我又看見了那粒紅櫻桃，圓潤充盈，一點點腥氣，從歲月那頭漫過來，漫過來。還有，那支香煙，似有若無的微光，仿若在我面前輕輕呼吸，帶着他的氣息，一絲一縷地消散。

　　一直沒有勇氣去看他被浸泡變形的臉。在燭煙裊裊哀哭吟吟的靈堂，見到了他很難達成共識的父母，聽到了他生前很難聽到的評價。“其實這孩子也還聽話啊”“如果他父母那他”這突如而來的死亡，讓人們終於忘卻他的叛逆，寬容了家庭帶給他這一路的掙扎痛苦。溫存的感知，溫柔敦厚的悲憫，敲痛了我的心。是否，是否這一切太遲？能看到錚錚的倔強，能看到他自我悲涼的放逐，能看到他疲倦的孤獨。大團大簇的怒放，不懂收斂任意滋長的個性，始終換不回一點溫暖的關愛。

　　人世悄無聲息，冷暖自知。

　　這個孤獨而驕傲的少年，恍惚的靈魂，飄搖的心靈，如夜晚獨舞的飛天，涼涼的，悽美獨傷。夏末秋初，我們又將離開，相約去看他。一個小小的墳冢，空洞的風從四面忽然湧來，墳頭的小草，稀稀疏疏，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喃喃細語般。秋葉，薄如紙片，兒時珍藏的玻璃糖紙在記憶里漫天飛舞，耳邊鼻端，溢滿少年的味道。他，卻已缺席。

　　歸去來兮，老友將蕪。他是真的走了，親愛的朋友，那一刻，淚，終於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