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於2012年春節前)
隆冬時節,天天是晴天。早晨上班的人們行色匆匆,從大街小巷趕往車站。東京人對氣溫比較敏感。女人們自不必說,男人們也是裝備森嚴。手套,圍脖,眼鏡還有口罩全副武裝。剛上了擁擠的電車,馬上塞上耳機,打開手機。秉性難移,我還是出門不愛帶傘的習慣。收起手機,故意最後一個上車。圖個面對車窗,好觀賞窗外的景色。熟悉的河川,橋梁,花草,樹木,車站和街上的行人,一一從車窗掠過。電車停靠在一個叫下板橋的小站。朝霞灑在站台上,偶然看見路旁有一棵楝樹,樹幹粗大,豐茂的枝杈上結滿黃黃的楝樹果,在陽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多少年沒見着楝樹了。電車繼續向前,池袋,新宿,澀谷。我卻陷入了遐思.....
我出身的家早已因拆遷而消失了,但她清晰地留在記憶里。座北朝南的三間瓦房,雖然簡陋,但橫平豎直,白牆紅瓦。兩扇大門上紅漆黃描著一副對聯:為人民鞠躬盡瘁,幹革命赤膽忠心。南牆兩側窗戶的上方是噴漆的君子蘭花盆和戴軍帽的毛澤東頭像,黑線條紅五星。房後是泥巴牆的院子。這種泥牆在一米高處加了一層稻草,用於擋雨。再往上是樹枝和繩子做成的籬笆。牆外是公社的稻田,牆內是生活的天地。房前有塊寬敞的場子可以用來曬糧食和柴草,場子的南面是一條約兩米寬的小河溝,東西向延伸而去。河溝里長著茭白。水很清可以看見泥鰍翻滾和小海蝦爬行。溝的對面也是泥牆和稻田。清風徐來的時候,倒也真是喜看稻菽千重浪。小村莊有幾戶人家,格局類似。放眼全村,挨住圍牆,河溝以及各家的分界都是一棵棵粗大的楝樹。
楝樹樹幹光滑呈黑色,春天開紫色小碎花。樹枝黑質有白點,很像稱杆。冬季果實纍纍,可惜是個苦果。常看見一群八哥飛來美美地吞食它。楝樹生長很慢,都是先輩所栽。我曾問大人為什末不栽棗樹,梨樹,偏栽了楝樹?答曰,淘氣。後來自己似乎明白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有好果子吃,自然有人攀折,不易成活長成大樹。楝樹材質硬脆,不能做梁,打家具還變形,似乎只能做燒火柴。但它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保護點綴了小村莊,傳承了祖先的土地和父愛母愛。
命運的捉弄,少年要離開這小村莊,離開家鄉。總以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走時不帶留戀,更沒注意到楝樹的存在。從灣里站座上北去的火車,短短的二十一個小時,第一次跨過長江越過淮河,第一次親眼看到天安門廣場。我成了另一個魚缸里的魚,開始適應新的生活。離家時,父母擔心的天冷和麵食。其實都不對,北京冬季供暖很好根本不冷,吃的也沒問題。唯獨那風沙和乾燥的空氣讓人難以適應。北京有荷塘月色,但我們出生江南水鄉的人並不大驚小怪,不過是一個荒島和一圈荷塘而已,尤其在冬季,當滑冰的人走後還有些淒涼。當然景色於人跟心情有關,春風得意時看什莫都美。在北京十幾年,沒見過楝樹。倒是房東的小院裡有兩顆棗樹,大爺用它掛鳥籠,大媽打棗送親鄰。空氣乾燥,洗衣不用晾到室外,晚上洗早上再穿也來得及。沖完淋浴一不小心要出鼻血。我雖不習慣天氣但喜歡北方的白楊樹。從五道口騎車進城。路邊是一排排白楊,高大挺拔。白楊樹上長著很多神秘的眼睛,看住你像要傾訴什莫。那時年輕上進,我對著這神秘的眼睛領會到的是,不畏風吹雨打,任憑酷暑嚴寒,追求正直向上。
命運再一次捉弄,隨著出國的潮流,我丟下北京戶口來到了東京。初來異國,語言不通,難免事事侷促。忙找房忙找工忙去入管。一路的好景色無心觀看,更沒工夫想其他。歲月流逝,漸漸地我掌握了他國的人言鳥語,甚至還有了他山之石可以引玉的優勢。於是也自然而然地有了攝影和觀賞美麗島國的閒情,觸景生情,追憶往昔。
電車到達了山手線的大崎站,快到公司了,我從遐思醒來。一顆楝樹,勾起了遙遠的記憶。離家時我並沒在意它的存在。或許栽樹的人,樹下的家,樹上的鳥叫聲,還有父母年輕時的面影,,,,家鄉的點點滴滴,早已植入了少年的腦海。出門在外的人,但你離開家的時候,內心一定帶著很多期盼而很少想到這一走會失去什麼。將來你常回憶的就是失去的。於我就是那楝樹。
新春佳節已經來臨,願回家的人們珍惜這團圓的美好時光。祝網友春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