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拉S今年真是寫不完了。貼篇舊作濫竽充數吧。算是祝各位節日快樂，明年再見。**

已 是 來 到 末 城 的 第 二 個 冬 天 了 。早已 習 慣 了 每 個 周 末 去 中 國 城 買 一 個 星 期 的 食 用 。 今 天 蹩 進 街 角 一 家 名 喚 “ 香 港 ” 的 雜 貨 鋪 ， 在 一 堆 真 正 的 雜 貨 里 ， 一 眼 瞥 見 久 違 了 的 上 海 蜂 花 檀 香 皂 。 實 在 是 難 得 的 老 相 識 了 。 欣 喜 地 買 了 一 條 ， 回 家 才 發 現 ， 朔 料 包 裝 上 已 積 了 薄 薄 一 層 灰 。 也 難 怪 ， 在 這 個 巴 黎 香 水 風 行 的 時 尚 里 ， 還 有 誰 能 記 得 檀 香 的 芬 芳 呢 ， 更 何 況 在 這 個 離 家 千 萬 里 的 異 鄉 。

可 是 在 當 年 的 上 海 ， 檀 香 皂 並 不 是 一 件 等 閒 的 東 西 。 在 那 些 一 毛 錢 也 要 當 心 着 花 的 日 子 里 ， 我 記 得 我 常 用 的 是 比 檀 香 皂 要 低 一 個 檔 次 的 叫 做 “ 白 麗 ” 的 香 皂 。 據 廣 告 上 說 ， 用 了 那 個 東 西 以 後 ， 是會 從 “ 今 年 二 十 ” 變 成 “ 明 年 十 八 ” 的 。

在 我 出 生 的 時 候 ， 曾 經 風 光 一 時 的 上 海 早 被 共 產 已 久 了 。 一 幢 三 層 樓 的 洋 房 ， 雖 然 稱 作 “ Ｍ ａ ｒ ｋ ｓ 　 Ｔ ｅ ｒ ｒ ａ ｃ ｅ ” ， 卻 被 五 戶 不 同 姓 的 、 與 Ｍ ａ ｒ ｋ ｓ 完 全 不 搭 界 的 人 家 住 着 。 我 們 排 隊 輪 流 等 着 用 M ａ ｒ ｋ ｓ 用 過 的 浴 室 。 那 個 印 著 “ Ｈ ” 字 樣 的 水 龍 頭 ， 從 未 流 出 過 半 滴 熱 水 。 而 為 了 好 讓 家 里 安 置 下 一 張 媽 媽 渴 望 已 久 的 三 人 沙 發 ， 牆 角 的 壁 爐 也 只 得 鏟 平 。 反 正 我 們 從 來 不 曾 被 爐 火 溫 暖 過 。 在 上 海 陰 冷 潮 濕 的 冬 天 里 ， 一 向 都 是 捂 着 “ 燙 婆 子 ” 也 要 生 凍 瘡 的 。

在 那 樣 物 資 貧 乏 的 日 子 里 ， 冬 天 的 時 候 我 們 的 個 人 衛 生 是 只 能 一 個 星 期 大 掃 除 一 次 了 。 記 憶 里 每 一 次 洗 澡 ， 都 是 花 幾 分 錢 去 燒 水 站 買 熱 水 。 那 個 大 嗓 門 講 蘇 北 話 的 老 伯 伯 ， 一 根 扁 擔 挑 著 兩 木 桶 開 水 ， 進 得 門 來 穿 堂 入 室 直 闖 浴 室 ， 一 路 滴 滴 噠 噠 踩 得 滿 房 間 都 是 水 跡 子 。 每 當 這 種 時 候 ， 媽 媽 總 是 心 疼 地 盯 著 她 的 打 臘 地 板 。 要 知 道 我 和 哥 哥 進 屋 是 被 勒 令 脫 鞋 的 。 不 過 面 對 蘇 北 老 伯 伯 ， 她 是 敢 怒 而 不 敢 言 ─ ─ 無 論 是 講 理 還 是 吵 架 ， 我 們 家 都 遠 不 是 他 的 對 手 ， 有 麥 克 風 幫 忙 也 沒 用 。

這 樣 的 冬 天 過 了 一 輪 又 一 輪 ， 我 上 初 中 了 。 那 時 候 教 我 們 英 語 的 是 一 個 學 俄 語 出 身 的 梁 老 師 。 梁 老 師 長 得 小 巧 玲 瓏 ， 談 吐 從 容 。 清 晰 地 記 得 她 在 冬 天 的 時 候 ， 總 是 把 嬌 小 的 身 軀 藏 在 黑 色 的 呢 大 衣 里 。 裝 有 暖 氣 的 教 室 在 那 個 時 候 是 無 法 想 象 的 事 情 ， 我 們 總 是 穿 着 龐 大 的 一 堆 衣 服 兩 個 人 擠 在 窄 小 的 椅 子 上 。 好 在 與 我 同 桌 的 咪 咪 是 一 個 極 為 溫 柔 的 女 孩 ， 我 們 相 處 得 不 錯 ， 總 是 她 謙 讓 我 的 時 候 多 一 些 罷 。

在 我 們 女 生 眼 里 ， 那 年 冬 天 的 粱 老 師 ， 差 不 多 就 是 一 個 時 裝 模 特兒 了 。 因 為 呢 大 衣 在 那 時 可 是 很 有 派 頭 的 裝 束 ， 小 孩 子 是 沒 有 資 格 穿 的 。 媽 媽 也 有 幾 件 ， 似 乎 是 外 婆 留 下 來 傳 家 的 寶 貝 。 媽 媽 總 是 非 常 當 心 她 的 這 幾 件 家 當 。 每 年 的 黃 梅 雨 季 過 後 ， 我 都 要 幫 她 把 那 些 厚 重 的 大 衣 搬 到 太 陽 下 爆 曬 了 才 收 到 樟 木 的 箱 子 里 去 。 家 家 戶 戶 在 院 子 里 曬 冬 衣 的 時 候 是 非 常 可 觀 的 景 致 。 鄰 居 的 好 婆 會 趁 機 過 來 看 看 各 家 的 家 底 。 “ 這 幾 件 大 衣 好 料 作 ， 英 國 呢 ， 現 在 市 面 上 買 不 到 的 。 ” 她 踱 到 我 們 的 那 一 攤 ， 很 內
行 地 下 了 結 論 。 隱 約 記 得 大 衣 里 面 那 些 印 著 繁 體 字 的 緞 子 商 標 已 經 泛 黃 了 。 那 個 買 得 到 英 國 呢 、 用 繁 體 寫 字 的 年 代 ， 在 我 年 少 的 想 象 里 是 有 一 點 神 秘 和 奢 侈 的 。 難 道 那 時 候 洗 澡 ， 只 要 打 開 熱 水 龍 頭 就 可 以 了 麼 ？
　 　
平 常 的 日 子 媽 媽 是 舍 不 得 碰 那 些 “ 英 國 呢 ” 的 ， 只 有 逢 年 過 節 的 時 候 才 穿 ， 然 後 心 疼 地 擠 上 公 共 汽 車 去 拜 客 。 我 總 是 很 羨 慕 她 對 着 鏡 子 顧 影 自 伶 的 樣 子 ， 覺 得 那 種 硬 梆 梆 完 全 沒 有 線 條 可 言 的 剪 裁 是 美 麗 的 。 暗 地 里 盼 望 着 快 快 長 大 ， 長 到 可 以 結 婚 那 麼 大 的 時 候 ， 這 些 呢 大 衣 和 樟 木 箱 就 輪 到 傳 給 我 了 罷 。 雖 然 在 那 個 年 齡 ， 心 理 上 和 生 理 上 都 不 覺 得 有 戀 愛 的 必 要 ， 但 是 為 着 這 些 寶 貝 ， 姑 且 結 它 一 婚 吧 。

初 中 的 日 子 過 得 單 純 而 安 心 。 我 們 沒 有 趕 上 崇 拜 歌 星 和 影 星 的 時 代 ， 也 沒 有 層 出 不 窮 的 潮 流 雜 志 來 干 擾 。我 們 有 的 是 除 了 讀 書 還 是 讀 書 的 簡 單 。 那 時 候 讓 我 心 儀 的 是 梁 老 師 的 氣 質 。 她 講 話 的 方 式 是 緩 慢 溫 柔 的 ， 她 罩 在 黑 呢 大 衣 下 的 步 態 是 優 雅 飄 然 的 。 有 一 陣 子 她 做 了 我 們 的 班 主 任 ， 那 段 時 間 的 早 自 習 就 自 然 用 作 英 文 補 習 了 。 補 習 的 內 容 總 是 朗 讀 ， 老 師 讀 完 一 句 ， 全 班 小 孩 跟 一 句 ， 沒 有 別 的 花 樣 。 印 象 當 中 梁 老 師 的 發 音 似 乎 不 太 標 准 ， 即 使 對 一 個 初 中 的 小 孩 ， 這 也 是 不 難 分 辨 的 。 那 時 我 已 經 跟 着 哥 哥 在 讀 電 台 的 英 文 中 級 班 了 。

朗 讀 的 時 候 梁 老 師 總 喜 歡 在 教 室 前 面 點 著 輕 盈 的 步 子 飄 來 飄 去 ， 即 使 是 僵 硬 的 黑 呢 大 衣 也 罩 不 住 她 的 飄 逸 。 我 的 個 子 小 ， 坐 在 第 二 排 。 星 期 一 的 早 自 習 ， 每 當 梁 老 師 飄 到 我 們 身 邊 的 時 候 ， 總 是 送 過 來 一 陣 若 有 若 無 的 清 香 。 這 時 咪 咪 就 會 碰 一 下 我 的 手 ， 我 們 心 照 不 宣 地 相 視 一 笑 ─ ─ 梁 老 師 是 習 慣 每 個 星 期 天 洗 澡 的 ， 用 的 ， 是 檀 香 皂 。

其 實 那 時 的 上 海 也 不 見 得 完 全 沒 有 時 髦 和 潮 流 。 再 封 閉 的 社 會 ， 也 會 是 有 一 小 部 分 人 不 願 安 於 平 凡 ， 要 搞 一 點 標 新 立 異 的 花 樣 ； 而 大 部 分 人 則 不 甘 心 有 人 與 他 們 不 同 。 因 著 這 不 安 和 不 甘 ， 就 有 了 時 髦 和 潮 流 。 總 之 大 街 上 出 現 喇 叭 褲 了 ； 手 提 式 四 喇 叭 錄 音 機 音 量 放 到 最 大 招 搖 過 市 ； 有 人 戴 着 墨 鏡 ， 上 面 的 商 標 是 不 可 以 撕 掉 的 。 只 是 在 那 個 不 懂 得 打 扮 也 不 覺 得 有 必 要 打 扮 的 年 齡 ， 對 於 潮 流 ， 我 的 反 應 不 僅 遲 鈍 而 且 抵 觸 。 我 和 咪 咪 是 拉 過 手 指 發 誓 不 塗 口 紅 的 。 逛 服 裝 店 或 者 布 店 在 我 們 眼 里 是 沒 有 品 味 的 行 為 ， 清 高 的 我 們 上 街 從 來 只 去 書 店 和 圖 書 館 。 那 時 最 關 心 的 是 考 試 名 次 。 排 名 落 後 了 ， 那 是 比 沒 有 漂 亮 衣 服 更 讓 人 傷 心 的 事 情 。

當 然 不 是 所 有 的 女 孩 子 都 如 我 和 咪 咪 那 樣 呆 瓜 的 。 班 上 有 幾 個 女 生 遲 遲 疑 疑 地 試 探 着 套 上 喇 叭 褲 了 。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這 幾 個 愛 打 扮 的 女 生 剛 巧 成 績 比 較 差 的 緣 故 ， 這 幾 條 褲 子 立 刻 引 起 了 校 方 的 重 視 。 星 期 五 下 午 照 例 是 開 班 會 的 時 間 ， 談 政 治 實 在 是 有 些 難 為 梁 老 師 了 ， 不 過 奇 裝 異 服 還 是 挨 了 一 頓 罵 。 接 着 她 說 ： “ 你 們 看 寒胭 ， 穿 着 格 子 布 的 衣 服 ， 梳 着 兩 條 小 辮 子 ， 斯 斯 文 文 ， 清 清 爽 爽 ， 多 好 看 。 ” 在 毫 無 准 備 的 情 況 下 ， 當 着 全 班 的 面 被 點 了 名 ， 雖 然 不 是 什 麼 壞 事 ， 害 羞 的 我 還 是 紅 着 臉 低 下 了 頭 。

跟 着 梁 老 師 朗 讀 英 文 的 日 子 漸 漸 淡 去 ， 淡 得 如 同 日 落 後 的 群 山 ， 雖 然 分 明 存 在 ， 卻 已 依 稀 遙 遠 。 如 今 在 異 國 他 鄉 ， 我 自 己 也 成 了 一 個 老 師 ， 每 天 都 用 着 當 年 她 教 過 我 的 語 言 。 雖 然 面 對 幾 乎 是 清 一 色 的 高 頭 大 馬 男 同 事 和 男 學 生 ， 我 仍 然 會 有 害 羞 的 感 覺 ， 但 我 還 是 變 了 。 我 沒 有 信 守 和 咪 咪 立 下 的 誓 言 ， 梳 妝 台 上 豎 起 了 一 排 口 紅 。 工 作 壓 力 大 的 時 候 ， 逛 時 裝 店 買 衣 服 似 乎 成 了 我 減 壓 的 方 式 ─ ─ 還 有 比 這 更 不 上 檔 次 的 消 遣 嗎 ？ 我 也 幾 乎 忘 了 我 曾 經 等 不 及 地 要 長 大 ， 以 結 婚 為 代 價 去 繼 承 外 婆 傳 給 媽 媽 的 寶 貝 。 離 家 不 過 十 年 ， 電 腦 從 ２ ８ ６ 一 路 更 新 換 代 到
Ｐ Ｔ 4 ； 偶 像 明 星 多 如 牛 毛 一 樣 豎 在 那 里 ， 還 來 不 及 挑 一 根 來 崇 拜 ， 新 毛 又 長 出 來 了 。 回 到 故 鄉 ， 我 的 冬 天 要 用 燙 婆 子 的 上 海 已 經 豪 華 繁 忙 得 面 目 全 非 了； 樟 木 箱 和 呢 大 衣 不 知 去 向 ； 燒 水 站 也 變 成 了 酒 吧 ； 謝 天 謝 地 ， Ｍ ａ ｒ ｋ ｓ 　 Ｔ ｅ ｒ ｒ ａ ｃ ｅ 還 在 ， 雖 然 已 被 高 樓 大 廈 圍 得 嚴 嚴 實 實 。 而 這 十 年 間 ， 我 拿 過 三 本 護 照 ， 轉 了 四 間 大 學 。 我 們 還 來 不 及 把 玩 辛 苦 到 手 的 東 西 ， 新 的 誘 惑 又 劈 頭 蓋 臉 砸 將 過 來 。 “ 一 直 往 前 走 ， 不 要 朝 兩 邊 看 ， 你 就 能 溶 化 在 那 藍 天 里 ” ， 有 這 個 定 力 和 能 力 嗎 ？ 在 這 個 倉 促 發 展 的 時 代 ， 個 人 生 活 的 動 盪 無 奈 而 又 必 然 。

只 是 今 晚 月 色 有 些 朦 朧 ， 洗 完 澡 靠 在 沙 發 上 ， 四 下 里 寂 靜 無 聲 。 二 層 樓 的 Ｔ ｅ ｒ ｒ ａ ｃ ｅ ， 如 今 卻 只 有 我 一 個 人 住 。 壁 爐 里 閃 爍 著 溫 暖 的 火 苗 ， 空 氣 里 有 檀 香 浮 動 。 我 想 起 了 當 年 的 梁 老 師 和 她 在 批 評 喇 叭 褲 時 不 經 意 點 到 我 的 那 一 句 話 。 我 已 不 梳 小 辮 子 了 ， 但 還 是 斯 斯 文 文 ， 清 清 爽 爽 的 。

因 為 我 知 道 你 是 愛 我 這 個 樣 子 的 ， 而 我 也 是 因 為 有 了 你 的 愛 才 能 在 動 盪 飄 泊 的 歲 月 里 找 到 一 份 淡 定 和 安 然 。 雖 然 我 們 不 能 常 常 在 一 起 ， 以 後 也 未 必 能 ， 但 是 沒 有 關 系 ， 我 能 照 顧 好 我 自 己 的 ， 以 不 讓 你 擔 心 的 方 式 照 顧 我 自 己 。 因 為 有 你 ， 即 使 一 個 人 過 日 子 ， 我 也 不 會 覺 得 太 寂 寞 ， 我 的 心 是 有 家 的 ； 因 為 有 你 ， 即 使 世 界 每 天 一 變 ， 我 也 不 害 怕 失 落 ， 我 的 靈 魂 把 握 着 永 恆 ； 因 為 有 你 ， 即 使 老 去 ， 我 也 要 老 成 一 個 斯 斯 文 文 ， 清 清 爽 爽 的 女 人 。